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一】
哲學意義上的垂釣
——譚延桐散文《一種兩種三種無數種釣餌》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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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一種兩種三種無數種釣餌
譚延桐
一個渾身是夢的小精靈,站在陽臺上,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的另一端用一根細細的繩子拴著一朵玫瑰花,在像模像樣地垂釣。不過,她垂釣的不是魚兒,而是蝴蝶。過了不一會兒,她便驚呼起來:“爺爺爺爺快來看呀,我用玫瑰花釣到了一只美麗的大蝴蝶!”爺爺忙不迭地跑出來,一看,果然有一只美麗的大蝴蝶正在玫瑰花那塊芬芳的釣餌上撲扇著翅膀呢,便笑逐顏開地對她說:“呵呵,你可是真是一個聰明透頂的小精靈啊!”
的確,那是一個聰明透頂的小精靈。這樣的小精靈變成大精靈了,肯定是會用她的聰明——不,那時候應該叫做“智慧”了——去垂釣學識和學養的,這是肯定的。上帝不把學識和學養送給這樣一顆早就準備好了的心靈,送給誰呢?
樓下不遠處的花店里,擺放著數不清的玫瑰花。有紅玫瑰,也有黃玫瑰……那些好看的玫瑰花釣來了數不清的身影和目光,可就是釣不來一只蝴蝶。大概,那些玫瑰花早就沒什么味兒了吧。就是釣來了一只蝴蝶——我說的是會走路會思想的蝴蝶——也轉瞬就走開了。因為她知道,那些玫瑰釣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錢包里的錢。她才不想讓自己用汗珠兒好不容易釣來的錢去上別人的鉤呢,她才不想,她喜歡實際的生活。
回到家里之后,我就坐在我的書房里,用“我”這塊釣餌,繼續在時間里垂釣。釣來,釣去,也便釣來了剛才的那兩幅畫面。同樣是在用玫瑰花做釣餌,釣來的卻是不同的東西。看來,如何個釣法,也實在是太重要了。我該怎樣找到屬于我自己的釣法呢?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請教的人,我就只好請教我自己了。我自己對我自己說,還是那句老話,童心很重要啊,童心是沒有功利色彩的。拋卻了功利,“蝴蝶”自然也就自己飛來了。我給這句老話留了一個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會看到這句老話在我的心里遛來遛去。我不想妨礙它,就像它從來就沒有妨礙過我一樣。
這句老話把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的話也釣來了:“上帝把我造成了一個孩子,把我留下來以便永遠像個孩子。可是,他為什么總讓生活來打擊我,為什么拿走我的玩具從而讓我在時間里孤獨一人,為什么讓我用稚嫩的手把胸前淚痕斑斑的藍圍巾抓皺?既然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慈愛,那為什么還要把慈愛從我身邊奪走?”看來,這些問題,我只有繼續請教我自己了。通過“垂釣”這樣一種方式,來請教我自己,虛心地請教。
從早到晚,從春天到冬天,我都在垂釣,釣來了贊譽,也釣來了詆毀。我把它們全都扔在了一邊,就像扔一堆破爛那樣。我不想讓它們來妨礙我的垂釣。繼續垂釣,我,繼續垂釣。我知道,我最終會釣來什么,說白了,還不就是死亡嗎?既然它想上鉤,我又有什么辦法?我知道,什么都可以扔掉,包括荒涼,包括暮色,包括貧窮,包括嘆息,唯獨這一件東西是扔不掉的。扔不掉,當然就只好留著它了。留著它來畫句號,作總結。我知道,它最適合干這樣一件事兒了。把這樣的一件事兒交給它,準沒錯,它準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完滿。趁現在它還沒有上鉤的當兒,我還是來釣些別的東西吧,比如一根魔捧,一塊魔布,一句咒語,一些讖言,一種思悟,一個意境……我喜歡這些東西。就是什么也釣不來了,也是沒有什么的。反正,“心”這塊釣餌,是不會變質的。
當然了,我也會像那個渾身是夢的小精靈那樣,期待著從陽光的海洋里或童話的湖面上釣來一只美麗的大蝴蝶,無論是文字的蝴蝶,還是幸福的蝴蝶……可最令我頭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遠變不成玫瑰。
“情況總是這樣的,無論風景里是充滿著多少五彩繽紛的事物和人——田野、房子、廣告以及套裝——還是色彩黯然的圖畫里僅有單調的靈魂偶爾浮現,發出陳腐的短語或者草率而疲乏的行動,這一切最終還是只能重新沉回到深淵里去。”我對說這話的佩索阿說,即使一切都像你所說的那樣,我也是不會厭棄垂釣的。因為,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來垂釣的,在時間的河流里不斷地垂釣。哪怕是,只釣我自己。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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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哲學意義上的垂釣
——譚延桐散文《一種兩種三種無數種釣餌》賞析
各有各的釣竿,各有各的釣餌,各有各的釣法……每個人,都在垂釣。
《一種兩種三種無數種釣餌》是一篇表面上讀來輕松愉快、骨子里卻深沉厚重的哲思之作。全文以"垂釣"為核心意象,從一個孩子用玫瑰花釣蝴蝶的天真畫面起筆,經由花店玫瑰與童心玫瑰的尖銳對照,再深入到寫作者對自身釣法的反復追問,最終抵達對死亡的坦然與對"心"這塊永恒釣餌的堅定確認。散文以一個寫作者在書房里"垂釣"的姿態,把人生最根本的幾個問題,逐一釣了上來。散文的可貴之處在于把哲學思考完全溶解在了日常生活的細節里。讀不到任何生硬的說教,看不到任何刻意的深奧,但讀完之后,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一個很深的地方。譚延桐用自己的垂釣實踐,向讀者展示了一種活著的方式。
釣法即活法,童心即大道
兩種玫瑰,兩種人生。全文的主題,建立在一組精妙的對照之上。第一種玫瑰,屬于那個渾身是夢的小精靈。她用玫瑰花釣蝴蝶,釣來了"一只美麗的大蝴蝶"。她的垂釣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她的動機純粹。她不是為了賣錢,不是為了炫耀,她只是想釣一只蝴蝶。爺爺笑逐顏開地夸她是"聰明透頂的小精靈",而譚延桐緊接著把"聰明"升華為"智慧":"這樣的小精靈變成大精靈了,肯定是會用她的聰明——不,那時候應該叫做'智慧'了——去垂釣學識和學養的,這是肯定的。上帝不把學識和學養送給這樣一顆早就準備好了的心靈,送給誰呢?"
第二種玫瑰,屬于樓下花店里那些數不清的玫瑰花。它們同樣好看,同樣芬芳,卻"釣來了數不清的身影和目光,可就是釣不來一只蝴蝶"。原因在哪里?譚延桐一針見血:"就是釣來了一只蝴蝶——我說的是會走路會思想的蝴蝶——也轉瞬就走開了。因為她知道,那些玫瑰釣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錢包里的錢。她才不想讓自己用汗珠兒好不容易釣來的錢去上別人的鉤呢,她才不想,她喜歡實際的生活。"這組對照,構成了全文的思想骨架。同樣是玫瑰,同樣是垂釣,結果卻截然相反。區別不在于玫瑰本身,而在于垂釣者的心。小精靈的心是純真的、無功利的,所以她能釣來蝴蝶;花店的心是功利的、算計的,所以它只能釣來目光,留不住靈魂。
譚延桐由此得出了一個簡潔而有力的結論:"同樣是在用玫瑰花做釣餌,釣來的卻是不同的東西。看來,如何個釣法,也實在是太重要了。" "如何個釣法",這五個字就是全文的主題詞。釣法即心法,釣魚即做人。你用什么樣的心去面對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會給你什么樣的回報。
面對"如何個釣法"的追問,譚延桐給出的答案是"童心"。"我自己對我自己說,還是那句老話,童心很重要啊,童心是沒有功利色彩的。拋卻了功利,'蝴蝶'自然也就自己飛來了。"他沒有把"童心"當作一個抽象的概念來論述,而是把它當作一個活的伙伴,安放在自己心里:"我給這句老話留了一個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會看到這句老話在我的心里遛來遛去。我不想妨礙它,就像它從來就沒有妨礙過我一樣。""遛來遛去"四個字極為傳神。一句道理,在他心里不是被供奉的偶像,而是一只自由行走的貓。這種寫法本身就體現了童心的精神:不控制,不強迫,讓一切自然存在。
這里面有道家思想的深刻回響。老子說"復歸于嬰兒",主張回到生命最初的純真狀態。莊子說"庖丁解牛"的最高境界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強調的也是超越功利計算之后的自然通達。譚延桐所說的"童心是沒有功利色彩的",正是道家"無為而無不為"思想的現代回響。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事的時候不帶功利心。拋卻了功利,反而什么都來了。這恰恰是老子所說的"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同時,這里也有佛家"自性清凈"的影子。童心之所以有效,不是因為它需要被修煉,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干凈的。它不需要添加什么,只需要不被污染。佛家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童心就是那個"本來"的狀態。譚延桐沒有用任何佛學術語,卻精準地抵達了同一層意思。
從存在之問到情況之悟
譚延桐在文中引用了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的話,這不是簡單的裝飾,而是他"垂釣"方法論的直接體現。他說"這句老話把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的話也釣來了",你看,連引用本身都是"釣"來的,是散文有機結構的一部分。佩索阿說:"上帝把我造成了一個孩子,把我留下來以便永遠像個孩子。可是,他為什么總讓生活來打擊我,為什么拿走我的玩具從而讓我在時間里孤獨一人,為什么讓我用稚嫩的手把胸前淚痕斑斑的藍圍巾抓皺?既然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慈愛,那為什么還要把慈愛從我身邊奪走?"這段話的力量在于它的真誠與痛苦。一個人渴望永遠像孩子一樣純真,但生活卻不斷地打擊他、剝奪他。這種矛盾,正是每一個試圖保持童心的成年人都會遭遇的困境。
譚延桐對此的回應是:"看來,這些問題,我只有繼續請教我自己了。通過'垂釣'這樣一種方式,來請教我自己,虛心地請教。" "虛心地請教"五個字極有分量。一個寫作者,把自己放在學生的位置上,向自己的內心虛心求教。這本身就是一種禪宗的姿態。禪宗講"回光返照",講"向內求",譚延桐所做的,正是不斷回到內心,反復確認那塊不會變質的釣餌。
譚延桐的過人之處在于把垂釣推向了終極,推向了死亡。"從早到晚,從春天到冬天,我都在垂釣,釣來了贊譽,也釣來了詆毀。我把它們全都扔在了一邊,就像扔一堆破爛那樣。我不想讓它們來妨礙我的垂釣。繼續垂釣,我,繼續垂釣。我知道,我最終會釣來什么,說白了,還不就是死亡嗎?既然它想上鉤,我又有什么辦法?"這段話寫得極其坦然。"說白了,還不就是死亡嗎?"沒有悲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之后的輕松。這正是禪宗所說的"生死一如"。死亡不是垂釣的失敗,而是垂釣的最終收獲。它是時間這條大河里,每一個垂釣者都必將釣到的那條大魚。既然它一定會上鉤,那就不必恐懼,只需繼續垂釣。莊子講"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譚延桐對死亡的態度正是如此。死亡一定會來,那就讓它來。"既然它想上鉤,我又有什么辦法?"這種幽默與坦然,不是消極,而是一種極高的生命智慧。
"我知道,什么都可以扔掉,包括荒涼,包括暮色,包括貧窮,包括嘆息,唯獨這一件東西是扔不掉的。扔不掉,當然就只好留著它了。留著它來畫句號,作總結。我知道,它最適合干這樣一件事兒了。把這樣的一件事兒交給它,準沒錯,它準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完滿。" "這一件東西"是什么?作者沒有明說,但隨后便給出了答案:"反正,'心'這塊釣餌,是不會變質的。"一切外在之物,贊譽、詆毀、荒涼、暮色、貧窮、嘆息,都可以被扔掉,唯有心,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釣餌。它不會像花店的玫瑰那樣"早就沒什么味兒了",它永遠新鮮,永遠芬芳,永遠有效。這里有佛家"自性不滅"的深刻內涵。《六祖壇經》講"何期自性,本自清凈;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譚延桐所說的"唯獨這一件東西是扔不掉的",正是對"本不生滅""本無動搖"的白話表達。心是那個永遠不會變質的釣餌,因為它本來就是圓滿的,不需要從外面獲取什么,只需要不被遮蔽。道家同樣講"守住本心"。莊子講"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譚延桐對一切外在之物的"扔",對"心"的"留",正是一種道家式的取舍:知道什么是可以放下的,知道什么是必須守住的。而他守住的,不是任何具體的東西,而是那顆不會變質的心。
散文的收束,是全篇最動人、也最具哲學力量的段落。譚延桐再一次引用佩索阿:"情況總是這樣的,無論風景里是充滿著多少五彩繽紛的事物和人——田野、房子、廣告以及套裝——還是色彩黯然的圖畫里僅有單調的靈魂偶爾浮現,發出陳腐的短語或者草率而疲乏的行動,這一切最終還是只能重新沉回到深淵里去。" 面對佩索阿這種近乎虛無的判斷,譚延桐的回答是堅定的:"我對說這話的佩索阿說,即使一切都像你所說的那樣,我也是不會厭棄垂釣的。因為,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來垂釣的,在時間的河流里不斷地垂釣。哪怕是,只釣我自己。"
"哪怕是,只釣我自己。"這句話是全文的精神最高點。當一切外在的收獲都可能落空,當所有的蝴蝶都可能飛走,當連死亡都不過是最后一條上鉤的魚,垂釣本身便成了意義。不是為了釣到什么,而是為了釣這個動作本身。這正是禪宗的最高境界。禪宗有一則公案:有人問趙州禪師如何是佛,趙州答"吃茶去"。意思是,不要問結果,過程本身就是答案。譚延桐說"哪怕是,只釣我自己",與"吃茶去"異曲同工:當你放下了對結果的執著,垂釣本身就成了永恒。
"只釣我自己"暗含著一種存在主義的自覺。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來垂釣的。這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選擇。我選擇垂釣,我選擇在時間的河流里不斷地拋竿、收竿,哪怕最后只釣到自己,那也是一種完整的、自足的、不可替代的收獲。
以釣為綱,萬象歸一
全篇的結構有一條極為清晰的邏輯線:從陽臺上的小精靈,到花店里的玫瑰,到書房里的"我",到佩索阿的困惑,到死亡的必然,到"只釣我自己"的決絕。這是一條從外在走向內在、從表象走向本質、從希望走向超然的精神軌跡。每一個場景都是一次"垂釣"的變奏。小精靈垂釣蝴蝶,花店垂釣目光,"我"垂釣思想,最終垂釣的是自己。釣餌從玫瑰變為"我"再變為"心",層層遞進,越來越抽象,也越來越接近真理。這種結構方式,本身就暗合了道家"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的路徑:從多到少,從外到內,最終抵達那個不可再減的"一"。
譚延桐的語言有一種罕見的品質:既是口語化的,又是哲學化的。他不用任何生僻詞匯,卻能把最深的道理說得通透清澈。"聰明透頂的小精靈""像扔一堆破爛那樣""在我的心里遛來遛去",這些都是大白話,但放在特定的語境中,便產生了巨大的思想張力。全篇的語氣從容不迫,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只有一種娓娓道來的平靜。這種克制本身就是一種哲學態度:真正深刻的思考,不需要激動,只需要平靜。
玫瑰在文中至少承載了三重含義。第一重是小精靈手中的玫瑰,它是純真的象征;第二重是花店里的玫瑰,它是功利的象征;第三重,作者說"可最令我頭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遠變不成玫瑰",這里的玫瑰已經升華為一種理想境界:成為純粹的、不被功利污染的存在本身。而"心"作為最終的釣餌,則是全篇意象演變的終點。玫瑰會變質,蝴蝶會飛走,贊譽和詆毀都是破爛,唯有心,不會變質。這個意象的選擇,精準地傳達了譚延桐的核心信念:外在的一切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內在的心,才是永恒的釣餌。
譚延桐在文中兩次引用佩索阿,這不是簡單的掉書袋,而是他"垂釣"方法論的直接體現。第一次引用是為了印證童心的珍貴與脆弱,第二次引用是為了回應虛無主義的挑戰。兩次引用,一正一反,構成了完整的思想對話。而且他說"這句老話把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的話也釣來了",連引用本身都成了垂釣行為的一部分,讓外來的思想無縫融入了散文自身的邏輯。
藝術亮點紛呈
亮點一:"我給這句老話留了一個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會看到這句老話在我的心里遛來遛去。我不想妨礙它,就像它從來就沒有妨礙過我一樣。"這段話寫得極為溫柔。一個道理被賦予了生命,它在心里自由地走來走去,而作者不去干擾它。這種人與道理之間的關系,不是主仆,不是工具,而是伙伴。這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人生境界:你不去控制你的信念,你只是給它一個位置,讓它自己存在。
亮點二:"反正,'心'這塊釣餌,是不會變質的。"全文寫了那么多會變質的東西,最后用一個"反正"收住,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正是這種舉重若輕,讓"心"的分量變得無比沉重。這是禪宗"平常心是道"的文字版本。越是輕描淡寫,越是力重千鈞。
亮點三:"就是什么也釣不來了,也是沒有什么的。"這句話是全篇最豁達的一句。一個人,在時間的河流里釣了一輩子,什么也沒釣到,他說"也是沒有什么的"。這種豁達,不是無奈,而是真正的自由。當你不再執著于釣到什么,垂釣本身就已經給了你一切。這正是莊子所說的"逍遙游"的境界:無待,故無累。
亮點四:"可最令我頭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遠變不成玫瑰。"這句話是全篇最令人心痛的一句。作者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小精靈那樣純然無邪地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有書房,有思想,有佩索阿,有對死亡的清醒認知,這些都是"長大"的代價。但他并不因此否定垂釣的意義,反而在這種清醒中找到了更堅實的釣餌:"心"。這是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氣,也是一種看破之后的深情。
一塊不會變質的釣餌
《一種兩種三種無數種釣餌》是一篇以小博大、以淺入深的哲思散文。從一個孩子用玫瑰花釣蝴蝶的童話出發,途經功利與純真的對峙、佩索阿的存在之問、死亡的終極凝視,最終抵達"哪怕是,只釣我自己"的精神彼岸。
全篇沒有一個"道"字,卻處處是道;沒有一個"禪"字,卻句句有禪。它用最樸素的語言,完成了一次最深邃的精神垂釣。道家的"復歸于嬰兒"、佛家的"自性不滅"、禪宗的"過程即意義"、存在主義的"自我選擇",這些宏大的哲學命題,都被譚延桐化入了一個人在書房里靜靜垂釣的畫面中。
那塊永遠不會變質的"心"的釣餌,不僅是譚延桐的,也是每一個在時間河流中不肯放棄垂釣之人的。讀完這篇散文,你會忽然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場垂釣。你用什么做餌,就會釣到什么。而最高級的釣法,不是釣蝴蝶,不是釣贊譽,甚至不是釣思想,而是在垂釣中,確認那顆不會變質的心。這,便是藝術大師譚延桐留給我們的釣餌。
譚延桐是有一顆晶瑩的率真之心的,一直以來,他都像希臘詩人埃利蒂斯一樣在“為光明和澄澈發言”。可這并不說明,他的一向明凈、飽滿的心不是沉穩的,因此,他的散文,就既靈動也沉穩。這樣的散文家,是總能給人以啟示的散文家。其啟示,可謂多矣。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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