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改變了商業電影

作者：羅杰·伊伯特

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rogerebert.com（1998年7月19日）

史蒂芬·斯皮爾伯格跟我說，這是一個有趣的道德等式。當一個家庭里的三個兄弟在二戰中全部遇害時，陸軍參謀長向他們的母親承諾，將把四兄弟中的老幺活著帶回家。然后，他部署了一個八人小隊去找他。士兵們必須穿越納粹仍在激烈爭奪的戰場。

本文作者羅杰·伊伯特和斯皮爾伯格

「也就是說，你所做的事情是，」斯皮爾伯格說，「派出八個士兵（他們都有各自的父母），去救一個男孩，把他送回母親身邊，然而在執行任務的路上，任何一個甚至所有的人都可能遭遇不測。這是促使我想要講述這個故事的核心力量。」

簡單卻非常諷刺的數學問題。但斯皮爾伯格的新片《拯救大兵瑞恩》將其提升到了另一個層次。他同意，如果這部電影是在1944年拍攝的，那么影片的結局應該是瑞恩被找到、獲救，并被帶回家與母親團聚。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可沒那么簡單。

《拯救大兵瑞恩》

「好萊塢在20世紀40年代有一種情緒，」他說，「他們與羅斯福合作拍電影，贊美戰爭的美德和高尚。他們絕不會允許這個故事以這種方式講述。那時候，他們不愿意向美國展示戰爭的黑暗面。」

那么，斯皮爾伯格的修正主義故事是一部反戰電影嗎？完全不是。

它接受了戰爭的必要性，它的主角們拒絕了拯救瑞恩這種簡單的象征意義，而是直面他們存在的真正目的，即殺死敵方士兵，贏得戰爭，并努力避免自己被殺死。

我問斯皮爾伯格，這是否是他對兒時所看電影的記憶，并想拍一部不那么積極向上、不固守套路的電影？

「我現在51歲，我父親81歲，他曾經參與過緬甸的戰爭，」他回答說。「我想為他的戰爭贖罪，而不是把他的戰爭作為大型動作冒險電影的背景板。」

故事真正開始之后，由湯姆·漢克斯帶領的小隊找到了瑞恩（馬特·達蒙飾）。在這個時候，他們所有人——搜救人員、士兵和敵軍——都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么做。瑞恩和他的小隊正在保衛一座重要的橋梁。如果他留下，他只是在表達一個簡單的聲明：這場戰爭值得打，值得為之犧牲。

《拯救大兵瑞恩》對斯皮爾伯格來說意義重大，他帶著他的明星湯姆·漢克斯來到芝加哥宣傳這部電影。

我想，當歷史學家回顧他的電影生涯時，他們會發現，他的電影大致分為兩類：一是他似乎很容易就拍出的大受歡迎的娛樂影片，另一類是他夾在其中的更困難、更棘手的電影。《拯救大兵瑞恩》和《辛德勒的名單》、《紫色》、《太陽帝國》等都榜上有名。《侏羅紀公園》中的恐龍則代表了他的其他才能。

《侏羅紀公園》

他是他那一代、也許甚至是歷代最成功的導演。沒有人能拍出比他更賣座的電影，然而在他最好的時候，斯皮爾伯格不僅僅是受觀眾的歡迎；他也有藝術家的氣質。在《拯救大兵瑞恩》中，他選取了類型素材，交替使用，直到揭示出真實、困難的一面。在這些行動和戰時對白的背后，是對戰爭本質的堅定接受。

這一交替的重要部分是從傳統的動作英雄轉向了真正參戰的士兵：不是約翰·韋恩，而是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英語教師和愛荷華州的農場男孩。關于選擇湯姆·漢克斯擔任主角，斯皮爾伯格笑著說：「我非常努力地想象哪個演員不會立即用牙齒從手榴彈上拔下保險針。我突然想到了湯姆·漢克斯。」

《拯救大兵瑞恩》

出演過《心靈捕手》等影片中的馬特·達蒙現在已經是一位明星了，但當斯皮爾伯格選中他參演時，這位導演只看過他的《生死豪情》。

《生死豪情》

「羅賓·威廉姆斯介紹我們認識的。我覺得他的長相就是一個美國普通男孩，而且他也是個好演員。誰能想到他會一夜成名并獲得奧斯卡最佳劇本獎呢？而不是我原本想要的無名演員？但他看起來很適合這個角色。你知道，二戰時期的人看起來和今天的人不一樣。我為這部電影試鏡了很多人，我會一直審視他們的臉，以便與我在新聞片中看到的臉相匹配。」

《心靈捕手》

我們現在看起來有什么不同？

「我們看起來更天真。那時候，所有的男孩看起來都像男人。」

「現在17、18歲的男孩看起來像小孩，但在當時，16、17、18歲的臉有時看起來像29到35歲的臉。如果你看了紀錄片中那些從跳板上下來的人，你會發現他們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我接著說，那時候的電影明星也是這樣。羅伯特·米徹姆看上去一點也不年輕。他一直看起來像40歲，直到他開始看起來像60歲。在我們的社會中有什么東西造成了這種感知上的差異嗎？

斯皮爾伯格咧嘴一笑。「瓶裝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認為在20世紀40年代，我們看起來更像我們的祖先——他們從其他國家乘船來到這里定居。今天，澳大利亞人仍然擁有20世紀40年代的面孔。澳大利亞的男孩看起來和50年前一樣成熟。」

《拯救大兵瑞恩》

的確，他的演員們看起來大都像是經受了風吹雨打。只有那個膽小的年輕翻譯員看起來像個孩子，他會說德語和法語，但從未向任何人開槍。而在影片的結尾，他內心所發生的一切，是這個故事最不容忽視的信息之一。

看了這部電影，你會發現它對身體和精神的要求是多么高，尤其是在戰斗場景中，一波又一波的登陸艇襲擊海灘，許多士兵甚至在他們的腳還沒沾濕的時候就被納粹的機槍屠殺了。在一些鏡頭中，演員臉上的憔悴疲憊應該不僅僅是表演出來的。

「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消磨，」斯皮爾伯格說，「因為我們的拍攝是連續的，從頭到尾都沒停。我們都在一起重溫那個故事。我上一部不間斷拍攝的電影是《E.T.外星人》，我這么做是為了幫助孩子們理解他們從哪里來、又要去哪里。所以情況基本上就是昨天拍前一頁，明天拍后一頁。」

《E.T.外星人》

「我在拍這部電影時又開始這樣做了，但是我不知道它對整個電影團隊來說會有這么艱難，從奧馬哈海灘開始，然后移動到灌木區，再到城市，我們都隨著故事的進行而變得越來越疲憊。」

你給演員辦了個新兵訓練營。你自己也經歷過那些嗎？

「沒有。當導演的好處之一是，你可以任意逃過一些困難的活動。我沒有參加過新兵訓練營，但他們必須參加。不過時長比正規的要短得多，普通士兵要在新兵訓練營待四個月，這些演員只待了六天。但我想讓他們體驗一下新兵訓練營，不僅僅是讓他們熟悉如何拿槍、如何清潔和射擊，而是因為我想讓他們尊重作為一名軍人的感覺。」

《拯救大兵瑞恩》工作照

在影片非凡的開場段落中，我們感受到了真實，登陸艇抵達諾曼底海灘，發現納粹軍隊的抵抗比預想的要激烈得多。上岸的人從尸體上走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參加過戰斗。一個士兵的胳膊被炸掉了，他彎腰把它撿了起來，好像他之后會需要它。

這是一個令人混亂、驚恐的地獄。通常，戰爭題材的電影大都指向個人行為或英雄主義。在這里，我們看到一群群無助的士兵被打倒。在他們到達海灘之前，我們看到他們在登陸艇上嘔吐、顫抖和祈禱：這可不是20世紀40年代好萊塢提供的景象。

「你看到的是它本來的樣子，」斯皮爾伯格說。「有幾個鏡頭顯然非常寫實，但奧馬哈海灘的段落是希望讓觀眾理解戰斗的實際體驗是什么樣的。我不想做我在其他電影中做過的事——讓觀眾成為旁觀者。在這部電影中，我想將觀眾和我一起帶到舞臺上，要求他們和那些在現實生活中從未見過戰斗的孩子們一起，一同登上奧馬哈海灘。」

《拯救大兵瑞恩》工作照

在接近世紀末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世紀是第一個被電影記錄下來的世紀——不管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像《拯救大兵瑞恩》這樣的電影講述的是本世紀的重大事件。

「我認為這是整個世紀最重大的轉折點之一。道理很簡單：這個世紀要么會催生嬰兒潮一代，要么不會出現嬰兒潮一代。二戰讓我們這一代人得以存在。」

《拯救大兵瑞恩》

二戰也決定了我們的未來。

「嬰兒潮一代欠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太多了，因為他們的付出沒有得到足夠的尊重。」

這其中也包括我。

「當然，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