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靜：透過言情流變，聆聽時代女性心聲

　　人物簡介：

　　薛靜，清華大學人文學院講師，青年文藝評論家，《脂粉帝國：網絡言情小說與女性話語政治》作者。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主要從事網絡文學、大眾文化與新媒體等方向的研究。

　　■口述：薛靜青年文藝評論家

　　■記錄：田夢迪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從早年風靡一時的總裁文、穿越文，到如今大火的職業文、無CP大女主文，網絡言情小說的風格不斷更迭，其背后女性的情感需求、價值觀念也在悄然發生轉變。言情故事僅僅是編織浪漫幻想嗎？各類網文流派的興起與衰落，藏著哪些被忽略的時代情緒？女性又如何借助言情這一載體，探討現實中的身份、權利與困境？這些問題，都在《脂粉帝國：網絡言情小說與女性話語政治》一書中得到了細致解答。

　　令人意外的是，這本嚴謹的學術書籍走出了小眾圈層，收獲了全民熱度：實體書先后加印8次，在微信讀書平臺沖上飆升榜、熱搜榜、新書榜前三，作者薛靜在小紅書開設賬號分享相關內容后，短短幾周便圈粉五萬。學術著作打破壁壘、走紅大眾視野的背后，有著怎樣的故事？網絡言情的演變之路，又映射出當代女性怎樣的成長軌跡？近日，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對話本書作者薛靜，以下是她的自述——

　　從青春閱讀到學術深耕

　　和網絡言情結緣，是在我的高中時期。那時，課業壓力繁重，閱讀青春言情小說是我和身邊女同學為數不多的放松方式。當時紙質青春小說風靡，像《泡沫之夏》《會有天使替我愛你》這類作品，陪伴我度過了青春期。讀完明曉溪的作品后，我在書的封底看到連載提示，順著線索找到了晉江文學城，就此從紙質閱讀踏入了網絡文學的世界。

　　早年上網還是撥號連接，看小說會占用座機線路。為了不被家長發現，我常常一口氣提前打開所有連載頁面，再斷開網絡，仔細品讀。當時害怕家人發現的閱讀樂趣，完全出于一名青春期女生對情感故事的喜愛。那時的我大概也沒想到，這份消遣和愛好日后居然成了深耕多年的學術研究方向。

　　長大一些，我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漸漸發現理想中的文學學習和現實有些不同。課堂上，老師教我們研讀經典名著、學習專業文學理論。但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同學，私下里都偏愛網絡文學。一個疑問便因此產生：為什么在課堂上研究的經典文本，和大眾真正熱衷閱讀的作品不同？人們又為何會沉迷網文，還常常把這份喜好隱藏起來？出于好奇，我開始把目光投向當代大眾閱讀的作品，去了解普通人真實的閱讀選擇與精神訴求，也借著研究網文，讀懂我們這代人內心的欲望與困惑。

　　漸漸地，研究不斷深入、范圍逐漸收窄，我的視線慢慢聚焦到了女性向網文，尤其是網絡言情小說上。經過20多年的發展，網絡言情已不僅是大眾刻板印象里“瑪麗蘇”“傻白甜”“霸道總裁愛上我”之類的消遣讀物，它正在一步步地成長為女性開展思想探索、進行社會實驗的精神空間。網文故事類型更迭的軌跡，也清晰地映照出不同階段的女性心態與需求的變遷。

　　網文迭代映照女性心聲

　　2003年，晉江文學城建站之初，主要依靠掃描上傳中國臺灣言情口袋書積累用戶。當時，臺灣言情小說的性別觀念比較保守，內容主要是編織浪漫的愛情幻夢，幾乎沒有思想深度的追求。但對于當時通俗言情作品稀缺的大陸讀者來說，這類小說卻帶來了非常直觀的情感撫慰，讓女性開始正視自身的情感需求。不過，經歷過婦女解放運動的大陸女性，并不會止步于這種被動依附式的愛情敘事。

　　后來，晉江開放了原創功能，大眾的創作熱情很快被點燃。率先誕生的一批總裁文、高干文，在短暫模仿之后，開啟了對臺灣言情的反叛與解構。被譽為“網絡言情四小天后”之一的匪我思存，以“虐戀”風格迅速崛起，“京城四少”系列小說的男主，非但不再是“理想人格”的完美化身，甚至往往連忠誠都做不到。但恰是這種對傳統言情中“理想戀人”的粉碎，讓讀者在痛感與快感兼具的虐文中，將情感重心從對象轉向自我與關系，開始重審愛情本質，尋求自我的身份與價值。

　　尋求自我的渴望，帶來了古代背景為主的穿越文、重生文，女性開始在“History”中尋找“Herstory”。平凡的現代女性穿越進入古代，以歷史的“后見之明”作為金手指，在與王公貴族的戀愛中作出當代女性的價值選擇。穿越類型一方面為網文言情打開了新的天地，在“霸道總裁愛上我”之外，探尋到了縱貫歷史的可能性。此外，以《步步驚心》為代表，它開啟了“女性向”網絡言情小說對傳統言情中愛情模式的反轉：女主角若曦從一開始喜歡八爺到后來移情四爺，她不再信奉“愛情從一而終”，而是根據現實處境擇良而棲。人物完整的心路轉變，打破了流傳已久的完美愛情敘事幻想，越來越多女性讀者意識到，情愛不該占據人生全部，擁有生存底氣、自主選擇人生的權利，遠比一段虛幻感情更加重要。

　　2010年前后，女頻網文整體褪去對純粹愛情的美好想象，宮斗、宅斗故事迎來全民追捧的階段。大眾熟知的《后宮?甄嬛傳》，將封建背景下女性難以掙脫的生存壓力、性別困境刻畫得淋漓盡致，深宮之中的女性只能放下兒女情長，遵循殘酷的生存規則步步籌謀，拼盡全力把握住自己的命運走向。《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類聚焦宅院生活的作品，則形成情緒表達上的緩沖過渡：女主從故事開篇就不對愛情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先踏實經營生活，實現精神與生活層面的自給自足，之后才慢慢鼓起勇氣接納一段親密關系。

　　在此之后，架空背景下的女強文、女尊文開始出現，這是網文世界中一場大膽的“女性烏托邦”實驗。有些創作者試著構建起一個女性占優勢的世界，試圖通過性別互換來探索男女平等的可能性。但是我們很快發現，女尊文中“男性生子”“一群男妃圍著女主轉”的設定，其實只不過是把男權社會的模板套到了女性身上，換了個主角而已，規矩照舊，并沒有迎來真正的平等。這樣的局限也使創作者和讀者開始反思，人們認識到性別對立絕對不是女性解放的出路。

　　經歷了虐戀之痛、穿越碰壁、宮斗觸底與女強反彈之后，人們對于網絡言情小說的欣賞口味回到了相知相戀的模式上，甜寵文、職業文逐漸成為主流。這兩種類型的作品不再刻意對抗舊有秩序，而是搭建了一個人格各自獨立、關系基本對等、感情自然生長的框架。人們不再幻想“總裁愛我”，轉而向往“我亦可以成為強者”“我即總裁”的大女主思維。就像《杉杉來了》進行影視化改編后，女主角拒絕用婚姻來抵銷債務，堅持自己創業、還清債務之后再談婚嫁，這個細節正是當代女性獨立意識的真實寫照。

　　時間來到2020年，網絡言情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變化，那就是愛情被邊緣化和自我實現被中心化。《穿進賽博游戲后干掉BOSS成功上位》《早安！三國打工人》等女頻作品拓寬了人們的世界觀，背景跳到賽博空間、古代職場，故事的主題也由原來的情愛糾葛變成了女主角在異世界中探索自我、實現人生價值的過程。近兩三年，“無CP化”更是成為新潮流。懸疑、科幻、仙俠都在女頻里長出了自己的枝杈，女主角不再非得和誰湊成一對才完整。她們可以是任何一種人，過任何一種人生。這意味著，當代女性開始跳出“被愛定義價值”的框架，認為親密關系只是人生的點綴，女性的人生可以圍繞自我成長展開。

　　需要強調的是，這些言情類型并非新舊更迭、彼此取代，而是長期共存、此消彼長，不同類型也在持續自我進化，共同構成了豐富的網絡言情生態。

　　跳出情愛看女性話語權

　　將這本書命名為《脂粉帝國：網絡言情小說與女性話語政治》，有著幾個層面的含義。“脂粉”二字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俗艷，不免讓人想到網絡中“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各種套路橋段，但在這份刻板印象之下，“脂粉”和“網絡言情”一樣蘊含著豐富的討論空間。“脂粉”意味著化妝，也指代女性。如果將其視作“女為悅己者容”，那么這是一個馴順的被觀看的客體。但是如果意識到了“在看”的眼睛及其背后的欲望，開始進行精心的迎合與掩飾，這又會變成一個合謀的表演的主體。而“帝國”二字及其帶有的宏大歷史想象，常常被認為是男性的專利，但是在網絡文學中，女性卻在穿越歷史、改變歷史，并嘗試建構起屬于女性的歷史敘述與時空想象。

　　在長期研究中，我始終將網絡言情小說與女性話語政治相結合。很多人會疑惑：大眾消遣的言情故事，為何要和嚴肅的話語政治關聯？在我看來，二者本就一體兩面。

　　表面上，言情小說講述的是男女情愛，但是剝開愛情的外衣，里面全是當代女性對權力、公平、自由、個人邊界、自我價值的探討。現實生活中，很多關于性別平等、權益邊界、職場規則、親密關系困境的話題，我們很難直白地展開討論，而言情小說就成了女性代償性的話語實踐——借著愛情故事，說出內心的困惑、訴求與思考。

　　不同類型的言情作品，對應著不同階段的女性政治姿態。虐戀文的流行，是女性對傳統愛情神話的質疑，也是在情感關系中受到傷害后情緒的宣泄與反思；穿越、宮斗、宅斗文，是女性在極端環境下學習生存法則、爭奪話語權的過程，相當于一場面向現實的“生存訓練”；甜寵文、職業文不再執著于批判舊秩序，而是主動構想平等、和諧的新型兩性關系，是一種烏托邦式的美好構想；而當下流行的無CP大女主文，則宣告女性的價值無需依附任何人，女性本就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主體。

　　國內網絡言情的流變是根植于中國女性的真實生活體驗和情感經歷之中的，而從女性話語政治的角度去解讀言情，可以幫助我們看到表象背后的東西：瑪麗蘇幻想或許是現實無力感的情感補償；一些作品中的“雌競”情節，折射出的是在資源稀缺的環境下女性的生存焦慮。可以說，每個時代的愛情故事都藏著那個時代女性最深層的精神密碼。

　　我一直認為，學術研究不應該高高在上，更不能脫離大眾，要實實在在回應普通人真實的實際問題和思考。因此，我會在社交平臺分享視頻時嘗試用通俗的語言來拆解網絡言情類型的演變，在共情大眾閱讀喜好的同時也保持著理性的批判態度。例如，在認可甜寵文的情緒療愈價值的同時，又指出它弱化了現實親密關系的問題。

　　網絡文學就是作者、讀者雙向互動的創作形態。很多網友會在我的視頻評論區里進行交流討論，互相推薦作品，分享他們對網文的理解、現實生活中的婚戀案例以及各個平臺的創作差異，這讓原本只停留在學術層面的討論變成了多樣的人生經驗相互印證與共鳴。

　　隨著時代不斷向前，當代女性的認知、訴求和人生選擇也在持續更迭，網絡言情的創作趨勢與故事內核亦隨之演變。而我，也將持續深耕這一領域，從這些鮮活動人的文本中捕捉當代女性真實的心聲，使我的相關學術研究始終貼近大眾、緊跟時代，保持同頻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