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素：嶺南學者梁廷楠

來源：《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第一輯

嶺南學者梁廷楠

陳樂素

梁廷楠，廣東順德人，生于清嘉慶元年（1796），卒于咸豐十一年（1861），66歲。清史有傳。他以《粵海關志》、《夷氛聞記》、《南漢書》等作著稱。1934年，冼玉清發表《梁廷楠著述錄要》于《嶺南學報》第四卷第一期?！笆穫鳌焙汀颁浺倍加兄谖覀儗α和㈤难芯?。我現在就他所處的時代，試作論述，就正于同志們。

清朝康熙乾隆是強盛的時代，但嘉慶開始，便逐漸走下坡路了。到道光二十年（1840），鴉片戰爭失敗，二十二年（1842），簽訂屈辱的“南京條約”，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辛亥革命后，清帝國覆滅。

梁廷楠的一生，正當嘉慶初到道光簽訂“南京條約”之后20年，即時局大轉變的前后時期，他的思想和行為，不能不受到影響而有所轉變。他的一生，可分為前后兩個階段。前半生重在學術研究，后半生則致力于政治工作和教育工作，而前后兩個階段都在他的著作中有明顯的表現。因此，我現在就分為前后兩個階段來論述。

一、梁廷楠的前半生

1 家庭狀況和環境

梁廷楠是順德縣倫教鄉人。順德位于珠江三角洲中，經濟比較發達，在當時就以蠶絲和漁業的生產著名。由于有經濟發達的條件，并受乾嘉學術風氣的影響，從乾隆時期算起，如羅天尺、溫汝適、龍廷槐、黎簡、黃丹書、仇巨川、趙均、馮龍官，包括梁廷楠本人，都是順德人。這不是偶然的，他們沒有經濟條件是不可能的。

梁廷楠的家庭，不是巨富，而是中產之家，在學術上，有家學。他的族祖梁善長，乾隆進士，官至建寧府同知，著有《賜衣堂文集》、《鑒堂詩鈔》、《廣東詩粹》等。關于梁廷楠的家庭、家學和師承，順德人龍官崇寫的《重印〈藤花亭書畫跋〉序》有簡明的敘述：“考厥家卷軸、夾冊之所自傳，蓋昉于舍人（廷楠）族祖善長；著述甚富，嘗為白水令，擢建寧同知，抵任僅八月而卒于官。其孫之任既世承其家學，于是從游者眾，而澹緣居士為最早。及門有何太青者，亦嘗官嘉興同知，即序所稱姊婿藜閣司馬者也。澹緣有兄彝，侈聚宋元名蹟，時與黃廷綬、黎未裁、余應占諸名士講貫書畫源流，復招梁章鉅授舍人讀。嗣同縣馮龍官亦館倫教，序于二子故亦稱焉。澹緣居士者，舍人父禮覲之別號也。嘗游太學，婚陳氏于閩，讀書武夷三年，歸，經十八灘，舟破，嘔血，遂與同門吳顯庸、任授之習靜西樵。之二子，舍人幼嘗游其門，故序亦稱焉。會海盜張保等失食撲岸，（澹緣）移寓大良，轉避佛山，累世藏翰于是乎靡，僅擇其輕便時摩挲者，攜數篋以行。旋復病歿于家。時嘉慶十五年（1810）首，舍人甫髫齡云。是編三世積貯，賞鑒至豪，洎乎舍人始著于錄?！毙虻淖髡啐埞俪缯莆樟瞬簧儆嘘P梁廷楠的材料，重刻了10多種梁廷楠的著作。序里告訴我們，廷楠的族祖是梁善長，善長的孫之任。之任的學生有何太青，是廷楠的姊夫。伯父名彝。父親字禮覲，號澹緣居士。母親陳氏。廷楠的老師梁章鉅、馮龍官、吳顯庸、任授之。可惜的是，沒有提及他父親的名，只說字禮覲，號澹緣居士。

梁廷楠從小生活在一個學術研究氣氛比較濃厚的家庭，又不止從學于一兩位老師，更兼家傳鐘鼎彝器以及其他金石、書畫等實物的有利條件。在這樣的環境培養下，養成好學鉆研的習性。還有，19歲的那年，他在廣州的舊書店“購獲搨本商周彝器銘約百馀件，半為《博古錄》（黃長睿《博古圖說》）、薛氏《款識》（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呂氏《考古圖》、王氏（俅）《嘯堂集古錄》及阮氏（元）《積古齋款識》（《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諸書所收?！雹僭谶@里不單可以看到他的愛好和博學，而且也反映了當時廣州的學術氣氛——在舊書店中居然可以買到這樣專門的、大量的珍品。剛剛步入青年的梁廷楠之能有這樣的識力，沒有家學、沒有自己的勤奮力學，是不可能的。當時廣州的學風確是相當盛，有越華、禺山、西湖、文瀾等四個書院同時存在，其中文瀾書院就是何太青（他的姊夫）等籌建的。

2 青少年時期作品

在有教養和個人愛好的情況下，梁廷楠23歲時寫成《金石稱例》四卷，次年成《續編》二卷，就是利用家傳的拓藏。自序里說：“春來無事，發閱藏碑，積為此帙。始三代，迄五季。每條先標大意，證以原文數語，瀝者缺之，他書可以補者補之，中有互證發明者，附以按語別之?！睆倪@里透露出，他是在學習乾嘉考據學。初生之犢不畏虎，其中不免有些疏略之處，是可以諒解的。

28歲，他又寫成《論語古解》十卷。自序里說：“國朝竹垞、西河兩先生，于群經博極考據，獨未獲一見‘皇疏’而詳論之。幸際休明，久遠湮沒之篇，應運復出，自宜合之漢唐諸說，薈萃成書，存古義之一線，用彰稽古右文之盛。”這里又透露出，他之所以寫這書，是因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而引起的。“提要”曾說：皇侃的《論語義疏》“藉海舶（日本來的船）而登秘閣，存漢晉經學之一線?！彼香@研而又有機會看到這些書，在當時是不容易的。

30歲，他寫成《斷緣夢雜劇》一卷。在自序里說：“先是借他人酒杯，撰《江梅夢》、《圓香夢》、《曇花夢》三雜劇，業師李太史（黼平）謂宜添其一為小四夢。秋賦新返，客履絕稀，枯坐短檠，若有所感憶，輒為斯劇?！睂Υ藙?，臺灣出版的《續四庫提要》解題中說：“蓋以秋試赴羊城，客中偶有所眷，試罷歸來，感而為此，蓋自寓也。”從劇中第四折所述來看，“續提要”的看法是有理的。舊社會的文人，客中難免有此惡習。但過了30歲以后，他逐漸專意于歷史的研究了。

3 南漢、南越的研究

梁廷楠秋試落選歸來，斷緣夢罷，思想上逐漸轉向史實的研究。道光九年（1829），34歲，鄉居寫成《南漢書》十卷。在自序中說：“廷楠少寓訶林（廣州光孝寺），拓讀兩鐵塔題銜，核與吳書（吳任臣《十國春秋》）多不合。是時已思別著成一家言，方為科舉之學，因循弗果。近此數年，翻閱藏帙，遇事涉南漢者，輒首尾錄存巨冊。今秋歸自五羊，取所積薈萃而條理之，厘為十八卷，《考異》如其數?！彼乃^“少寓訶林，拓讀兩鐵塔題銜?！本褪鞘奈鍤q時隨著父親習靜于光孝寺，看到父親所拓寺內兩個鐵塔中的題銜，即龔澄樞的《西鐵塔記》和李托等《東鐵塔記》。30歲以后，把拓本翻出來，積久寫成書。他的目的在于“使其事實瞭然，共知興霸之由與敗亡之故?！睍鴮懗珊螅垍翘m修提意見。當時吳蘭修亦正在研究南漢史，讀梁書后，提出書中若干條錯誤。他們反復磋商，梁曾有《復吳石華司訓論《南漢書〉》的一封長信致謝。后來吳蘭修費10年之力，寫成《南漢紀》五卷，書中就曾引用梁廷楠之說。梁廷楠寫成《南漢書》和“考異”之后，又有《南漢文字略》四卷、《南漢叢錄》二卷，對南漢史的研究是比較深入的。對《南漢書》的評價，有謂“堪與陸游《南唐書》媲美，”也有人認為“于南漢之事，可謂洪纖畢舉，但敘事簡潔，遠在游下。”

梁廷楠在寫成《南漢書》和《南漢叢錄》等對南漢史的研究著作后，又遠溯南越的歷史，于道光十三年（1833）38歲時，寫成《南越五主傳》三卷和《南越叢錄》二卷。兩書自刻于當年。到民國二十三年（1934），龍官崇重刻，列入《自明誠樓叢書》中，并作跋糾正其中若干錯誤。他的“五主傳”原作是收集古籍中的零斷材料，經過考據而編成。自序中說：“自束發迄今20余年，所見大略具是，終以不獲旁搜博采為兼訂兼而無可如何也?！彼_是認真的，但不夠精細。其他史著，也有類此情況，博而不夠精。

他鉆研史籍，還曾在道光十五年（1830）35歲時，編輯了，《東坡事類》二十五卷。在自序里說：“收書自正史以迄說部、詩話及節引本集之事，因文見教，每條明著書名、題目，略為第次。”何仁鏡作序，說此書“于先生之逸事與其文章風節，凡官之所以黜，黨之所以分，交游之所唱酬，仕宦之所楊歷，莫不綱舉目張，若指掌，若刊眉?！贝藭鴮ρ芯刻K東坡的生平，確有補助，讀者自知之。

梁廷楠的前半生，基本上是鄉居，有事才到廣州城。《夷氛聞記》卷二有注，談到他曾對林則徐說：“素居江村，未嘗授讀省會”。他的金石、文、史研究，都有成果。他之所以鄉居研讀，與他的家庭處境有關：十五喪父，上有守寡的母親，而“終鮮兄弟”；家非富亦非貧，能自刻書，以奉母讀書為樂。他的史學成果，仍以南漢史的研究為著。

二、他的后半生

梁廷楠喪父后，母親切望他一舉成名，督責很嚴。但直到道光十四年（1834），他39歲，才得選副貢，那是與時勢有關的。17世紀后期、18世紀初，清廷的腐敗情況已經日趨嚴重，大量的鴉片輸入，毒化中國，同時引起大量的白銀外流，而清政府的稅收以銀兩為標準，因而大大加重了人民的負擔，嚴重影響人民的生活。廣東、福建、浙江、江蘇沿海的海盜與外國侵略者互相勾結，頻頻擾掠邊境，而以廣東沿海所遭受的最為嚴重。試舉吳應逵撰的《監察御使鄭公〈 士超〉傳》中所述的具體情況，即可見一斑。鄭士超嘉慶十一年（1806）上疏：“臣籍隸廣東，請假回籍，竊見各府州縣，盜賊充斥，奸宄橫行，風俗敗壞，民生窮困，地方官不肯認真整頓；誠恐日久患深，非所以仰體皇上肅清吏治、綏靖海疆之至意。謹就見聞所及，臚列五條，敬為皇上陳之。一、粵東海盜，向在外洋肆劫，近年以來，沿?？诎都皟群又I，較外洋尤甚?！Ｒ?、奸徒結會拜盟，……尤兇悍者，身帶雙刀，橫行無忌，名曰‘大貨手’。廣州、南雄、韶州等屬尤甚?！?、棍徒開設賭局，名番攤館，招集無賴，凡勾通洋匪之土匪及四鄉漏網案犯，多混跡其中。現在城廂內外，開設紛紛，附郭南海一縣，即有十七八處，佛山鎮亦四五十處。各衙門長吏役人等，互相盤結，收納贓銀，歲計巨萬。一、鴉片乃淫藥之一種，而為害尤烈。近者省城內外，公然開設煙館，工商士庶，靡然成風。宴會則以之款客，嫁娶則用作妝奩。廉恥喪盡，可為痛心?，F由閩、粵延及各省，以及京城內外，亦均有私販、私銷之處?；浐ｊP監督稽查洋船洋貨，是其專責。聞該處把口書役人等，遞年坐抽私稅，盈千累萬，因而擅放入關，直行無阻。該監督難保無收受陋規、通同放縱情弊?！?。一、粵東浮收錢糧，積弊多端?！??！雹卩嵤砍潜O察御史，能在本土廣泛收集見聞，以至敢于斷言“粵海關監督難保無收受陋規，通同放縱情弊?！碑敃r社會的腐敗現象，官吏貪污非法情況，至于此極，但清政府視若罔聞。嘉慶十年已經如此，后來惰況，更不堪問了。當時清政府關心的，不是鴉片的毒害，而是怕白銀外流，以致影響稅收。所以有些人建議，讓鴉片輸入，照舊納稅，而允許外商以鴉片兌換茶葉，以貨易貨，只嚴禁白銀外流，容許內地種罌粟。這種只管政府收入，不管老百姓死活的敗政，造成國家、社會的嚴重危機，而當時侵入沿海的外國軍艦和海盜船只，從天津直到廣州，不斷騷擾，國勢更加岌岌可危。這是鴉片戰爭前五六年的情況。

1 《廣東海防匯覽》與《粵海關志》

如上所述，沿海形勢日趨嚴重，使當局不得不考慮防御。道光十四年（1834），兩廣總督盧坤設海防書局于越華書院，召集陳鴻墀、儀克中等篡修《海防匯覽》。翌年，梁廷楠參修。至道光十六年（1836）刪定成四十卷，名《廣東海防匯覽》。這是梁廷楠參加政治工作的開始。他在《海防匯覽后序附志》中說：“先是，書成于道光丙申（十六年，1836），多至百馀卷。陳舍人（鴻墀）意，而余一手所為也。復閱自嫌繁衍，請于鄧懈筠（廷楨）制府，（鄧廷楨于道光十五年八月以安徽巡撫繼盧坤為兩廣總督）薦集四君子者（吳蘭修、曾釗、林伯桐、儀克中）商而節之，仍令予始終其事。故節后再有去留如今編。”就在道光十六年，他被命為越華書院的監理，這就是他參加教育工作的開始。

道光十八年（1838），豫堃來粵，任粵海關監督，聘梁廷楠入幕，并命他總修《粵海關志》，成三十卷。書中敘述道光十八年以前，廣東海關沿革、通商情況和行政制度，分前代事實、口岸、設官、稅則、禁令、兵衛、貢舶、行商、夷商等十四類。他有《廣東海防匯覽》成書的基礎，所以編此較易而又翔實。《粵海關志》不但是當時實際需要，而且是研究鴉片戰爭之前中外關系的一部重要著作。以上兩書都由鄧廷楨進呈清廷。

這里有一個疑問：《粵海關志》卷二“前代事實”所引《宋會要》諸條，核與今本《宋會要輯稿》中職官、市舶司所列諸條，基本上一致。但今本《宋會要輯稿》原是嘉慶十四年（1809）徐松從《永樂大典》中輯出，而徐松未及整理便去世。原稿為繆荃孫所得，后歸廣雅書局。當時張之洞為兩廣總督，就聘繆荃孫和屠寄任校勘，僅成職官一門。今本“輯稿”還是幾經易手整理，至1935年才成書。那末，梁廷楠當時所引據的是何種本子呢?很值得追尋。順便一提：臺灣出版的《續修四庫提要》史部著錄了《粵海關志》這部書，說是彭年以道光十四年（1834）任粵海關監督，“是于彭年任內所修，至道光十八年（1838）始竣，”并評述書的內容，但只字不提梁廷楠，所述修書事又不符事實。原因何在呢?

2 鴉片戰爭前后

林則徐于道光十八年（1838）在湖廣總督任內嚴禁鴉片，很有成效。清政府因此積極起來，調他為欽差大臣，赴廣州查禁鴉片的輸入。他十八年冬到達廣州，就住在越華書院。他知道梁廷楠曾撰《廣東海防匯覽》，便向梁了解海防情況。梁廷楠也提出一些積極建議。十九年，林則徐在粵與鄧廷楨協力整頓海防，查禁鴉片，驅逐外國商人，查拿吸煙、販煙人。四五月間，林則徐收繳全部現存鴉片200多萬斤，在虎門灘上當眾燒毀，并與鄧廷楨合奏“銷化煙土一律完竣”的奏摺。他積極籌備海防，倡辦義勇，屢次打敗英軍的武裝挑釁。二十年，鄧廷楨調閩浙總督，林則徐繼任兩廣總督。他繼續積極防御，擊敗英軍。正當鄧廷楨在廈門、林則徐在廣東嚴防英軍入侵取得成效的時候，英軍攻陷浙江定海，清帝又動搖了，反過來加罪于林、鄧。九月，“諭內閣：前因鴉片流毒海內，特派林則徐馳往廣東，會同鄧廷楨查辦。乃自查辦以來，內而奸民犯法，不能凈盡，外而興販來源，并未斷絕，甚至英夷船只，沿海游弋，福建、浙江、江蘇、山東、直隸、盛京等省，紛紛征調，靡餉勞師。此皆林則徐等辦理不善所致。林則徐、鄧廷楨著交部分別嚴加議處?！雹圻@還不夠，接著在二十一年五月，竟然下諭：“前兩廣總督鄧廷楨，履任多年，懈惰因循，不加整頓，空費銀糧，以至該省兵丁，柔懦無能，諸多畏葸?；㈤T之役，竟有為匪夷買通者，思之殊堪痛恨。兩廣總督林則徐，經朕特給欽差大臣關防，辦理廣東事件，繼復令其實授總督，全省軍務，皆其統轄。既知兵丁染習甚深，便應多加訓導，勤加練習；其于夷務，亦當德威并用，控取得宜。乃辦理諸未妥協，深負委任。鄧廷楨業經革職，林則徐著革去四品卿銜；均從重發往伊犁效力贖罪?！雹芮逋⑦@種歪謬措施，全是為投降計，終于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七月（陽歷八月）簽訂“南京條約”；割地賠款，實為中國歷史上的奇恥大辱。梁廷楠寫的《夷氛聞記》，記下了他當時的親見親聞和自己在這期間的工作，是一部很值得參考的政治記錄。

3 《東行日記》與《海國四說》

從科舉來說，梁廷楠直到道光十四年（1834）39歲才得一個“副貢”，但仍未有一個官稱，直到道光二十一年 （1841）46歲，才當上廣東澄?？h訓導。當年六月赴任。后來他寫了《東行日記》敘述此行經過。六月起程，九月即回廣州?！度沼洝分姓f到：“母老多病，家無以次可恃侍養者，不能不奉母挈家去?！绷鲁?，“遂奉母陳太孺人登舟，并挈內子潘，隨侍次女、諸婢從焉?！庇终f“頻歲講帷監課（先在越華書院，道光二十年并兼學海堂學長），恃諸生贄禮為薪水資?！彼倪@種生活和前半生鄉居藤花亭上讀書寫作大不相同了。末云：“水陸合計，是役凡行千三百九十里，每過必親考而記焉?！饼忋浣o這部日記寫序說到：“言澤藪則晰及源流，論車輪則遠征堤壩；睹梯田而識舉人之利，觀堰上而知澤龍之勤。水利農田，并有資乎實用?！边@里也反映出梁廷楠在參加政治工作后，思想就不限于史事，而又注意到現實情況了。日記中提到拳人。拳人是瑤族的分支，散居廣東東部和北部，我們還需要對這少數民族同胞作專門研究。梁廷楠注意到他們的生活情況，是頗有意義的。

梁廷楠東行時間很短，前后只4個月，也就是說，他做訓導的時間，實際是很短的。回廣州后，依舊監理越華書院兼學海堂學長。第二年，即道光二十二年（1842）喪母，家居守制。這期中，又利用時間從事學術研究，同時感到現實需要，也對外國史事進行研究，這，一方面固然是受有當時林則徐、魏源、龔自珍等的影響，更重要的是：由于戰敗與“南京條約”之簽訂，促使他對海外諸國特別是英國的國情與歷史迫切的需要了解，作深入研究，于是由英國而聯系到新興的美國，以及與鴉片先后傳入的耶穌教，再由外國的入侵聯想到往日諸國的入貢。他先后寫成《耶穌教難入中國說》（不分卷）、《合眾國說》三卷、《蘭崙偶說》四卷、《粵道貢國說》六卷，合稱為《海國四說》。四說的取材，大都是在海防書局編篡《廣東海防匯覽》和《粵海關志》時收集到的。在《合眾國說》的序上，他說到：“予奉纂《粵海關志》，分載貢市諸國，而在廣東海防書局，亦曾采集海外舊聞，凡島嶼強弱，古今分合之由，詳著于篇?！痹凇逗恼f》的序上，他說：“予以讀禮家居，取舊所聞，編成四說。先詳彼之委曲，而折衷之以圣道，并其所習聞之說考證焉，而明其所出，而后其教可聽與方外并存，日《耶穌教難入中國說》。次舉入市之國之所稱貨多稅重者，為之臚其風土起滅之由，一冠以中國年號。自案牘以逮時賢撰著，參以彼所自說，誕異者仍而正之，而后始末燎如，用資聞見，曰《合眾國說》、曰《蘭崙偶說》，而終之以《粵道貢國》?！彼凇逗媳妵f》的序上，稱許美國的法制說：“余觀于米利堅之合眾為國，行之久而不變，然后知古者‘可畏非民’之未為虛語也?！边@和他在廣東人民反英國入城的斗爭中的實踐不無關系。

4 無作者姓名的《夷氛聞記》

《夷氛聞記》五卷，不署作者姓名和成書年月，也無序言。同治十三年（1874），番禺鄒誠作序，說：“此書得自肆中已有年；無作者姓名。”他所見的已經是刻本。民國以來，注意此書的逐漸多起來，并都以為作者是梁廷楠。直到1936年，孟森用書中所載有關諸條，具體證實是梁著無疑。但孟森認為“聞記”不妥，改為“記聞”，當時商務印書館出版此書，也就用“夷氛記聞”為書名。這其實是不妥的。

《夷氛聞記》的主要內容是論述鴉片戰爭及其前后作者所親見親聞和親身參加過的工作，終之以道光二十九年（1849）廣東人民反對英軍入城的斗爭，并以結論結束全書。他之所以不署撰人姓名，主要大概由于下列原因：

一、他詳細報道并極力稱贊林則徐、鄧廷楨在廣東嚴禁鶉片，焚毀鴉片，嚴防并阻止英軍入侵的種種指施。并且有“欽使（林則徐》籌辦海禁極為嚴密周詳，通國所樂為祝頌”的話。⑤這和清政府對林、鄧的充軍伊犁的措施無異針鋒相對。

二、戰敗投降，簽訂了辱國的“南京條約”。而書中全文登載當時給事中董宗遠的奏疏，其中說到“果如所請，則國威自此損，國脈自此傷，亂民自此生心，邊境自此多事。忍辱偷安，貽此四患，該大臣（指耆英等）誠誤國之尤，難逃史議?！薄皩嗾`國，國法具在。無待臣言?！边@又是與清廷的措施不相容的。

諸如此類，他冒時忌，把實情一一記下來，留給后人看；其不便署撰人姓名，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梁廷楠對當時局勢的對策，在本書末的總評里說：“今天下非無講求勝夷之法也，不曰以夷攻夷，則曰夷師之長技?！薄疤斐⒅眨荣Y其力，又師其能，延其人而受其學，失體孰甚?”“但能實事求是，先為不可勝，夷將如我何?”這是針對魏源等的政見而發的。梁廷楠的這番話，代表了大部分當時守舊的人的觀點，首先他所謂“天朝全盛之日，”是明白違背現實情況，而所謂“實事求是，”完全是句空話。但他在書中，對三元里人民的勇敢破敵和道光二十九年廣東人民的堅決反對英軍入城的斗爭，不僅表示同情，而且他本人當時作為粵秀書院的正監，積極參與了這一斗爭，這說明他是愛國的。

5 作者的晚年

梁廷楠的前半生基本上是鄉居學習、寫作，后半生則參加政治工作，從事教學。他的主要作品《南漢書》、《南越五主傳》、《廣東海防匯覽》、《粵海關志》以及《夷氛聞記》等，所記都不出嶺南的范圍。他本身是嶺南人，記的是嶺南事，是一位名符其實的嶺南學者。道光二十九年初他54歲時，在《藤花亭駢體文集》自序上寫道：“幼為駢文，弱冠棄而為科舉，為詞曲，為金石考據之學；今則一事無成：踏嶺海，潦倒寒官，終鮮巨題，近尤習懶，不復作獺祭伎倆?？帐柚。m復自知。”這時他已經有點暮氣了。就在那一年，參與廣東人民的反英軍入城的斗爭，振奮一時，此后就不再有專著，只是在58歲時，曾參加《順德縣志》的纂修工作，書成以后，到咸豐十一年（1861）去世，終年66歲。梁廷楠一生從事文史研究，留下30多種述作，供我們研究。他愛國愛鄉，堅決反對英軍入侵，以實際行動參加反英斗爭，并用犀利的筆鋒記下了當時實況以教育后人，不愧是一位博學的文史學家和愛國者。

注釋

①語見他所寫的《孝女祠記》。

②載陳在謙輯《國朝嶺南文鈔》卷六。

③《清實錄》卷三五一。

④《清實錄》卷三五二。

⑤見《夷氛聞記》卷一注：《上鄧制府書》。

編輯：陳新元

初審：黃學超

復審：王京州、吳青

終審：陳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