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扇門,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遠很遠的事。
八歲那年的冬天,我媽牽著一個男孩回家。
他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外套,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媽蹲下來跟我說:“知意,這是馳野哥哥,他以后跟我們一起住。”
我蹦蹦跳跳跑過去拉他的手,仰著臉說。
“哥哥你好,我叫許知意。”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抽走了。
我媽嘆了口氣,跟我解釋說他爸爸媽媽出了車禍,去了很遠的地方,他以后就住在我們家了。
那時候我偷偷跑去敲他的門。
“哥哥,我的草莓蛋糕分你一半,你別難過了好不好?”
門沒開,但我聽到里面悶在被子里的哭聲。
從那天起,我就像一條小尾巴一樣黏在他身后。
他一開始不理我,慢慢也就習慣了。
但他從來不笑,也從來不說好聽話。
但班上有男生扯我的辮子,第二天就會頂著熊貓眼來跟我道歉。
我摔破了膝蓋,他蹲下來背我,一路從學校走回家,走了四十分鐘沒讓我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
江馳野靠在門框邊上,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微微側過頭,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紙折的星星。
有一次我們鬧別扭,冷戰了三天。
第二天早上,我課桌抽屜里多了一顆紙折的星星,拆開一看,里面寫著對不起。
后來這成了他道歉的固定方式,每次惹我不高興了,就會給我折星星。
有時候寫“對不起”,有時候寫“知道了”,有一次甚至寫了個“嗯”。
我把這些星星都收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高一下學期,我跟他開玩笑。
“江馳野,要是這個罐子裝滿了,就說明你惹我生氣的次數太多了,我就得離開你了。”
他聽到這話手指頓了一下。
“那你別老生氣。”
那個罐子,一直是九分滿的狀態。
直到今天。
我抬手,從他掌心里抽走了那顆星星。
他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他遞星星給我,我都會故意板著臉瞪他好一會兒。
但今天我沒有瞪他,也沒有笑。
我拿走星星,關上門。
“知……”
他的聲音被隔在了外面。
我走到書桌前,把星星放進那個玻璃罐子里。
居然正好滿了。
我擰緊罐子的蓋子,把它從桌上拿起來,放進了抽屜最深的角落里。
然后重新翻開日記本,按下筆尖。
“我從十年后,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敲開了我媽的房門。
“媽,今天請假了,陪你去醫院做個檢查。”
我媽正在梳頭,聞言一愣。
“我好端端的,檢查什么?”
我總不能說,十年后的某一天,你會因為心臟病突發,最后一個通話人是江馳野,但他沒趕上。
等我從學校回來的時候,你的手已經涼了。
我拉著我媽去醫院,醫生看著報告單直皺眉頭。
“建議住院觀察幾天,做個詳細檢查。”
我媽不以為然地擺手,我卻強硬地辦完住院手續,把我媽安頓好。
上輩子,我媽十周年忌日,我和江馳野去上墳。
江馳野手里拿著一束白菊,在我旁邊蹲下。
“阿姨,我會照顧好她的。”
風聲中,傳來不合時宜的高跟鞋聲。
喬越不顧江馳野的阻攔,執意跟了過來。
“許知意,有些話我想了很久,今天當著阿姨的面,我覺得該說清楚了。”
“許知意,你媽的死,不是江馳野的責任。”
“那天阿姨給馳野打了電話,說不舒服,想讓他幫忙送醫院。”
“但他沒去成,因為我給他打電話了。我在外面喝多了,一個人回不去,就給他打了電話。”
“等他再趕到家里的時候,阿姨已經不在了。”
“許知意,都是因為我。是我害的,不是馳野的錯。你不要一直用恩情綁架他,不要覺得你們家養了他,他就欠你一輩子。已經十年了,你放過他吧。”
那句放過他吧,成了我午夜驚醒的噩夢。
原來這么多年,我一直用恩情將他綁在我身邊。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砸進校服。我胡亂擦了下臉,回了學校
晚自習的課間,我坐在座位上做題。
喬越拿著一張試卷湊近。
“這道題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頭都沒偏。
“等我寫完這道題。”
喬越忽然膝蓋一彎,直接跪下去了。
“許知意,昨天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拍那個視頻,不該跟你開那種玩笑,我真的知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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