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當“靈活就業”開始擁擠

在很多年的中國城市化進程中，有三類職業，幾乎被默認為“最后的緩沖區”。

網約車司機、外賣騎手、快遞員。

它們門檻低、進入快、流動性強，在經濟周期波動時，承擔著一種特殊的功能——為失去崗位的人，提供一個“可以立刻開始”的出口。

有人把它們稱為“就業鐵人三項”。

這個說法并不嚴謹，但很形象。

然而，當其中的一項開始出現“主動降溫”的信號時，它往往不只是一個行業的問題。

2026年5月30日，深圳市交通運輸部門發布了一份行業通告。

其中有一個數字，值得被單獨拿出來看一看：當月網約車日均單車訂單量，大約為13.01單。

文件給出的判斷很直接——市場已經趨于飽和。

如果把這件事放在一個普通城市，它或許并不令人意外。

但深圳不同。

這是中國經濟最活躍的城市之一，人口流動頻繁，跨區通勤需求旺盛，理論上對出行服務的需求應當長期處于高位。

而即便在這樣的城市，網約車市場依然出現了“單車訂單量下降+主管部門提示風險”的組合，這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信號。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供給的增長，已經明顯超過了需求的增長。

換句話說——進入這個行業的人，太多了。

更值得關注的，并不是“飽和”這個結果。

而是“誰在說這句話”。

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對于這類低門檻行業，態度總體是鼓勵的。

原因也不復雜——它們可以快速吸納就業。

在統計口徑中，這些崗位被歸入“靈活就業”。這是一個中性偏正面的概念，它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結構性失業帶來的壓力。

甚至在一些傳播中，這類工作被包裝為“自由”、“靈活”，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看風景”。

但現實是另一回事。

騎手在路上更需要關注的，是紅綠燈，是車流，是下一單的時限，而不是所謂的風景。

當一個行業需要通過敘事來美化自身時，往往意味著它本身已經存在某種結構性問題。

而當主管部門開始主動提示風險時，這種問題，通常已經積累到一定程度。

網約車的“飽和”，并不是孤立現象。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個數據也被披露出來——外賣騎手的運力，正在出現明顯冗余。

根據一份機構研報，截至2026年初，主要平臺的日均外賣訂單量約為1.1億單。

按照一個熟練騎手日均30至40單計算，理論上，400萬騎手即可完成配送。

而當前行業注冊騎手數量，接近2000萬。

需要說明的是，這2000萬并不等同于“實際活躍騎手”。

其中包含大量重復注冊、短期試水以及長期休眠的賬號。

但即便剔除這些因素，運力供給過剩，依然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換一種更直觀的說法：訂單沒有明顯增加，但參與分配的人，顯著變多了。

這種變化，并非自然形成。

它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一場“補貼驅動的競爭”加速的。

從2025年初開始，主要平臺之間展開了一輪激烈的市場競爭。

補貼、優惠、運力激勵，在短時間內集中釋放。

據不完全統計，相關投入規模達到千億級別。

在補貼期內，訂單量上升，單價提升，確實吸引了大量新騎手進入。

僅新增運力，就超過800萬。

但問題在于——補貼可以短期創造需求，卻無法長期維持需求。

當補貼逐漸退場，訂單量并沒有同步增長。

于是，一個典型的結構出現了：泡沫消退，參與者卻留下來。

對于個體來說，這種“留下來”，往往并非主動選擇。

低門檻行業有一個共性特征——進入容易，退出困難。

一旦離開原有職業路徑，轉入此類工作一段時間，再回到原本的專業領域，會面臨明顯的能力折損與機會流失。

這種路徑依賴，使得很多人即使收入下降，也難以及時離開。

于是，競爭被不斷放大。

數據已經給出了結果。

在部分城市，騎手日均訂單量，從幾年前的30單以上，下降到20單左右。

與此同時，工作時長從8小時延長至12小時。

基礎配送單價，也從補貼期的6至9元，下降至3至4元，甚至更低。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單位時間的勞動回報，正在持續壓縮。

當我們把網約車與外賣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一個更清晰的圖景。

過去，這些行業是“緩沖區”。

當一個人失去穩定工作，他可以進入這些領域，獲得一個最低限度的收入來源。

它們像一個巨大的“緩沖墊”，承接著不斷下落的人。

但現在，這個緩沖墊正在發生變化。

它仍然存在，但承載能力正在接近極限。

當進入的人越來越多，而新增空間有限時，就會出現一種新的狀態：不是沒有位置，而是位置變得越來越擁擠。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承接”，變成了“競爭”。

這也是為什么，當一個超一線城市開始明確提示“行業風險”時，這件事本身就具有象征意義。

它不只是告訴你——這個行業不好做。

它在傳遞另一層信息：這個曾經可以“兜底”的地方，正在失去部分兜底能力。

對于個體來說，這或許是一個需要重新思考的問題。

當“最后的選擇”也開始變得擁擠時，真正需要面對的，已經不再是某一個行業。

而是整個結構的變化。

回到最初的那個比喻。

過去，這些行業像一張安全網。

當人跌落時，它可以接住。

但如果網已經鋪滿了人，再有新的重量落下，會發生什么？

它或許不會立刻斷裂。

但它會變得緊繃、下沉，甚至讓原本在網上的人，也感受到壓力。

這不是個體的問題。

這是結構的信號。

而結構的變化，往往不會以劇烈的方式出現。

它更像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擠壓。

直到有一天，人們忽然發現——原本以為穩固的地方，其實早已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