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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還沒停。雨點砸在窗玻璃上,聲音悶得像拳頭,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發空。高森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里捏著半罐喝剩的啤酒,罐身凝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在牛仔褲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涼絲絲的,貼在腿上,他卻沒什么感覺。
沙發是三年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布面磨得發毛,扶手處破了個小口,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海綿。蕭霞說過好幾次要扔,高森沒同意。扔了它,客廳就更空了,空得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他討厭空蕩的屋子,就像討厭眼下這種,說不上哪里不對,卻處處都透著別扭的日子。
蕭霞在廚房,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的,混著雨聲,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動靜。她在洗碗,昨晚剩下的碗碟,堆在水槽里,油星子浮在水面,黏膩得很。高森能看見她的背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家居服,頭發隨便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下來,貼在脖頸上。她的肩膀很窄,微微駝著,像是扛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一直扛著,從結婚到現在,五年了,那東西越來越沉,壓得她連話都懶得說。
高森和蕭霞是相親認識的。那年他三十二,蕭霞三十,都到了家里人嘴里 “該安定下來” 的年紀。第一次見面在小區門口的小飯館,點了兩個菜,一盤土豆絲,一盤紅燒魚。他沒什么話說,她也安靜,就著飯菜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工作,聊父母,聊天氣。沒有心動,也沒有反感,就像兩杯溫吞的白開水,兌在了一起,不咸不淡,剛好能過日子。
相處了半年,就領了證。沒有婚禮,沒有婚紗照,兩家人湊在一起吃了頓飯,就算成了家。那時候高森在一家五金廠做技術員,蕭霞在超市做收銀員,工資都不高,湊在一起,租了這套兩居室的老房子,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沒什么驚喜,也沒什么波折。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像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卻也安穩。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是從蕭霞丟了超市的工作開始?還是從他廠里效益變差,工資一拖就是兩個月開始?又或者,根本沒有什么具體的緣由,只是日子過著過著,就磨掉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冷冰冰的瑣碎,和說不出口的疲憊。
蕭霞關掉水龍頭,廚房的水聲停了。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還有高森手里的啤酒罐,被手指捏得微微變形的聲響。她擦了手,從廚房走出來,沒看高森,徑直走到陽臺,收昨天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服被雨淋得半濕,她一件件扯下來,疊在臂彎里,動作機械,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衣服又濕了。”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語氣里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平淡得像在說 “今天吃了米飯”。
高森嗯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經沒了涼意,澀澀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堵在胸口,難受。他想找點話說,卻不知道該說什么。說這鬼天氣?說廠里下個月可能會發工資?還是說,等發了工資,換個新沙發?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說出來又能怎么樣,不過是幾句沒用的廢話,改變不了任何事。
蕭霞抱著濕衣服走進臥室,關上門,門板發出一聲輕響,卻像一道屏障,把臥室和客廳隔成了兩個互不相關的世界。高森聽見她拉開衣柜門,衣服摩擦的聲音,然后是沉默,長久的沉默。
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幾上,罐子碰到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茶幾上落了一層薄灰,他懶得擦,蕭霞也沒心思收拾。以前不是這樣的,剛結婚的時候,蕭霞愛干凈,家里總是收拾得一塵不染,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桌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那時候,她會笑著跟他說話,會在他下班回家的時候,遞上一杯熱水,會在晚飯時,跟他聊超市里遇到的趣事。
可現在,那些笑容,那些話語,都不見了。
高森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打在他臉上,刺骨的涼。窗外是老舊的居民樓,樓間距很窄,對面樓的窗戶里,亮著昏黃的燈,能看見一個女人在廚房里忙碌,身影模糊,卻透著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煙火氣。樓下的小路泥濘不堪,偶爾有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腳步急促,每個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他,站在這扇窗戶后面,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
他今年三十七歲,蕭霞三十五。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沒懷上。去醫院檢查過,兩個人都沒什么大問題,醫生說,是壓力太大,情緒不好。可壓力這東西,就像這屋里的空氣,無處不在,躲不開,也甩不掉。蕭霞后來就不再提孩子的事,他也不提,這個話題成了家里的禁忌,誰都不愿意觸碰,一碰,就是無盡的沉默,或者是兩句不痛不癢的嘆息。
蕭霞從臥室出來了,換了件外套,深色的外套,裹得她更顯單薄。她拿起門口的傘,看向高森,眼神平靜,沒有波瀾。
“我出去一趟。”
“去哪?” 高森下意識地問,聲音有些干澀。
“隨便走走。”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在家悶得慌。”
高森沒再說什么,點了點頭。他知道,她不是隨便走走,她只是不想待在這個屋子里,不想待在他身邊。這個家,已經成了一個讓人窒息的地方,兩個人待在一起,就算不說話,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疲憊和疏離,像兩張貼在一起的冷鐵片,沒有溫度,只有生硬地觸碰。
蕭霞打開門,雨聲瞬間涌了進來,比剛才更響了。她撐著傘,走進雨里,背影很快就被灰蒙蒙的雨霧吞沒,消失在樓道口。
門關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高森一個人。
他走到沙發邊,重新坐下,拿起那罐剩下的啤酒,卻沒了喝的興致。目光掃過屋子,墻角堆著幾個空啤酒罐,是這幾天喝的。他以前不怎么喝酒,自從日子變得難熬,晚上睡不著,就會喝上一罐,酒能讓腦子變得遲鈍,能暫時忘掉那些亂糟糟的心事,能讓他在深夜里,稍微睡上一會兒。
客廳的燈沒開,光線昏暗,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屋子越發空曠。墻上掛著一個日歷,撕到了本月中旬,每一頁都干干凈凈,沒有任何標記。以前蕭霞會在上面圈出紀念日,圈出發工資的日子,圈出要買菜的日子,現在,她再也不圈了。日子對她來說,大概都是一樣的,一天接著一天,沒有盼頭,沒有區別。
高森想起上周,廠里通知他,要裁員,他在名單里。他沒跟蕭霞說,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家里本就拮據,沒了這份工作,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他不敢想,只能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每天依舊按時出門,假裝去上班,在外面晃悠一天,到了下班時間再回家。他像個逃兵,躲著現實,躲著蕭霞,躲著這看不到盡頭的日子。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高森起身,走到廚房,想倒杯熱水。水槽里干干凈凈,碗碟都擺得整整齊齊,灶臺擦得發亮,蕭霞總是這樣,就算心里再難受,也會把該做的家務做好。他看著水槽邊放著的洗潔精,瓶子空了一半,旁邊的抹布,擰得干干爽爽,掛在掛鉤上。
他突然想起,結婚第一年的冬天,也是這樣的雨天。他下班回家,淋了雨,發燒了。蕭霞給他煮了姜湯,守在他身邊,一整夜沒睡,給他擦額頭,喂他喝水。那時候,她的手很暖,眼神里滿是擔心。他那時候心里想,這輩子,有這個人在身邊,就夠了。
可現在,那些溫暖,都去哪了?
是生活的瑣碎磨平了一切?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選錯了?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沒有和蕭霞結婚,他現在會過著什么樣的日子?會不會好一點?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沒有答案,就算重來一次,大概也還是一樣,日子總歸是平淡的,總歸是要被柴米油鹽困住的。
他倒了杯熱水,捧在手里,溫度透過玻璃杯傳過來,暖了手心,卻暖不進心里。他端著水,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門口。蕭霞出去很久了,還沒回來。
他有點擔心,卻又不想打電話給她。他怕電話接通后,兩個人又是沉默,怕自己說出擔心的話,換來的只是她平淡的回應。他們之間,已經連最基本的關心,都變得生疏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蕭霞回來了,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傘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匯成小小的水洼。她把傘靠在門口,脫下外套,外套的肩膀處濕了一大片。
“回來了。” 高森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蕭霞嗯了一聲,沒看他,徑直走進衛生間,關上門。里面傳來水聲,她在洗手,或者在擦臉。
高森坐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的水聲,心里亂糟糟的。他想跟她說廠里裁員的事,想跟她說自己心里的慌,想跟她說,他不想這樣過日子,可他張不開嘴。他知道,就算說了,也沒用。蕭霞幫不了他,他也幫不了蕭霞,他們都被困在各自的困境里,自顧不暇。
衛生間的門開了,蕭霞走出來,頭發梳得整齊了一些,臉上帶著水汽。她走到沙發邊,沒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著高森。
高森抬頭看她,四目相對。他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緒,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抱怨,也沒有期待,就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心慌。
“高森,”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們這樣,還有意思嗎?”
高森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熱水灑出來,燙到了手,他卻渾然不覺。他看著蕭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意思嗎?他也問過自己無數次。每天相對無言,睡在同一張床上,卻隔著遙遠的距離,心里的話,從來不說給對方聽。一起吃飯,一起做家務,卻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客氣,疏離,沒有一絲溫度。這樣的日子,別說有意思,連活著,都覺得沒勁。
可他能說什么?說沒意思?說他也受夠了?那然后呢?分開?
他不敢想分開的事。不是離不開蕭霞,是害怕改變,害怕離開這個看似安穩,實則冰冷的家,害怕面對更未知的明天。他已經三十七歲了,沒有本事,沒有積蓄,丟了工作,連自己都養不活,又能去哪里?
蕭霞見他不說話,眼神里閃過一絲落寞,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轉過身,往臥室走去,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高森,說了一句:“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說完,她走進臥室,再次關上了門。
那道門,再次把兩個人隔開。高森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里的水杯漸漸變涼,就像他的心。
他知道蕭霞累了,他也累了。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揮之不去的倦怠。日子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隧道,他們在里面走了很久,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只能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窗外的雨,終于小了一些,變成了細細的雨絲,飄灑在空氣里。天漸漸暗了下來,又到了傍晚。高森依舊坐在沙發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尊雕塑。
他起身,打開客廳的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卻驅散不了屋里的沉悶。他走到廚房,想做點晚飯,打開冰箱,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蔫了的青菜,兩個雞蛋,還有半塊干硬的饅頭。
他沒了做飯的興致,關上冰箱門,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窗外。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零碎的光。樓下的行人更少了,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劃破這份寂靜,很快又歸于平靜。
臥室里沒有動靜,蕭霞應該還在睡。高森不想去打擾她,也不想走進那個房間。他寧愿待在客廳里,待在這個相對開闊,卻依舊壓抑的空間里。
他又拿起一罐新的啤酒,打開,仰頭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沖進喉嚨,刺激得他咳嗽了幾聲,眼淚都差點咳出來。他抹了抹嘴角,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想起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有過夢想,想做一番事業,想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姑娘,想過熱氣騰騰的日子。可走著走著,就被生活拽進了泥潭,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來。夢想沒了,喜歡的人沒遇到,最后湊湊合合結了婚,日子過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沒有努力過,在廠里拼命干活,加班加點,只想多掙點錢,讓日子好過一點。蕭霞也努力過,沒了超市的工作,她去做過鐘點工,去發過傳單,風吹日曬,從來沒喊過苦。可不管他們怎么努力,日子依舊緊緊巴巴,依舊充滿了數不清的煩心事。
努力好像沒用,堅持好像也沒用。
夜深了,雨徹底停了。高森喝光了手里的啤酒,茶幾上又多了一個空罐子。他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推開。
他轉身,走回沙發,躺了下來。沙發很短,他蜷縮著身子,不太舒服,卻不想動。客廳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晚風吹進來,帶著雨后的涼意。
他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腦子卻異常清醒。蕭霞下午說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我們這樣,還有意思嗎?”
沒意思,真的沒意思。
可就算沒意思,又能怎么辦?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了起來,新的一天來了。沒有陽光,依舊是灰蒙蒙的天,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氣息。
高森睜開眼睛,躺了一夜,渾身酸痛。他坐起身,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心里一片茫然。
臥室門開了,蕭霞走了出來,和往常一樣,臉色平靜,看不出一夜的思緒。她走到衛生間,洗漱,然后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飯。
鍋里的水燒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雞蛋下鍋,碰撞著鍋底,發出清脆的聲響。屋子里終于有了一點鮮活的氣息,卻依舊掩蓋不了那份根深蒂固的疏離。
高森坐在沙發上,看著蕭霞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大前天,無數個平淡的日子一模一樣。
蕭霞端著兩碗清湯面走出來,放在茶幾上,面里放了一點鹽,一點蔥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她在高森對面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面,動作緩慢,一言不發。
高森也拿起筷子,面條沒什么味道,索然無味,他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機械地咀嚼,吞咽。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同一碗面,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吃完面,蕭霞收拾碗筷,走進廚房。高森依舊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今天,和昨天沒有區別,和前天沒有區別,和過去無數個難熬的日子,都沒有區別。
沒有驚喜,沒有改變,沒有希望。
日子依舊要這樣過下去,平淡,壓抑,沉默,看不到盡頭。
蕭霞從廚房走出來,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離高森很遠,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劃著屏幕,手指滑動的動作,單調又重復。
高森看著她,看著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愧疚,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或許明天會好一點。
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只會比今天更漫長。
漫長的,是看不到頭的日子,是揮之不去的疲憊,是兩個明明相依,卻始終無法靠近的靈魂,在平淡的生活里,一點點耗盡所有的力氣,直到再也沒有力氣,去問一句,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窗外的天,依舊陰沉,沒有一絲光亮,就像他們的明天,漫長得沒有邊際,永遠等不到天亮。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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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凡,七零后,現居鄭州。謀生于鐵路企業,愛好文學與寫作,尤鐘情寫小說。有散文、隨筆、詩歌、小說、影評等作品數十篇散見各級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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