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課堂睡覺：從“管學生”轉向“管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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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如果你去翻一翻任何一所學校的巡課記錄，大概率會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反復出現，那就是“上課睡覺”。這件事幾乎占據了班主任工作群、年級例會、德育處通報的相當篇幅。我們開過會、發過通知、搞過專項檢查，也扣過分、請過家長、寫過檢查。方法用了一圈，效果卻像心電圖——抓一下跳一下，松一下沉回去。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不是我們不重視，而是我們的管理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偏差。所有辦法都盯著學生：不準睡、叫起來、寫檢查、扣分、通知家長。學生是終端，我們一直在終端上下功夫，但制造問題的源頭可能在自己這邊，從來沒人動過。

今天想跟各位同仁討論一個根本性的轉向：治理課堂睡覺，要從“管學生”轉向“管系統”。

一、先查自己的賬：我們有沒有在逼學生睡覺？

這句話說出來可能不太好聽，但值得我們每一位管理者認真想一想。

去年秋天，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某校期中考試結束后，各個學科不約而同地開始“補進度”。數學老師說這周要講完二次函數，語文老師說文言文單元必須趕在家長會前結束，英語老師抱怨課時不夠加了兩次課。結果是什么呢？一個初二學生有一天晚上寫了四張試卷、抄了兩課生詞、背了一篇課文、整理了三個單元的錯題。作業量遠遠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圍。第二天第一節課，他果然趴下了。

我們有什么理由責怪這個孩子？

學校不是沒有作業統籌制度，但制度常常掛在墻上、寫在紙上，唯獨沒有落在地上。各科老師只知道自己布置了多少作業，不知道別人布置了多少。每個老師都覺得“我只加了一點點”，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這是第一個需要反思的系統漏洞。在要求學生精神百倍之前，我們有沒有先問自己：是不是我們的作業逼著他睡不了覺？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午休。很多學校的午休時間，教室吵吵鬧鬧，窗簾大敞，值日老師走馬觀花。學生中午休息不好，下午第一節課就成了“重災區”。我們一邊讓學生在中午睡不好，一邊又要求他下午精神百倍——這樣的邏輯，是站不住腳的。

所以第一個轉向很樸素：在管學生之前，先管好我們自己。作業總量要控制，午休紀律要保障。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教育理論，這是常識。

二、課堂翻一翻：滿堂灌就是最貴的安眠藥

關于課堂，我想起周鐵鶴（公眾號“西門有雪”“周鐵鶴”）老師講的一件真事。

某校一位物理老師請了一星期的假，學校找了一位年輕老師代課。論教學水平，代課老師肯定不如原來的骨干教師。但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那一個星期，那個班下午的物理課，竟然沒有人睡覺。

為什么？周老師通過聽課作出分析：代課老師的課確實談不上精彩，但她有一個習慣：講一會兒，就停下來讓學生做一道題；再講一會兒，又讓學生同桌對一下答案。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學生真正“光聽不動”的時間，每次不超過十分鐘。

周老師分析到問題的關鍵：我們很多老師的課，從上課鈴響到下課鈴響，從頭講到尾，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互動、沒有任何需要學生動手動腦的環節。學生坐在那里，被動地聽、被動地記，四十五分鐘下來，大腦早已進入“節能模式”。趴下，只是身體對“與我無關”最誠實的回應。

滿堂灌，就是最貴的安眠藥。不是老師講得不好，而是人類的注意力本來就有限。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一個成年人的持續專注時間大約在十五到二十分鐘，更何況是十幾歲的孩子。超過這個時間，注意力自然渙散，這不是意志力能解決的問題，這是生理規律。

那么怎么辦？不是要求每個老師都變成段子手，幽默和激情是天賦，沒法強求。但有一個底線是可以達到的：每節課不超過十五分鐘的單一方向講授。十五分鐘后，必須插入一個需要學生動手的環節——做題、提問、整理筆記、同桌討論、寫一句話小結，都可以。目的是打斷“連續被動聽”的狀態，把學生從“接收器”變回“參與者”。

這個要求不高，但需要堅持。教研組集體備課時要檢查，教務處抽檢教案時要過問。不是看教案寫得漂亮不漂亮，而是看有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三、看不見的“勸退”：不被提問的學生，身體也會退出

還有一個問題，比滿堂灌更隱蔽，也比滿堂灌更傷人。

還是周鐵鶴老師，說他聽過一節數學課，四十五分鐘，老師提問了十一次。他專門記了一下被提問的學生座位——八次集中在前排中間那五六位同學身上，后排靠窗、靠門、靠墻的學生，一次都沒有被叫到。問那位老師為什么不提問后排的學生，老師很坦率：“提問他們耽誤時間，站起來半天說不出話，課堂進度趕不完。”

這個案例很真實，也很殘酷。它揭示了一個我們不愿意承認的事實：在很多課堂上，有一部分學生是被“放棄”的——不是故意放棄，而是被效率邏輯淘汰了。

但問題是，你連著三節課不提問他，他心里會怎么想？他會覺得“這節課和我沒關系”。心理上先行退出了，身體退出只是時間問題。趴下，就是最自然的方式。

這不是個別現象。我觀察過不少課堂，提問的“安全區”非常固定——前排、中間、成績好的。后排學生、邊緣學生、學困生，常常一整節課都沒有機會開口。他們不是在睡覺，他們是在“被睡覺”。

這個問題的解決，不需要額外的時間和資源，只需要一個意識轉變：課堂提問要有意識地覆蓋不同位置、不同層次的學生。哪怕他只答上來半句，哪怕他說錯了，至少他在參與，至少他知道老師看得到他。

有人說提問差生會影響進度。我的回答是：進度是為學生服務的，不是學生為進度服務的。一個學生整節課沒有被提問、沒有被關注，這樣的進度對他有什么意義？

四、評價機制的轉向：從“抓睡覺”到“看參與”

更深層的問題，是我們的評價機制。

現在的課堂觀察、教學檢查，對“睡覺”很敏感，但對“參與”很遲鈍。我們看到一個學生趴著，馬上記下來、扣分、通報。但一個學生整節課都睜著眼睛卻心不在焉，我們從不記錄，也從不問責。

這就導致了一個扭曲的激勵導向：老師只要保證學生不趴下就行，至于他有沒有在聽、有沒有在想、有沒有在參與，那是他的事。于是我們看到了大量“假性清醒”——學生坐得筆直，眼神卻是空的；筆記記得密密麻麻，腦子里什么都沒留下。

這不是我們想要的課堂。

真正的課堂質量，不取決于有幾個學生趴著，而取決于有多少學生參與著。我們需要把觀察的焦點從“排除睡覺”轉向“促進參與”。聽課評課的時候，不要只看有沒有人睡覺，要看提問覆蓋面廣不廣、互動頻次夠不夠、學生動手時間有沒有保障。

這不是否定抓睡覺的必要性，而是說，抓睡覺只是治標，促參與才是治本。

五、系統思維：睡覺不是學生的錯，是系統的反饋

如果把課堂比作一個系統，那么學生睡覺就是這個系統的反饋信號——它在告訴我們：輸入太大了，節奏太慢了，參與太少了，關注太不均了。

但我們長期以來怎么對待這個信號？我們把它當作一個需要懲罰的錯誤。學生趴下了，那就是學生的問題。叫起來、寫檢查、扣分、請家長，一套流程走完，問題“解決”了。但明天呢？后天呢？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課堂、同樣的節奏，他當然還會趴下。

這不是學生頑固，是我們的系統沒有變。

真正有效的治理，不是靠更嚴厲的懲罰，而是靠系統的自我優化。把作業總量管住，學生晚上能睡夠；把午休紀律管住，學生中午能緩過來；把課堂節奏管住，學生不至于被動聽四十五分鐘；把提問覆蓋管住，每個學生都知道這節課和自己有關。這四條做到位，你會發現，上課睡覺會自然減少，不需要天天去抓。

這就是從“管學生”轉向“管系統”的真正含義。前者是把問題當作學生的錯，后者是把問題當作系統的反饋；前者靠懲罰，后者靠優化；前者治標，后者治本。

六、結語：我們的任務不是抓睡覺，是創造不容易睡覺的課堂

寫到這里，我想起一位老校長說過的話：“如果你看到一個學生在課堂上睡覺，不要急著叫醒他，先問問自己——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也睡著？”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它不是為睡覺找借口，而是提供了一種可貴的視角轉換。當我們站在學生的位置上重新審視我們的作業量、課堂節奏、提問方式、關注分布，很多習以為常的做法會變得可疑，很多理所當然的指責會變得心虛。

上課睡覺這件事，說小也小，不過是課堂管理的一個細節；說大也大，它折射的是我們對教育本質的理解——是把學生當作需要管控的對象，還是把系統當作需要優化的工程？

我相信，每一位教育者內心深處都傾向于后者。只是我們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反思；太急了，急到只看到表面的問題；太累了，累到只想用最省力的方式處理掉眼前的麻煩。

但教育從來不是省力的事。治理課堂睡覺也一樣。

我們的任務不是抓睡覺，是創造一個不容易讓人睡覺的課堂。這個目標聽起來很高，但每一步都可以很小：控制一下作業總量，保障一下午休質量，在教案里標一個互動點，在提問時看一眼后排，在講十五分鐘后停一下。

這些小事做起來，系統就開始轉了。系統轉了，問題就開始真的解決了。

作者簡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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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丨李兆端

編輯丨智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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