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伊萬卡·特朗普最近講起了自己的新項目，那是一座位于地中海的“不可思議的、美麗的私人島嶼”，面積約1400公頃，旁邊還帶著五英里長的阿爾巴尼亞海岸線。
以后島上會有酒店、有度假村、有水療中心，吃住玩一條龍，造價14億美元，規模大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嚇人”。
伊萬卡說，她和丈夫賈里德·庫什納是在朋友的游艇上發現那座島的。當時兩人下海游泳，游著游著上了岸，又光著腳一路爬到山頂，低頭一看，藍色海水環繞著荒廢的軍事設施，兩個人當場被迷住。
不過，庫什納又補充了一個細節：2021年那次航行期間，阿爾巴尼亞總理埃迪·拉馬也曾登上游艇，與他見面——夫妻倆游泳時順便見了一個國家的總理。
他們看中的薩贊島位于阿爾巴尼亞西部海岸附近，過去是一座高度保密的軍事基地。島上有隧道、掩體、廢棄營房，先后被意大利、蘇聯和阿爾巴尼亞軍隊使用。
冷戰結束后，軍人撤了，建筑荒了，只剩下一片野生植被和舊時代留下的水泥殼子。
庫什納夫婦看見后，立刻想到了酒店、別墅、碼頭和高端度假村。
他們打算投入約14億歐元，把薩贊島改造成面向全球富裕游客的旅游目的地。阿爾巴尼亞政府也很熱情，給相關企業授予了“戰略投資者”資格，行政手續可以加速，多個部門協同服務。
一座國有島嶼雖然還沒有正式賣給伊萬卡夫婦，但在不少阿爾巴尼亞人看來，這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真正把事情點燃的，還不是薩贊島本身，而是海峽對岸的另一片土地。
那里叫皮舍波羅—納爾塔，屬于維約薩—納爾塔自然保護區的一部分。它不是一塊普通的待開發海灘，而是地中海地區保存相對完整的濕地、沙丘和潟湖系統。
這里生活著200多種鳥類，還有火烈鳥、鵜鶘、筑巢的海龜，以及瀕危的地中海僧海豹。
環保人士認為這里是鳥類遷徙通道、海龜產卵地和濕地食物鏈。
伊萬卡在播客里描繪未來景象時，強調項目將包括酒店、度假村、康養設施和社區空間。
但她還特意說，投資者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強加給一個國家和一種文化，必須先理解它，再以美麗、細膩、有意義的方式融入當地。
但與此同時，環保人士在保護區里看到的，是挖掘機正在挖開沙灘，卡車往地面傾倒碎石，鐵絲網突然攔住了原本可以自由通行的海岸。
鳥類保護組織的工作人員5月初前往現場時，沒有看到施工許可證，沒有看到環境審批公示，也沒有看到寫明施工單位的牌子。正常工地最常見的“安全生產，閑人免進”都沒有，只有機器已經開始干活。
阿爾巴尼亞環保組織PPNEA稱，部分沙丘遭到的破壞可能已經無法恢復。施工還堵住了納爾塔潟湖連接大海的兩個通道之一，海水潮汐交換受到影響，后續可能波及魚類、鳥類乃至整條食物鏈。
政府方面卻堅持說，項目還沒有真正開始，環境影響評估正在進行······挖掘機已經來了，總理說項目還不存在。
阿爾巴尼亞總理拉馬面對記者時表示，目前“還沒有項目”，既然項目不存在，大家就沒有理由過早擔憂。他說，世界上最優秀的專家正在研究方案，等項目真正形成以后，再拿出來討論。
拉馬還保證，開發商不會“把混凝土澆到火烈鳥頭上”，項目將證明旅游開發與自然可以和平共存。
但抗議者擔心，當酒店、道路、碼頭、別墅和上萬間客房鋪開之后，火烈鳥還能不能找到地方落腳。
環保組織表示：一些自然環境確實可以與小規模開發共存，但把整座島嶼和河流三角洲改造成一座事實上的新城，不叫共存。棲息地被鏟掉以后，生活在里面的動物無法搬去附近精品酒店辦入住。
5月底，第一批抗議者來到海邊，要求拆除阻擋公眾進入海灘的鐵絲網，并公開許可證和規劃文件。現場私人保安與抗議者發生沖突，有人受傷，相關視頻迅速在社交媒體傳播。
憤怒從海灘一路燒到了首都地拉那。
連續多天，數千名民眾聚集在總理府前。他們舉著粉紅色火烈鳥紙板，有人抱著充氣火烈鳥，有人舉著海龜圖案，還有人高喊：“阿爾巴尼亞不是用來出售的。”
一場本來圍繞酒店和濕地的抗議，逐漸有了“火烈鳥革命”的外號。
民眾的怒氣也不只針對環境問題。
阿爾巴尼亞是歐洲人均經濟水平較低的國家之一，政府近年來一直希望擺脫廉價旅游目的地的形象，吸引更多游艇、五星級酒店和高消費游客。拉馬甚至公開算過一筆賬：400艘游艇創造的收入，可以抵得上4萬名普通游客。
這套算法很符合高端旅游的思路。
麻煩在于，許多當地居民聽完以后發現，自己大概率既買不起游艇，也住不起未來的酒店，甚至可能連過去自由進入的海灘都進不去了。
他們很難從“400艘游艇”里看到自己的位置，只能看到海岸外豎起圍欄，里面住著客人，外面站著本地人。
同時，土地歸屬又給爭議火上澆油。
阿爾巴尼亞在1945年進入社會主義時期后取消私有土地制度。上世紀90年代政權轉型，大量土地在混亂中被占用、轉讓或重新登記。直到今天，仍有成千上萬戶家庭在追索祖輩的土地。
這次涉及的部分海岸也存在產權爭議。一些家庭聲稱，項目使用的土地原本屬于他們的祖先，卻在沒有解決歷史權屬的情況下被交給投資者。
此外，資金從哪里來、哪些公司真正參與、合同如何簽署，也沒有完全說清。
庫什納的投資基金被問到項目時，把媒體轉給了另一家公司；對方表示投資者是以個人身份參與，并承諾創造就業、改善環境、為當地社區帶來長期價值。
可有媒體查詢后發現，被用來對外代表項目的部分公司，法律登記和股權關系并不清晰。
阿爾巴尼亞政府則提到，參與者還包括卡塔爾投資人，以及來自日本、丹麥、土耳其、希臘和法國的建筑師與合作方。
爭議背后還有一處非常關鍵的法律變化。
2024年，阿爾巴尼亞修改自然保護相關法律，允許在環境保護區域內建設“卓越結構”，其中包括五星級或更高級別的旅游設施。
換句話說，普通建筑不能碰保護區，但如果酒店足夠豪華，星星足夠多，就有機會獲得例外。
環保人士對這條法律大為震驚。通常，各國即使想給富豪項目開綠燈，也會用“公共利益”“特殊需要”之類的詞包裝一下。阿爾巴尼亞這次比較直接，幾乎把“豪華度假村可以例外”寫進了規則里。
這項修改也引起歐盟方面關注。阿爾巴尼亞正在推進加入歐盟的談判，而歐盟環境法規對保護區開發有更嚴格要求。
歐盟委員會已向阿爾巴尼亞環境部門表達擔憂，并指出該國多次延長戰略投資法，可能給保護區造成環境風險。
環保組織懷疑，政府正試圖趁相關法律尚未調整回歐盟標準之前，把幾個大型項目先推過去。
更麻煩的是，阿爾巴尼亞特別反腐檢察院SPAK已經對項目相關問題展開調查。調查據稱不僅涉及環境影響，還可能包括保護區地位如何被改變、為何可以繞過公開招標，以及項目資金來源等問題。
這也讓抗議從“救救火烈鳥”，迅速擴展到了土地、腐敗、權力和外國資本。
庫什納的身份進一步增加了敏感度。
他不僅是特朗普的女婿和伊萬卡的丈夫，還是美國總統的特使。他的私人基金獲得過沙特、卡塔爾等主權財富基金的大額支持，而這些國家同時又與他存在官方事務往來。
批評者因此質疑，當總統女婿帶著投資計劃進入一個希望獲得美國支持的小國時，這究竟只是一筆普通生意，還是一樁很難把政治與商業徹底分開的交易？
Ref：
https://www.lefigaro.fr/international/hotels-de-luxe-financements-opaques-et-flamants-roses-en-albanie-les-projets-immobiliers-d-ivanka-trump-et-jared-kushner-de-plus-en-plus-contestes-20260607
https://edition.cnn.com/2026/06/06/europe/ivanka-trump-kushner-luxury-resort-albania-intl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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