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俊茹：十一場戲里的寧大精神—評寧大劇團的《沙棗樹?根與魂》

當寧夏大學的寧大劇團的演員踏上舞臺，背景幕布交替映出賀蘭山下的戈壁風沙與當代校園的蔥郁林蔭。校史劇《沙棗樹?根與魂》以十一場流暢的敘事，串聯(lián)起 1958 年建校至今的 65 年歲月。這部由教職工、離退休教師、校友與學生共同演繹的作品，沒有專業(yè)劇團的精良舞美，卻憑著樸素的真誠，讓 “不怕困難，不畏風寒；根深葉茂，本固枝榮” 的沙棗樹精神，在每一段劇情中都引發(fā)了直抵人心的共鳴，成為一部承載校史記憶與地域精神的生動史詩。

劇作開篇便將觀眾帶回 1958 年的銀川，彼時的寧夏大學還扎根在一片飛沙走石的戈壁中，剛成立的學校面臨著無校舍、無設備、無師資的 “三無” 困境。新中國成立初期，寧夏回族自治區(qū)迫切需要高等教育支撐地方發(fā)展，寧夏大學就在這樣的時代呼喚中應運而生。抗美援朝老兵鐘援朝主動請纓帶隊支援西北，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戰(zhàn)士，帶著林阿南、王玉芳等一批來自北京師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高校的師生，乘坐卡車顛簸數(shù)日抵達這片陌生的土地。車剛停下，腳下便是沒踝的黃沙，狂風卷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連呼吸都帶著沙礫的粗糙感。鐘援朝沒有絲毫猶豫，他彎腰從帆布包中掏出一把沉甸甸的沙棗籽，蹲下身子用布滿老繭的雙手扒開沙土，小心翼翼地將籽種埋入其中，起身時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堅定地對身邊的師生說：“它能活，咱們就能活；它能長，寧大就能長。” 這句簡單的誓言，不僅是初代建設者的信念宣言，更拉開了寧大艱辛創(chuàng)業(yè)的序幕。

師生們很快投入到建校熱潮中，他們穿著樸素的藍布工裝，扛著鋤頭、拿著鐵鍬在黃沙地里開荒種樹。男師生們挽起褲腿、光著膀子，挖泥土、和草筋制作土坯；女師生們則負責晾曬土坯、搬運材料，大家分工協(xié)作，“脫土坯、干打墻” 的號子聲在廣袤的戈壁上久久回蕩。沒有電燈，他們就點起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下，備課的教案、演算的草稿、朗讀的課本，構成了深夜校園最動人的風景。黃沙地便是運動場，體育課上，跑步、跳遠、打球，沙塵飛揚中滿是青春的活力。幾間土坯房里堆放的幾千冊書籍便是知識的寶庫，師生們排隊借閱，常常一本書在多個班級間傳閱，書頁都被翻得泛黃。劇中《干打墻之歌》里 “白天開荒種沙棗，夜里挑燈寫教案” 的唱詞，正是這段艱苦歲月的生動寫照。沙棗樹的 “扎根” 與寧大的 “建校” 深深綁定，成為初代建設者們的精神坐標。

上海籍教師林阿南的故事，是無數(shù)支援西部建設者的縮影。他懷揣著教育理想而來，卻被風沙漫天的惡劣環(huán)境、物資匱乏的生活條件潑了冷水。飯菜里總有洗不掉的沙粒，新買的衣服幾天就被風沙磨出破洞，寒冷的夜晚更是難以入眠。思鄉(xiāng)之情與現(xiàn)實的落差，讓他偷偷寫下了辭職信。然而，當他看到同事王玉芳為了營救被困在風沙中的自己，不顧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裹著單薄的棉衣徒步數(shù)里尋找，歸來時手腳凍得通紅，險些凍傷；當他目睹學生們在煤油燈下，睜著求知若渴的眼睛認真聆聽每一堂課，甚至為了節(jié)省紙張，將筆記寫在平整的沙地上，寫錯了就用手一抹再寫時，他內(nèi)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在一個星光璀璨的夜晚，林阿南獨自來到剛栽種的沙棗苗旁，看著風中搖曳的嫩芽，他緩緩撕碎了辭職信，堅定地留在了寧夏大學，從此將自己的青春與熱血奉獻給了西部的教育事業(yè)，這一留，便是一輩子。

一場突如其來的強沙塵暴，成為了初代師生精神品格的試金石。在第四場劇情中，狂風裹挾著黃沙席卷戈壁，剛搭建起來的土坯教室搖搖欲墜，屋頂?shù)拿┎荼伙L吹得四處飄散。師生們沒有退縮，他們冒著風沙齊心協(xié)力加固房屋、搶救書籍教具。鐘援朝帶領大家手拉手圍成人墻，死死護住剛種下的沙棗苗。風沙中，有人喊著 “沙棗樹不倒，寧大人不散” 的口號，有人緊緊抱著裹在塑料布里的教案，用身體抵御著風沙的侵襲。這場與風沙的較量，不僅是生存環(huán)境的挑戰(zhàn)，更鑄就了寧大人 “不畏風寒、頑強拼搏” 的精神底色，讓沙棗樹 “絕境求生” 的特質(zhì)與建校者們的堅守深深融為一體。

時間流轉到 1977 年，恢復高考的歷史性時刻為寧大帶來了新的生機。鄧小平同志一錘定音恢復高考，打破了此前的教育僵局，為無數(shù)渴望知識的青年打開了求學之門。劇中，來自六盤山區(qū)的貧困生任寶恩，背著裝滿干糧的布包，穿著打補丁的單衣，徒步數(shù)日來到寧夏大學參加考試。在報名處，他攥著口袋里僅有的幾塊零錢，反復摩挲卻遲遲不敢上前，最終躲在沙棗樹下偷偷落淚。老教師王樹仁發(fā)現(xiàn)了他的異常，上前詢問才得知，任寶恩家境貧寒，連當時僅需 0.5 元的報名費都湊不齊，只能眼看著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溜走。了解情況后，王樹仁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錢，遞到任寶恩手中，語重心長地說：“沙棗籽再小，也能長成參天大樹；日子再苦，只要好好讀書，就有希望。” 正是這份溫暖與鼓勵，讓任寶恩重拾信心，順利考入寧夏大學，開啟了人生的新篇章。

畢業(yè)后的任寶恩，面臨著人生的重要抉擇。他收到了沿海城市一家企業(yè)的工作邀請，不僅薪資優(yōu)厚，工作條件也遠超家鄉(xiāng)。而此時，他的家鄉(xiāng)六盤山區(qū)正急需教師，孩子們渴望知識的眼神始終縈繞在他心頭。深夜，任寶恩獨自來到校園的沙棗樹下，回憶起王樹仁老師的無私幫助、課堂上的求學時光，想起了山區(qū)孩子們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月光灑在沙棗樹枝葉上，光影搖曳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求學時的身影，也看到了孩子們期盼的臉龐。最終，他毅然撕碎了沿海城市的錄用通知，決定回到家鄉(xiāng)當一名鄉(xiāng)村教師，把在寧大學到的知識和感受到的精神力量，傳遞給更多像他一樣渴望改變命運的孩子。

上世紀 90 年代，寧夏大學化學系師生的科研故事，展現(xiàn)了學校 “扎根地方、服務地方” 的辦學理念。當時，寧夏是枸杞主產(chǎn)區(qū)，但枸杞產(chǎn)業(yè)長期停留在初級加工階段，產(chǎn)品附加值不高，當?shù)剞r(nóng)民收入難以提升。為了改變這一現(xiàn)狀，化學系的師生們在簡陋的實驗室里，克服設備落后、資金短缺等一系列困難，潛心研發(fā)枸杞深加工技術。實驗過程并非一帆風順，無數(shù)次失敗讓團隊成員備受打擊，但他們沒有放棄，而是從失敗中總結經(jīng)驗，不斷調(diào)整實驗方案。經(jīng)過數(shù)月的攻堅克難，他們終于成功研發(fā)出枸杞多糖提取技術，讓小小的枸杞變身高附加值的保健品，為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 “再過 20 年我們來相會” 的場景中，初代師生圍坐在一起，暢談著對 “20 年后的寧大” 的憧憬。舞臺另一側，90 年代的科研團隊、支教教師們隔空回應，向先輩們展示著枸杞深加工的豐碩成果、鄉(xiāng)村教育的巨大變化。當老教師們念出 “我們栽的沙棗，該開花結果了吧”，年輕一代齊聲回應 “沙棗林已成蔭，寧大已茁壯”，歷史與現(xiàn)實的壁壘被瞬間打破，精神的傳承在跨越時空的對話中變得具體而真切。

進入新時代，沙棗樹精神在當代寧大人身上繼續(xù)綻放光彩。寧大學子牛犢兒主動申請到六盤山區(qū)支教，在簡陋的鄉(xiāng)村課堂上，他教孩子們畫沙棗樹，給他們講述寧夏大學的建校故事，用知識為山區(qū)孩子打開一扇看向外界的窗。課堂上，孩子們睜著天真的眼睛，認真聆聽著沙棗樹與寧大的故事。當有孩子好奇地問 “這樹能結甜果子嗎” 時，牛犢兒笑著答道：“咱們好好讀書，學好知識，就能讓沙棗變甜，讓家鄉(xiāng)變得更美好。” 這句話，既是對孩子們的鼓勵，也是對任寶恩故事的當代回響，彰顯了教育傳承的強大力量。

體育學院的學子們，則將沙棗樹精神帶到了國際舞臺。他們作為志愿者參與卡塔爾世界杯服務時，遭遇了文化差異與高強度工作的雙重挑戰(zhàn)。語言不通導致溝通受阻，連續(xù)熬夜讓身體疲憊不堪，陌生的環(huán)境也讓他們倍感壓力。但每當這時，他們就會想起校園里的沙棗樹，想起先輩們 “不怕困難、不畏風寒” 的精神。于是，他們利用休息時間加班學習外語，互相鼓勵著堅守崗位，用專業(yè)的服務贏得了國際友人的認可。當他們在世界杯現(xiàn)場舉起寫有 “寧夏大學 沙棗樹精神” 的牌子，向世界展示中國青年的良好風貌時，沙棗樹精神已然成為當代寧大學子走向世界的精神底氣。

全劇在第十一場《沙棗樹?根與魂》中推向高潮。藝術學院學生沙棗花帶著她以沙棗樹為主題編創(chuàng)的獲獎舞蹈《根與魂》片段回歸，靈動的肢體語言勾勒出沙棗樹從籽種發(fā)芽到枝繁葉茂的生長歷程，也再現(xiàn)了一代代寧大人的堅守與奉獻。支教歸來的牛犢兒與六盤山區(qū)的孩子們一同站上舞臺，孩子們捧著畫滿沙棗樹的畫冊，齊聲念出 “不怕困難，不畏風寒；根深葉茂，本固枝榮” 的精神口訣。當所有演員圍成一圈，用肢體造型托起一棵 “虛擬沙棗樹”，背景畫面里從荒漠戈壁到蔥郁校園的光影流轉，從最初的一把籽種到如今的成片林莽，沙棗樹的魂早已超越植物本身，成為寧大人融入血脈的精神追求。

這部劇的動人之處，在于非專業(yè)演員帶來的原生質(zhì)感與身份共情。參演者包括教職工、離退休教師、校友和學生，他們并非科班出身，卻因與校史的深度聯(lián)結，讓表演擁有了專業(yè)演員難以復制的真實力量。為了更好地詮釋角色，他們組建校史調(diào)研小組，走訪了二十多位學校退休老教師，記錄下土坯房漏雨時，師生們撐起塑料布遮頂仍堅持上課；物資短缺時，大家分食一塊干糧卻依舊干勁十足等鮮為人知的細節(jié)。他們翻閱校史檔案館里的泛黃檔案，從老照片、舊教案中體悟先輩們的堅守與奉獻；甚至利用周末深入賀蘭山下的戈壁灘，親身體驗沙棗樹的生長環(huán)境，感受風沙的侵襲，體會初代建設者們面對的生存挑戰(zhàn)。

舞臺設計以 “簡” 載 “重”，沒有華麗的道具和繁復的舞美，背景僅為投影呈現(xiàn)的賀蘭山脈與沙棗林。隨著劇情推進，光影的變化巧妙勾勒出時光的流轉；道具也只有土坯模型、煤油燈等簡單物件，卻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記憶。當演員們用身體圍成沙棗樹的造型，背景中沙棗花緩緩綻放，樸素的舞臺就此化作精神殿堂，讓地域精神與校史傳承在極簡的藝術表達中得以升華。

寧大劇團演出的話劇《沙棗樹?根與魂》用十一場連貫的劇情，串聯(lián)起的不僅是一所大學 65 年的風雨兼程，更是一代又一代西部建設者的精神接力。它沒有專業(yè)戲劇的精致雕琢，卻以真摯的情感和厚重的精神內(nèi)核，成為一部打動人心的校史史詩。從戈壁灘上的沙棗籽到枝繁葉茂的沙棗林，從初代建設者的拓荒前行到當代學子的勇?lián)姑@部劇讓我們看到，沙棗樹精神早已超越校史范疇，成為西部人民共有的精神財富。歲月流轉，賀蘭依舊，沙棗常青，精神永續(xù)。《沙棗樹?根與魂》的舞臺雖已落幕，但它所傳遞的精神力量，將永遠激勵著寧大人，激勵著每一位扎根西部的建設者，在這片熱土之上，續(xù)寫更多關于堅守、傳承與奉獻的動人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