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冬夜,灶上燉著蘿卜排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屋子里飄著一股暖烘烘的香味。我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閨女小雅突然從客廳里"啊"地尖叫了一聲。
"媽!媽你快來!電視上是不是我爸?!"
我手里的鍋鏟"哐當"一下掉在了灶臺上,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我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客廳,眼睛死死盯著那臺老舊的電視機。
畫面里,是一檔省城的相親節目。燈光打得人眼花,舞臺上一個穿著嶄新西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男人,正笑得滿臉開花地牽著一個年輕姑娘的手。
那張臉,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是建國,是我那個"在深圳打工三年沒回過家"的男人。
我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小雅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搖我胳膊:"媽,是我爸吧?是不是看錯了?爸不是在深圳廠里上班嗎?"
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電視里主持人正調侃:"王先生,聽說你是單身八年了?"建國憨厚地點頭:"是啊,一個人過日子,孤單啊。"
單身八年?孤單?
我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后脖頸嗖嗖地冒涼氣。窗外北風刮得嗚嗚響,吹得玻璃直晃,我卻覺得整個人像被人剝光了扔進了冰窟窿里。
三年了。整整三年。建國說南方廠里管得嚴,過年都不讓回。每個月按時打三千塊錢回來,電話里噓寒問暖,說等攢夠錢就回來蓋新房,讓我和閨女過上好日子。
我信了。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說什么"男人在外靠不住",我都跟人家急。我家建國,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老實人,怎么會……
可電視不會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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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一夜,我沒合眼。小雅趴在我懷里哭,眼淚把我的棉襖都浸濕了一大片。這孩子才十二歲,正是敏感的年紀,她爸的樣子,她比誰都記得清楚。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揣著身份證、攥著這些年攢下的八千塊錢,搭最早一班大巴去了縣城。我托表弟在網上扒那個節目,又花了三百塊錢托人查到了那個相親女嘉賓所在的城市——不是深圳,是江蘇的一個小縣城。
我連夜買了張硬座票,咣當咣當坐了十幾個小時,第二天中午才到。
按著地址摸過去,是一個不大的小區。我站在樓下,腿肚子直打轉。北方的風干冷干冷,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我哈著白氣,等了整整四個鐘頭。
天快擦黑的時候,建國回來了。
他騎著一輛電動車,后座上載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懷里還抱著一兜子青菜。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那女人下車時,建國還小心翼翼地扶了一把,那個體貼樣兒,我從來沒見過。
跟我結婚十五年,我生小雅那會兒,他連醫院都沒陪我去過,說廠里走不開。
我沖上去的時候,建國整個人都僵住了,臉"唰"地一下就白了。那個女人愣愣地看著我,又看看建國:"這……這是誰啊?"
我冷笑了一聲:"你問他啊。問問他山東老家,是不是還有個媳婦,還有個十二歲的閨女。"
女人手里的菜"啪嗒"掉在了地上,西紅柿滾出去老遠,紅得像血。
三
后來的事,說出來都讓人笑話。
建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說五年前出來打工,認識了這個叫小芳的女人,小芳是離異帶娃的,對他好,照顧他。他鬼迷心竅,瞞著我和小芳"結了婚"——當然,沒領證,就是擺了兩桌酒。這幾年,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小芳家,儼然就是另一個家的男主人。
而小芳呢,一直以為他是個單身漢,連肚子里這個,都是奔著安穩日子去的。
我們三個人站在那個昏黃的路燈底下,誰都沒說話。寒風卷著落葉在腳邊打轉,遠處不知誰家在炒辣椒,嗆人的味道飄過來,熏得我直流眼淚。
小芳哭著扇了建國兩巴掌,轉身就走。我看著建國那張又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我沒哭,也沒鬧。我只問了他一句:"這三年,你心里,可還有我和小雅?"
他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對不住……"
我轉身就走。回程的火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一望無際的麥地,光禿禿的,跟我這顆心一樣。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民政局遞了離婚申請。村里人議論紛紛,有人勸我:"就這么算了,孩子還小,男人在外面有幾個相好的,回來還是你的男人。"
我搖搖頭。
姐妹們,我跟你們說,女人這一輩子,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棵藤,纏在別人身上。男人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這三年,我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把地里的活兒干得妥妥帖帖,我能。
現在,小雅在縣里讀了重點中學,我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雖然清苦,可心里踏實。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也會想起建國。想起他年輕時候,騎著自行車帶我去趕集,給我買一根五毛錢的冰棍兒。
可那個人,早就死在了那臺電視里。
留下的,是一個更堅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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