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煙火與星辰大海之間書寫時代抒情

——試評李永亮第九部十四行詩《有一種歲月》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當代漢語詩歌創作中，十四行詩始終是一種特殊的存在。它既承襲歐洲古典詩歌的嚴謹結構，又不斷接受現代生活經驗的沖擊與重塑。對于許多詩人而言，十四行詩是一種形式；而對于旅日詩人李永亮而言，十四行詩早已成為一種精神工程，一種持續數十年不斷搭建的詩歌殿堂。

當《有一種歲月》作為其第九部十四行詩集呈現在“2026年端午大型詩會”上的時候，聽眾們看到的已不僅是一組詩，而是一幅屬于這個時代的情感長卷。

如果說傳統十四行詩更多書寫愛情，那么李永亮則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拓展——把十四行詩從“小我情感”引向“大眾人生”，讓它成為記錄時代、抒寫命運、謳歌人性的詩歌容器。

縱觀十二首作品，可以發現一個鮮明特點：詩人始終把目光投向“普通人”。

《星辰下的約定》中身患重病的十五歲女孩，《兩個人的這一年》中與病魔抗爭的年輕夫妻，《歐米茄的心跳》中離世的岳父，《為關門的書店送別》中即將消失的社區書店，《鐘表修理師的悔恨》中錯過愛情的匠人，《錯位的救贖》中被命運偶然拯救的姑娘……

這些人物并非歷史英雄，也不是宏大敘事中的主角，他們只是蕓蕓眾生中的普通一員。

但是，詩人恰恰通過他們告訴我們：真正偉大的詩歌，從來不是仰望神壇，而是發現人間。

法國文學理論家羅蘭·巴特曾指出，文學的重要價值之一，在于賦予普通人的生命以敘事意義。李永亮的這組十四行詩，正體現了這種詩學追求。

在我看來，《星辰下的約定》無疑是全組作品中最具時代感的一首。一個女孩、一只柴犬、一位科技巨星、一場跨越生死的電話連線，構成了當代文明背景下極具沖擊力的詩歌場景。

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并沒有沉溺于死亡的悲傷，而是將視角推向宇宙深處。

“它丈量著銀河的寬廣，讓星辰下的約定永遠地閃光。”這一結尾，使個人生命獲得了超越時間的意義。死亡不再是終點，而成為夢想繼續飛翔的起點。這種處理方式，體現出詩人鮮明的人文主義精神。

同樣具有時代溫度的，還有《來自上海的宇航員》。從上海弄堂到太空軌道，從阿婆的質疑到俯瞰地球的視角，詩歌完成了一次極具張力的空間跨越。

更值得稱道的是，詩人沒有停留在航天英雄的光環之上，而是寫出了宇航員眼中的世界：“看得見炮火，導彈，還有被污染的大氣層。”這一刻，科技與人文實現了會合。

詩人借助宇航員的視角提醒人們：科技可以把人類送上太空，但真正決定未來的，依然是人類如何對待腳下這顆藍色星球。

如果說上述作品體現了詩人的時代意識，那么《歐米茄的心跳》、《鐘表修理師的悔恨》則展現了他對時間主題的深刻思考。

時間，是李永亮十四行詩中反復出現的核心意象。歐米茄手表停擺又重新啟動，鐘表匠試圖修復手表卻無法修復人生，這些細節構成了一種極富哲學意味的隱喻。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認為，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李永亮沒有用晦澀的哲學語言表達這一命題，而是把它化作滴答作響的表針。于是，時間不再抽象，而變得可以觸摸，可以傾聽，可以感受。

在《兩個人的這一年》中，這種時間意識又轉化為生命意識。面對疾病、絕望與未知，兩位年輕人沒有選擇逃離，而是回歸最樸素的生活。

廚房里的煙火，海邊的浪花，一碗甜粥，一桌家常菜。詩人告訴我們，生命最大的奇跡，有時并不來自醫學，而來自愛。這種對生活本身的禮贊，恰恰是中國詩歌最寶貴的傳統之一。

與此同時，《為關門的書店送別》則具有鮮明的文化批評色彩。實體書店的消失，是數字時代全球性的文化現象。然而，詩人并沒有陷入簡單的懷舊，而是把書店提升為一種精神象征。

書店關門了，但閱讀不會消失；書架老去了，但文明仍將延續。這種悲憫而不悲觀的書寫，使作品具有超越事件本身的文化深度。

如果說前幾部十四行詩中，李永亮更多展現的是個人經驗，那么《有一種歲月》最大的突破，在于其公共性不斷增強。《假如屈原活在了今天》將傳統文化與現代傳播結合；《丹青三娘子》關注女性藝術家的創造力；《第九個尚不知名的車站》則直接將十四行詩創作本身寫入詩中。尤其最后一首，堪稱整部詩集的“元詩”。

十四節車廂對應十四行詩，列車不斷前行象征詩歌永不停歇的探索。“前方是第九個尚不知名的車站。”這不僅是詩集的結尾，更像是詩人向未來發出的邀請函。

詩歌沒有終點。創作永遠在路上。

從更大的文學視野看，李永亮十四行詩最值得關注之處，在于他實現了十四行詩的“中國化”、“當代化”和“生活化”。

他沒有拘泥于西方古典十四行詩關于愛情、宗教和宮廷生活的傳統范疇，而是把中國人、特別是把旅日華僑華人的親情、友情、愛情、鄉愁、奮斗、夢想乃至航天事業、網絡時代、文化傳承等內容納入十四行詩結構之中。

這種探索說明，十四行詩不是博物館里的藝術標本，而是一種仍然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現代詩體。

讀完《有一種歲月》，我們會發現，詩人真正歌唱的并不是歲月本身。他歌唱的是歲月里的夢想；是女孩仰望星空的夢想；是宇航員飛向蒼穹的夢想；是書店守護閱讀的夢想；是戀人相守一生的夢想；是詩人堅持寫作的夢想。而所有這些夢想匯聚在一起，最終構成了這個時代最動人的精神圖景。

這或許正是李永亮十四行詩最珍貴的價值所在：它讓我們相信，在這個變化迅疾的時代里，依然有人愿意為夢想寫詩，為人間寫詩，為未來寫詩。

而詩歌，也因此擁有了照亮歲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