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曾經許諾給我們一個烏托邦:全球互聯,萬物相通,結果是,我們確實從未如此"連接"——同時也從未如此孤獨。
而現在,孤獨本身,也開始有了流量,甚至成為一種內容垂類!
最近很多人都刷到這樣一條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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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獨自生活在某個大城市的小公寓里。她下班回家,挎包往沙發上一扔,打開冰箱看了看,關上,又打開,還是拿出了那盒隔夜剩菜。
她把菜熱好,倒了一杯氣泡水,把玻璃杯舉起來,對著空氣默默"干杯"。然后坐到沙發上,把外賣盒放在腿上,獨自看一部沒有人跟她討論結局的劇。
視頻標題是:"你是一個獨自生活在紐約、沒有朋友的單身女孩,所以你的夜晚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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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贊高達二十萬!
評論區,清一色的"這是在拍我本人""我不是一個人""我哭了但我不知道為什么"。
好了,歡迎來到"孤獨網紅"(solitude influencer)的世界。
這個賽道里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一個叫Lana Isa的24歲加拿大女孩,網名[@lanasololife],也被稱為孤獨代言人。
她的Instagram賬號,擁有近20萬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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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頻內容,基本可以用一個模板概括:獨自生活的日常。
早晨獨自起床,中午獨自吃飯,晚上獨自躺著刷手機,偶爾獨自出門買一次深夜雜貨。沒有閨蜜,沒有男友,沒有熱鬧的聚會,沒有"和朋友們"打卡的照片。
她的各種視頻標題,每一條都略微相似,都是一首微型悲喜劇:
"你是一個單身、無友、獨居的女孩,所以你的周五晚上是這樣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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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在紐約,沒有朋友,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你今天一個人去了超市。"
她坦誠地解釋過自己孤獨的來歷:
在疫情期間大學畢業,直接進入職場,隨后一段感情結束,隨之搬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原來的朋友圈就此煙消云散。
等她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線下社交——除了工作視頻會議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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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開始記錄這一切。沒想到,越來越多的人在她身上照見了自己。
她的走紅,引發了《The Cut》《The Atlantic》等媒體的關注和報道。不是因為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是因為她幾乎什么都沒做——她只是把"什么都沒做"拍了下來。
在年輕人之間,孤獨有一個時髦的新名字,像所有值得被TikTok命名的社會現象一樣,這股風潮也獲得了一個英文縮寫:solo-maxx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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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xing"是當下Z世代網絡語言里的高頻后綴,源自"maximize"(最大化),意指把某件事推到極致。
比如"looksmaxxing"是極致提升顏值,"sleepmaxxing"是極致優化睡眠,而"solo-maxxing",則是——把獨處這件事推向極致,并且以此為榮。
它覆蓋的內容版圖相當寬廣:從獨居日記、獨自用餐,到一個人看展、一個人旅行,再到宣稱自己無需伴侶、無需社交圈、無需任何人際依賴的生活方式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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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話題標簽,如#cozyathome、#introvertdiaries、#alonenotlonely,在TikTok上積累了數以億計的播放量。
這股風潮還有一個更直接的衍生物:"solitude influencer"(孤獨網紅)。
這類創作者的特點是真實地、有時甚至有些尷尬地,把"一個人"這件尋常的小事,拍給所有人看。
這可能是史上最悖論的事兒了,用孤獨連接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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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的哲學教授們可能要忍不住討論一下了:在公開表演孤獨的過程中,
孤獨是否仍然成立?
這是這場現象里最令人著迷、也最令人困惑的地方。
Lana Isa坦言,她經常被人質疑:你真的那么孤獨嗎?還是只是在表演孤獨?她的回答是:是真的。
但隨即又產生了另一個問題:當你把孤獨拍成視頻,發布給20萬粉絲,然后打開評論區,看著成千上萬個人說"這也是我"——這個時候,你還算孤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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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似乎是:你仍然孤獨,但你擁有了一個由孤獨者組成的共同體。
她的評論區變成了一種奇特的社交空間。
沒有人真正認識彼此,沒有人相約喝咖啡,但人們在這里互相承認:我也一個人,我也沒關系,或者,我也有一點關系但我不打算說出來。
這是一種在場的缺席,或者缺席的在場——總之,是某種奇妙的反孤獨式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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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志的文章對此一針見血地評論說:"社交媒體似乎通過一個幾乎將其消解的共同體,來浪漫化孤立狀態。"
換句話說,你們一起孤獨,所以你們不孤獨了——但你們還是各自孤獨著。
從數據來看,孤獨真的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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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有人認為這只是互聯網制造的幻覺,這里有一組重要的數字。
美國心理學會2025年的調查顯示,約半數美國成年人表示他們"經常"或"有時"感到孤立。發表于《心理學公報》的一項研究則表明,年輕人的孤獨感自1976年起呈持續上升趨勢,到2019年已是歷史高位——這還是疫情前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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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Z世代來說,情況或許更為復雜。他們是第一批從小就在社交媒體上長大的人,也是第一批在成年后發現朋友圈有500個網絡關注者,但沒有一個人在你生病時會能立刻出現的人。
還有經濟因素。根據加拿大蒙特利爾銀行2026年發布的調查,一個美國Z世代年輕人出去約會一次——算上交通、餐廳、飲品和打扮——平均花費205美元。
如果需要約會二十次才能找到合適的人,那意味著花掉4000美元,才能換來一段穩定關系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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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濟不確定的時代,很多人干脆選擇省了。
孤獨,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經濟上最理性的選擇。
可是孤獨到底是榮譽勛章,還是創傷勛章?
這里有一個值得細究的措辭問題。
外媒描述這一現象時,用了"榮譽勛章"(badge of honour)這個詞——意思是,孤獨不再是需要隱藏的羞恥,而是可以拿出來展示的身份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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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轉變,無疑有其積極意義。
長久以來,"沒有朋友"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仿佛一個人的社交荒漠是性格缺陷的直接證明。
如今,有人站出來說:不是的,這只是生活的一種形態,而且你不是一個人在這樣生活——這本身是一種解放。
但NSS雜志的分析也指出了陰暗的另一面:你的孤獨,我的孤獨,好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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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曼哈頓獨居、擁有一間有著白色墻壁和綠植的公寓、用高腳杯喝氣泡水的"精致孤獨",和住在合租房間里、因為收入不夠而無法參加朋友聚會、真正被生活擠壓到角落里的孤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處境,卻被同一個美學框架包裹、同一個話題標簽歸類。
前者,是一種可供表演的孤獨;后者,很難出現在TikTok上,因為它根本不夠好看。
當孤獨被"maxxing"化、審美化、內容化,當它從一種令人不安的社會癥狀,變成一種可以收獲點贊的生活風格——我們到底是在療愈孤獨,還是在給孤獨穿上一件華麗的外衣,假裝它不再刺痛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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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直被讀者問起。
Lana Isa——那個把"獨居無友單身女孩"的生活記錄成兩百萬次播放的人——如果哪天她不再孤獨了,怎么辦?
她找到了朋友,怎么辦?或者,她戀愛了,怎么辦?
她是否會失去自己的頻道定位?她的粉絲會支持她,還是會感到一種奇異的被遺棄感——仿佛他們共同建立的那個"我們都孤獨著"的小小世界,被她單方面離開了?
這是這個時代最荒誕的新型壓力之一:人們可能因為太孤獨而出名,然后因為不夠孤獨而失去觀眾。
孤獨,于是就這樣,從一種處境,變成了一種身份,再變成一種品牌,最后變成了一個無法輕易卸下的人設。
Ref:
https://www.dailymail.com/lifestyle/article-15886037/Rise-loneliness-influencers-young-women-turning-single-girl-no-friends-badge-honour.html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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