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技術更新得比人快
今夜，忽然想起傳真機。
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笨，慢，響起來時帶著一點鄭重。紙從機器里一點點吐出來，熱乎乎的，邊緣微微卷著。有時候字還不太清楚，要拿起來對著光看一看。那一刻，人會站在旁邊等，等遠方的一頁紙真正落到手里。
現在想起來，那種等待反而有些陌生。
后來的一切都快了。打印機小了，郵件來了，手機把文件、消息、通知全都塞進一塊屏幕里。以前一頁紙要慢慢傳過來，現在一份材料幾秒鐘就能到。可奇怪的是，東西抵達得越快，人心里好像越少有真正落地的時候。
技術更新得比人快。
它替人省去了很多麻煩，也順手拿走了很多停頓。過去等傳真時，還能站一會兒，聽機器吱吱響，眼睛看著紙慢慢出來。現在消息一到，馬上就要回復；文件一發，馬上就要修改；通知一彈出來，事情就像已經站到了面前。連猶豫都顯得不合時宜。
我并不反對快。誰也不愿意再回到處處遲緩的年代。只是有些事，快了以后，并沒有真正變輕。誤會還是會有，委屈還是會卡住，很多話明明發出去了，對方也收到了，卻未必真的聽見。傳輸越來越順暢，理解卻還是老樣子，常常走得很慢。
傳真機時代的夢想，大概也有過一種樸素的光。那時覺得機器一響，遠方就近了；文件能傳過來，事情就會好辦些。如今遠方早已不靠距離計算。有人就在通訊錄里，卻像隔著舊地址；有些話幾秒鐘送到，卻要很久以后才被人明白。
工作里更是這樣。系統越來越多，流程越來越細，提醒越來越密。人好像一直在跟上：跟上新軟件，跟上新表格，跟上新的要求。可跟上以后，心未必有地方坐一坐。上一件事還沒完全過去，下一件事已經開始催了。
今夜，傳真機當然不在了。
可我還記得它慢慢吐紙的樣子。那種慢，不全是落后，也像給人留出了一點空隙。紙還沒有出來之前，事情還沒有完全定下來；人站在旁邊，手不用立刻做什么，心也可以暫時不回答。
技術更新得比人快，這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人不能一直被快推著走。推久了，自己也會變薄，像一張被反復傳來傳去的紙。
今晚，不更新，不刷新，也不催自己。讓那臺舊機器在記憶里響一會兒，慢慢吐出一頁空白。沒有收件人，也沒有截止時間，只留給我在睡前寫幾個沒人催要的字。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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