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1954年，貴陽。
春節茶話會上，一位身穿將校呢大衣的中年人坐在主位。
右腿褲管下半截空蕩蕩地別在腰帶上。
民主人士王家烈端著茶杯走過來，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問。
請問將軍尊姓，右腿何故造成。
鐘赤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
敝人姓鐘名赤兵。
腿嘛，被貴軍的雙槍兵在婁山關借走了，也不知先生何時送還。
王家烈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鐘赤兵拍了拍他肩膀，說。
王老先生，過去的事了。
歷史已翻開新的一頁，以后咱們還要一同共事。
王家烈后來跟人說起這一幕，眼眶還泛紅。
他說鐘將軍真乃大將風度。
王家烈的雙槍兵借走鐘赤兵那條腿，是在1935年2月。
婁山關，紅軍長征以來打的第一個大勝仗。
也是鐘赤兵這輩子最后一次用兩條腿站在戰場上。
那年他21歲，紅三軍團12團政委。
打法是真正的刺刀見紅。
子彈打光了，他光著膀子拎著馬刀往敵陣里沖。
警衛員胡勝輝一直緊跟著他。
沖到黑神廟附近時，鐘赤兵突然一個跟頭栽在地上。
胡勝輝以為政委絆倒了，跑過去想把他扶起來。
一彎腰看見鐘赤兵右小腿上有個彈孔，殷紅的血順著綁腿往外滲。
鐘赤兵一把推開他，吼了一聲。
擦破點皮，不礙事。
爬起來拎著刀又沖了上去。
沒沖幾步，又倒了。
胡勝輝掀開他褲腿一看，子彈掀掉了一塊肉。
胡勝輝趕緊拿自己的襯衫給他簡單包扎，又跑去向團長謝嵩報告。
謝嵩下命令，一定要把鐘政委撤下來。
胡勝輝折回去的時候，鐘赤兵已經繼續帶著人往前打了。
那場戰斗從中午一直打到天黑。
子彈沒了用刀砍，刀卷刃了撿石頭砸。
鐘赤兵右小腿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淌，他硬是扛到戰斗結束才倒下去。
2月28號紅軍進了遵義城，鐘赤兵被抬進野戰醫院。
醫生剪開他褲腿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已經潰爛，右小腿的骨頭碎成了好幾塊。
保不住了，必須截肢。
但那年頭的紅軍野戰醫院，沒有手術刀，沒有麻藥，連碘酒都找不到幾瓶。
醫生從老鄉家里借了一把砍柴刀和一把木匠鋸子，擱在炭火上燒紅，這就是全部手術器械。
鐘赤兵被抬上一塊門板，嘴里塞了一塊毛巾。
木鋸拉過骨頭的時候，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
手指死死扣住門板邊沿，指甲嵌進了木頭里。
整個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他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手術做完，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
我還能帶兵沖鋒陷陣嗎，我還年輕，才21歲呀。
貴州的6月又潮又悶，傷口在這種天氣里根本捂不住。
沒幾天就發炎化膿了，整條腿腫得連大腿小腿都分不清。
鐘赤兵高燒不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念叨。
打倒國民黨，打倒反動派。
彭德懷趕到醫院，站在床前看了半天。
他把軍醫叫到門外，撂了一句話。
你們一定要想盡辦法救活鐘赤兵，救不活，我砍你們的頭。
醫生只能繼續鋸。
第二次截肢，把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全部砍掉。
沒過幾天又感染了。
第三次，把整個右腿從股骨腰處截去。
十五天之內，一把砍柴刀一把木匠鋸，鋸了三次。
手術的時候鐘赤兵虛汗直冒，嘴唇咬破了，滲出來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還是沒喊疼。
第三次截肢結束沒幾天，部隊要出發了。
鐘赤兵跟彭德懷說。
軍團長，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隊，無論如何我不離開紅軍。
毛主席和周副主席聽說他的事，專門來三軍團看他。
這已經不是鐘赤兵第一次掛彩了。
之前在反圍剿的時候，他手指被敵人子彈打了貫穿傷，簡單包扎了一下就繼續戰斗，還笑著跟毛主席說我沒了手指照樣打仗。
這回不一樣，他看見毛主席，委屈得像個孩子，眼眶濕了，差點哭出來。
毛主席笑著安慰他，說應該在婁山關立個石碑，寫上鐘赤兵在此失腿一只。
鐘赤兵順著話茬說，主席，我不想留在老鄉家里養傷，就是死我也要跟部隊走。
彭德懷下了決心，下令用一個團的兵力來抬，也要把他抬走。
長征這一路對于鐘赤兵來說真的是爬過去的。
過貴州打鼓山的時候部隊斷糧，全軍靠吃豌豆苗充饑。
鐘赤兵從擔架上下來，把自己攢的那點米面全分給了戰友。
進入川西高原以后空氣稀薄，山路又陡又窄，擔架目標太大，部隊容易被敵人發現。
鐘赤兵不讓人抬了，他自己一點點往前爬。
過雪山的時候從高處滾下來是常有的事，等戰友把他扶起來，拍掉身上的雪，他接著爬。
鐘赤兵所在的十二團，從蘆花出發時有2700多人。
一個月時間走雪山過草地到甘肅哈達鋪，掉隊和犧牲的就有1700多人。
從哈達鋪到陜北吳起鎮，全團只剩473人。
鐘赤兵用一條腿，爬到了陜北。
長征結束之后鐘赤兵去了蘇聯。
他不會俄語，在伏龍芝軍事學院從字母開始啃。
畢業后正趕上衛國戰爭，他留在蘇聯參戰，一直打到戰爭結束才回國。
新中國成立后鐘赤兵在中央軍委當民航局長。
后來又挑起防空部隊的重擔，還當了貴州軍區司令。
1961年4月，鐘赤兵調任國防科委副主任。
就在這一年他遭受了極不公正的對待，處境一度非常困難。
毛主席的女兒李敏當時也在國防科委工作，她把鐘赤兵的情況告訴了父親。
毛主席聽后明確表態。
鐘赤兵是個好同志，從小是在紅軍里面打仗出來的，工作有能力有魄力。
1971年毛主席再次過問這件事，說。
他被敵人打掉了一條腿，是在婁山關被打掉的，你們不要歧視他。
實際上鐘赤兵的命，是毛主席一家三口在不同時期救下來的。
長征路上飛機掃射那次，他自己一點掩護都沒來得及找，是賀子珍撲過去用身體替他擋住了彈片。
賀子珍那次傷得很重，光表層就取出來17塊彈片，深層的因為條件簡陋取不出來，一輩子都留在了身體里。
后來賀子珍去蘇聯，也是為治這些傷，但彈片已經跟肉長在一起了，沒能取出來。
在蘇聯的時候賀子珍的女兒嬌嬌也救過鐘赤兵。
回國以后李敏又把鐘赤兵的事匯報給了毛主席，幫他走出了困境。
鐘赤兵1971年調任廣州軍區副司令，1975年病逝，終年61歲。
我寫鐘赤兵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人被命運反復摁在地上錘打，他到底靠什么撐住。
十五天鋸三次腿，沒掉一滴淚。
爬起來繼續走長征，過雪山爬草地還是沒掉一滴淚。
毛主席去看他的時候，他反而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他不是不疼，不是不怕，他是在敵人面前必須咬住牙，在親人面前才敢松開牙關。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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