耒陽民俗：山那面人家

按照高山的規(guī)矩，斜坡以下屬山那面人家，俗稱“沖里家庭”，就是北方的山旮旯人家。我們統(tǒng)稱山區(qū)，又名“小屋里”、“角落里”，也喊“坳上”。這種民俗尤其在南方西部地區(qū)很盛行。過去有“養(yǎng)女莫嫁山坳上，受苦受累一輩子”之說，如今當然換新顏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西鄉(xiāng)還很窮。我有次去石枧鄉(xiāng)黃龍村采訪，全憑腳走路，途經(jīng)一戶人家，姓唐。這村別名就叫“坳上”，介于黃龍村和石枧村之間。當時我肚子餓，老鄉(xiāng)卻只能提供紅薯當中飯——人家一個月頂多吃一頓飯。我只好坐下來，找一碗開水，畢竟我只一餐沒吃飯。

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石山，還有一條石板路，據(jù)說挑一擔水要走十來里。那天我心血來潮，隨坳上人家一位近花甲的老人，一起去挑水燒飯。老人挑著木桶，帶我去很遠的山坳挑水。我們走了一村又一村，爬了一山又一山。太陽西斜的時候，終于來到水源地。那是一眼泉水，沒泉水的地方都可以挑。老人用桶接了一擔水，放肩上挑起就走。我走空路都難跟。到了半路，我試著挑一下水，很沉，便放棄了“硬頭”。老人卻如履平地，快步如飛。兩個小時后，重回坳上。這時我腳已打顫，而那位老人平靜地抽一口煙，滿臉堅毅。他一年要挑幾百擔水，早習慣了。

住在坳上不僅吃水難，去山外更難。我曾問那個挑水老人，到過幾次圩上。老人說進城不知什么味，去上圩平生只有不足十次。平時只守在坳上，哪兒也去不了。畢竟走路要四五十里，再說又沒錢，山外世界也不像想象中好。他日復一日就在山上，慢慢變老。我八十年代末見他六十歲，現(xiàn)在快百歲了，還健在——山里人家命長。環(huán)境好也是主要因素，吃的東西無污染更是關鍵原因。他還認識我，幾十年了，那次挑水，他念念不忘。如今，我也變成了老人，時光就是這樣匆匆，但山區(qū)的一草一木，仍如過去般熟悉。老人的孫子也已經(jīng)三十多歲，舊房早已翻新，變成別墅，喝水再不用走路了，自來水很方便。唯一不變的是石山上的草莓，仍生機勃勃，吃嘴里清甜。

如今，山那面人家都消失了，小屋、坳上都變成大灣或別墅。我老家也叫“小屋里”，父親這一代總想留下來，包括后代。但人算不如天算，我兄弟幾個雖不爭氣，總歸進了城，并未在小屋里安家落戶。再下一代甚至去了廣東，這是父親這一輩無法想象的。父親去世之前，他的兒子都進了城，他的觀點也打開了，由干部轉(zhuǎn)為工人，目的為兒子接班。這是時代變遷，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父親這一輩還有守舊思想，我們下一代，思想已經(jīng)超前了。這就是“小坳”消失的真正原因。習俗和民俗也會隨著時代慢慢變化。例如這個沿襲了一千多年的風俗——山那面人家，隨著時代，只能鎖在人們的記憶中。

山那面人家作為民俗，卻有存在的價值。小屋、坳上作為時代的產(chǎn)物，在我們這一代見證了滄桑與歷史。曾幾何時，人滿為患，什么小地方都可能存在學校、榨房、舊宅。歷史可能搬開一只磚就可看見。孩童的臉上，寫滿故事和風物。例如上學，又譬如看到老灣或小屋、坳上、石板路，還有飛旋的小鳥。那時候人多，到處可以看見釣魚、雪花、鳥銃聲，如今都不復存在。

曾記得去西鄉(xiāng)采訪，盡是走山路。坐在涼亭上，看四周風物，聽小鳥叫聲，望著蔥蔥郁郁的山間，總會看到孤零零的山坳上，落著幾間小屋，炊煙裊裊。池塘水清澈見底，天上白云朵朵，公路拖拉機不斷，小河上鴨群鳴叫，一派生機勃勃。鄉(xiāng)村景物，盡收眼底，一派祥和。

我記憶最深的，是有一次夏天，坐在石枧山路上，撿起一塊石頭亂扔。山上一片靜謐，想喝泉水卻找不到，喉嚨冒煙，太陽又毒，江里的水都干了——西鄉(xiāng)真正處處是旱情。但農(nóng)民仍步履如飛，挑一擔山貨在趕路。這樣的民風民俗，讓你記惦一輩子。那時候的鄉(xiāng)村，山清水秀，沒有雕刻，生態(tài)干凈。灣村之間，還有“讓水”這類事。至于在山區(qū)做好事，更是隨處可見。在譚湖橋，我就見過兩個退休老人在義務修路，不像做作。隨處可見的民風民俗，極盡自然。如嘗新節(jié)先讓狗吃，五月端午丟粽子、劃龍舟，冬天秋藏，怕過冬有困難。

西鄉(xiāng)的山那面人家在八九十年代很多，特別是磨形、石枧、長坪這些地方，山那面人家隨處可見，后來才漸漸稀少。據(jù)最近一期統(tǒng)計，目前耒陽仍是衡陽人口最多的縣，有一百零七萬，而三十年前則是一百四十多萬。幾十萬人口無端消失，這的確值得引人深思。耒陽已有兩千多年，人口總是湖南前列。如今時代發(fā)展了，山那面人家這類民風民俗可以少，人口卻只能增加，這是自然規(guī)律。希望各方引起重視。（作者：風說爾情 歐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