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公平——從工農兵大學到高考恢復的歷史叩問

網上曾經有個說法，“工農兵大學如果一直堅持，中國早成世界第一科技大國”。這個說法的理由是因為工農兵大學培養了131名院士?？墒腔謴透呖家院?，77級高考錄取生后來當選中科院/工程院院士合計181人。這么多年的工農兵大學培養的人才還不如77級一年的多。

現在的高考生可以根據自己的分數填報志愿，想學什么專業考什么大學，機會平等隨心所欲。可是在那段特殊時期，工農兵大學看的是出身而不是分數，如果你是地富反壞右家庭出身，你連上大學的資格都沒有。

工農兵大學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特殊產物，只有了解它你才知道什么叫公平？

1966年，由于特殊原因高考暫停。1970年，北大、清華提交了一份試點報告，很快被中央批轉。文件中寫道：招生辦法實行“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和學校復審相結合”，招收對象是具有三年以上實踐經驗的工人、貧下中農、解放軍戰士。
工農兵大學開始登上歷史舞臺，這一制度的設計初衷本來是想讓普通大眾享有高等教育的權利，讓教育資源向底層勞動者傾斜，是一次想要實現出身公平、勞動公平的大膽嘗試。

理想很豐滿，現實殘酷。沒有統一、客觀、量化的考核標準，個人學習能力不再是入學的核心依據，家庭背景、人脈關系、行政話語權反而成為能否走進大學的關鍵籌碼?！吨袊鄩簟酚涊d：1972——1976年，通過走后門、特殊推薦渠道入學的學員，七成以上具備干部家庭或強政治關系背景 。

鐘志民退學事件就是工農兵招生“走后門”最標志性案例。1972年，鐘志民中學畢業后下鄉插隊，他不愿長期務農，依靠父親（父親是福州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打招呼、托關系，下鄉僅3個月就“走后門”入伍當兵，成為部隊步兵班長，又憑著父親的關系被南京大學哲學系錄取。

鐘志民進校后發現大量踏實務農、勞動多年的知青、普通工人沒有門路拿不到推薦名額，自己僅憑干部特權輕松進入名牌大學，內心產生強烈愧疚。鐘志民正式向南京大學黨委提交《退學申請報告》，承認自己靠父親特權走后門入學：“走后門不是小事，是執行什么路線的大事，是剝削階級私有觀念殘余。我占用了本應屬于工農群眾的上大學機會，我要退學回到農村勞動，用實際行動批判這種歪風，把名額還給真正扎根一線的青年?！?/p>

鐘志民靠父親上大學現象不是個例，當時是非常普遍的。多地反映縣級干部子女大量通過關系占用工農兵大學名額，普通工農子弟拿不到推薦指標。教育部整理情況上報國務院，周恩來主持國務院會議審議，親自修改、審定《關于杜絕高等學校招生工作中“走后門”現象的通知》。

周恩來在文件送審稿上手寫批示：“招生走后門，從縣一級就開始失控。縣委掌權，名額私分，名為招收工農，實為干部子弟特殊通道，嚴重脫離群眾，損害工農群眾利益，必須堅決糾正，一查到底。”（《周恩來教育文選》）

工農兵大學追求的是結果均等的絕對公平，卻變成權力關系人情的博弈，表面上是向廣大工農兵群體敞開大門，實則關上了寒門學子依靠自身努力突圍的通道，最終造成了更大的隱性不公。

工農兵大學的學生文化基礎太差，這不是選拔人才而是壓制人才。1972年北京11所高校調查：高中文化的約20%，初中文化的約60%，僅小學文化、甚至初?。ㄐW二三年級）的約20%。高校被迫開設大量基礎補課（算術、語法）才能開課。
1973年，周恩來、鄧小平推動在工農兵推薦招生中增設文化課考查，試圖補救高等教育生源質量。下鄉知青張鐵生參加招生文化測試成績很差：語文38分、數學61分，理化僅6分。張鐵生在試卷背面寫了一封抱怨文化考試、希望憑勞動表現推薦入學的信。當時的輿論人全盤否定文化課選拔，鼓吹“讀書無用”,張鐵生就成了反潮流英雄，俗稱“白卷英雄” 。工農兵大學看中的是勞動表現和政治推薦，你就是天才也沒有用。

“交白卷反而上大學”，“知識越多越反動”，徹底的反智主義，讓中小學生輕視文化課學習，基礎數理、外語長期荒廢，造成長達十年的青年人才知識斷層，94萬工農兵學員僅產出131位院士成才效率極低，直接導致改革開放初期高端科技、專業人才嚴重短缺。

1977年8月，鄧小平主持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33位科教專家參會。武漢大學查全性痛陳工農兵學員推薦招生制度四大弊端：
1. 埋沒人才：有文化、愛學習青年得不到機會；文化基礎差的人憑推薦占用名額。
2. 坑害工農子弟：沒有關系的普通工農青年沒有機會，社會流傳說法：解放前上學靠錢，十七年靠分，現在靠權。
3. 敗壞社會風氣：滋生走后門、請客送禮。
4. 摧毀基礎教育：中小學生不用讀書，老師不敢抓學習，讀書無用論泛濫。

1977年10月21日，中央正式宣布恢復高考；12月考試，570萬人報考，錄取27.3萬人；正式終結1970–1976年工農兵學員推薦制度

全社會扭轉“讀書無用論”，吹響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號角！

恢復高考統一考試提供了不看出身、不靠權力推薦的客觀標尺。下鄉知青、工人、農民、普通干部子弟擁有平等競爭上大學的機會，打破特權壟斷，重塑社會公平正義，完全打破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什么“紅五類”“黑五類”之類。

工程院院士孫逢春高考前在家鄉山村務農、在磚瓦廠做工，孫逢春自豪地說，“高考改寫了我們這一代人的人生軌跡，在師資班同屆同學中先后出了三名院士，另外兩位分別是中國工程院院士、蘭州大學原校長周緒紅和中國工程院院士、湖南大學風工程試驗研究中心原主任陳政清，都為國家作出了卓越貢獻?！保ü饷魅請蟆段沂潜桓呖几膶懭松囊淮罚?/p>

張藝謀高考前在咸陽棉紡廠做了七年搬運工，1978年高考，張藝謀憑借美術、文化課考試成績考入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

陳建功高考前十年一直在京西煤礦做掘進工人，1977年參加首屆高考，憑文科成績考入北大中文系。

龐眾望（清華博士），河北滄州特困家庭：母親雙腿殘疾、父親有病，全家靠撿廢品維生，2017年考入清華精密儀器系。

高考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年輕人的最大希望！教育公平是社會公平最堅固的基石，是無權無勢的普通人跨越階層、改變命運的階梯。從特殊年代工農兵大學到1977年全國統一高考，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才選拔模式，告訴我們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公平！如果努力一文不值，背景出身決定前途，那么社會還有什么希望？

高考所守護的不是一場考試，而是統一規則下的機會平等，今天的高考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人們追求"機會公平”的步伐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