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酒后,我忽然想,人這一輩子,其實沒有什么是真正過不去的。
然后就想起了2008年。廣州。同樣是在喝酒。
廣州的夜熱得人喘不過氣。母親節,全城座無虛席,我和幾個十三年沒見的老朋友,只能在酒店大廳的角落里臨時鋪個位置坐下來。一瓶洋酒見了底,酒不算多,回憶卻泛濫了。
出發前,雪兒發來信息,說你一定有很多事瞞著我。她說如果沒騙她,她可以為我做一切;但如果騙了,立即分手。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什么也沒回。可我知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能給別人的安全感實在太少。所以我們就分開了。當時以為痛徹心扉會是永遠,現在也過來了。那些以為天塌下來的夜晚,天亮之后,不過如此。
回去的路上,國際輕紡城的小巷里,一個長發女子直挺挺躺在地上,腦袋旁橫著一條帶刺的鋼筋。我以為她死了,朋友說她在裝死,胸口還在起伏。
![]()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海南街頭,一個年輕女人仰面躺在地上,用帶血的手抓破衣衫。那時候我想起吸毒的新姐,心里的痛讓我恨不能也吸一口下去,麻醉了就不知今夕何年。
你看,連那種痛,也過去了。雪兒有沒有疑心已不重要,街頭的絕望會過去,所有的焦慮、恐懼、孤獨,都會過去。
后來輾轉到了西安。溫州商會的酒會上,一個唱歌的小伙子端著酒杯走到我跟前,說咱東北人喝酒從來都是大碗。我一時熱血上涌,不顧醫囑,半斤白酒一干而盡。他回到臺上唱了一首《朋友》,說獻給剛才和他喝酒的人。兩年前我在武漢見過他,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重逢。那一刻心里涌起一陣暖流——有些東西,身體可以傷,感情不能傷。
散場時,一個中年婦女攔住我,說自己是外地人,餓了好幾天,讓我給點錢買吃的。朋友都說是騙子。我說,你沒吃的我給你買。帶她去三百米外的超市,買了一箱方便面和一箱牛奶。萬一她不是騙子呢?萬一她真沒錢吃飯呢?我做不到明明有能力,卻轉身走開。
![]()
可我再也回不去那個在武漢聽他唱歌的夜晚了。回不去那首歌里的溫度,回不去那個端起酒杯時什么都不怕的自己。也回不去那個還會為陌生人停留的自己了。不是不愿意,是走得太遠,心里裝的東西太多,再也騰不出空地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人生何處不相逢。我遇到了分別十幾年的朋友,相逢了一個在武漢見過的歌手,碰上了一個演技特好的騙子。連他們,我都重逢了。
可有一個人,不在這些重逢里。
是雪兒。分手這件事,我確實過來了。可這個人,我回不去了。
包廂的角落里,我又喝了五瓶啤酒,回憶隨著酒氣蒸發。我又想起你——那個我拼命埋在內心最深處、以為連歲月的煙塵都夠不到的人。你走的那天,我沒有送你。不是不想,是怕一送,就再也放不下手。
今天我重逢了那么多人,為什么你就不可以?
![]()
淚水慢慢溢出眼眶。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終于承認——有些人,你見過了所有不該見的,經歷了所有不該經歷的,可你最想見的那個人,早已散在了人海里,連重逢的機會都不肯給。
沒有過不去的。所有的坎,咬咬牙,都會過去。
只有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深夜的對話,那些不經意的對視,那些以為會一直在、卻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就已經不在了的東西——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那就這樣吧。把過不去的,交給時間;把回不去的,留在昨夜的酒杯里,留在今晨的淚光中,留在下一個天亮之前。明天我依然會上路,依然會遇見很多人,依然會在某個深夜里想起你。
只是不再問為什么了。
因為我終于懂了——過不去的,咬咬牙就過去了;回不去的,才是真正的一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