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間的收成好得沒法形容,莊稼長得那叫一個旺。田里的麥子,從麥根一直長到麥梢,一節一穗,整根麥穗密密麻麻,壓根沒有空稈。稻田里更不用說,稻稈從頭到尾長滿稻拐,渾身掛滿谷粒。高粱、玉米、五谷雜糧,全身上下都結滿糧食,沒有一根長空棵的。
那一年年糧食大豐收,囤滿倉,堆滿山,老百姓日夜收割,也收不完滿地的莊稼。糧食實在太多,人間存放不下,玉皇大帝看著下界物產豐饒,就派出天兵天將下凡,把多余的糧食全部收回到天庭。天庭里架起大石磨,把五谷糧食細細碾成雪白的面粉。等到寒冬臘月,天寒地凍,老百姓沒法下地勞作的時候,玉帝就把磨好的白面大把大把撒向人間。
漫天白面粉簌簌往下落,家家戶戶拿起掃帚、簸箕,把落下來的干面收攏起來,足夠一家人吃上一整年。那時候老百姓日子過得富足安穩,不愁吃不愁穿。大伙感念玉皇大帝的恩德,家家戶戶虔誠燒香祭拜。
民間自古有規矩,臘月二十三是送灶王爺上天述職的日子。灶君要把凡間一年的善惡是非,一五一十稟報給天庭。老百姓心里都打著小算盤,生怕灶王爺隨口說出自家的短處。于是家家戶戶熬制香甜粘稠的祭灶糖,專門用來粘住灶神的嘴巴,只求他上天只說好話,不傳一點惡事。時至今日,灶王爺門前的對聯依舊是千古名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一連好幾年,灶神回到天庭,次次都是報喜不報憂,只夸贊黎民百姓安分守己,誠心敬神,凡間一片太平,半分惡行都沒有。玉皇大帝聽得多了,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天底下真就人人良善,沒有半點作惡之人?玉帝始終半信半疑,思來想去,便傳令南海觀音菩薩,喬裝打扮下凡私訪,查清民間真實情況。
觀音菩薩領了法旨,搖身一變,化作一個衣衫破爛、沿街乞討的白發老婆婆,一步步走入尋常村落。走著走著,菩薩路過一戶農家院落,正巧看見這家女主人正蹲在屋檐下,給襁褓里的孩童更換尿布。
眼前一幕,看得觀音目瞪口呆,連連心驚。這戶人家富足過頭,竟然把天上落下來的雪白面餅,拿來墊在孩子屁股底下當尿布,沾了屎尿之后隨手就扔在地上,一點都不心疼。
觀音口念阿彌陀佛,心中連連嘆息:罪過,真是天大的罪過!人心富足之后,竟然奢靡到這般地步。菩薩有心試探婦人的心腸,于是佝僂著身子走上前去,低聲哀求:“好心的嫂子,可憐可憐我這個快要餓死的老太婆,賞我一塊餅充饑吧。”
誰料想,這個女人不僅沒有半分憐憫,反而把眼睛一瞪,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張口就厲聲呵斥:“趕緊從我家門口滾開!大清早跑來討飯,真是觸了霉頭!我家的白面餅還不夠娃娃墊屁股,哪里有多余的施舍給你這個乞丐!”
說完揮手就要驅趕老人。觀音菩薩氣得渾身發抖,滿心失望,默默轉身離去。剛走出院門,就看見一條土狗跑過來,叼起地上沾滿污物的面餅,津津有味地啃食起來。菩薩長嘆一聲,萬般感慨:人享盡榮華,反倒鋪張奢靡,到頭來,人還不如一條懂得珍惜糧食的狗!
觀音回到凌霄寶殿,一五一十把凡間見聞稟報給玉皇大帝。玉帝聽聞有人肆意糟蹋天賜糧食,頓時怒火沖天,氣得拍案大吼,當即傳令天兵天將即刻下凡,把凡間所有莊稼全部砍斷,從今往后,再也不向人間撒白面救濟百姓。
一旁的觀音連忙上前啟奏:“玉帝息怒。世間生靈千千萬萬,不能因為一個婦人作惡,就牽連萬物眾生。若是五谷絕收,有罪之人要挨餓,安分守己的牛羊犬畜也要跟著餓死,如此賞罰不明,實在有失天道公允。”
玉帝靜下心細細一想,覺得菩薩說得有理,便收回成命,吩咐觀音隨同天兵一同下界,召集世間生靈,按照各路牲畜的訴求,重新劃定莊稼的結實長短。
天兵天將即將下凡的消息,早早被灶王爺知曉。灶君年年被人用糖封口,知情不報已經受到天庭責罰,可感念人間百姓常年供奉自己,不忍心讓萬物生靈一同遭殃,便提前悄悄給凡間透了口風。一時間飛禽走獸全都慌作一團,人心惶惶。人類因為婦人糟蹋糧食闖下大禍,眾牲畜紛紛聚攏過來,圍著觀音菩薩苦苦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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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動手縮減莊稼收成,第一樣輪到稻谷。菩薩先問老黃牛:“老牛,你想要稻穗留多大?”老黃牛晃了晃腦袋,哞哞叫著回話,只求稻拐長得跟牛角一般大小。天將伸手一捋稻稈,只在稻穗頂端留下牛角大小的一截谷穗。
接下來輪到谷子。大黃狗急得高高豎起尾巴,對著菩薩不停搖尾乞憐。觀音會心一笑,吩咐天將:谷子只保留狗尾巴那么一小段。
緊接著捋剪稻穗,大公雞撲扇著一對翅膀,來回抖動尾巴。菩薩立刻會意,稻穗只留下雞尾巴大小,下半截稻稈再也不結一粒糧食。
轉眼輪到麥子,小兔子蹦蹦跳跳跑上前,耷拉著短短的尾巴苦苦求情。最后麥子的麥穗,就只剩下兔尾巴那么一小撮。
等到修整山芋的時候,觀音四下詢問,想要聽聽生靈的想法。烏龜平日里膽小怯懦,看見天兵天將個個兇神惡煞,嚇得腦袋一縮,一頭鉆進泥土里,再也不敢露頭。觀音看得開懷大笑:既然烏龜躲進土里,那山芋就長成烏龜大小,全都埋在地底下,不再長在地表。
最后輪到黃豆。原先黃豆藤蔓從頭到尾掛滿豆莢,顆粒飽滿。黃豆聽說,就因為一個女人鋪張浪費,害得天下蒼生跟著減產,頓時憋了一肚子火氣,豆莢鼓鼓囊囊,尖角硬邦邦。天兵伸手去捋豆秧,硬生生被堅硬的豆角扎破手掌,鮮血直流。天將連忙請示菩薩如何處置。
觀音望著怒氣沖沖的黃豆藤,感慨道:唯獨黃豆一身骨氣,滿心怨氣。那就保留它從頭到尾結莢的天性,只要不把自己的肚皮氣炸就可以。
一直到今天,所有莊稼里,唯有黃豆依舊整根藤蔓掛滿豆角。一旦莊稼成熟,要是收割稍微遲上幾天,黃豆莢憋不住火氣,“啪”的一聲炸裂開來,豆粒四散掉落,就是當年憋著一口怨氣留下來的痕跡。
莊稼全部修整完畢,天庭收回了撒白面的恩典。每到寒冬時節,天上再也落不下香甜可食的干面,取而代之的就是漫天冰冷、不能入口的白雪。
自從這件事流傳開來,一輩又一輩的老百姓,直到現在還在數落當年那個鋪張無度的婦人。要不是她暴殄天物,不珍惜天賜糧食,咱們年年冬天都能接住白面,哪里還用得著辛辛苦苦春耕秋收。
故事講到這里,大伙也就徹底明白了下雪的由來。本來天降白面保萬民溫飽,只因為一人奢靡,白白斷送了所有人的好日子。天道從來都是賞善罰惡,不懂得勤儉惜福,再好的福氣也會被親手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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