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的隨筆：高考后的獨白

今天高考放榜。這邊有個學子分數被屏蔽了，省排名前10，意味著國內最好的幾所大學任他選。

他媽媽手抖得拿不住手機，老師和同學們都跟他說：你前途無量了。他坐在那里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他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許他的人生，從今天開始就要不一樣了。

然而，1273年前，有一個人的經歷跟這個學子相似，也以為他的人生自此要不一樣了。他的名字大家不熟悉，但他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我想沒有人會陌生。
他叫張繼。

天寶十二年，張繼也站在一場放榜里。那一年他考中進士。放榜那天他在榜單里找自己的名字，瞪著眼連續重復三次看著自己的名字，才松了一口氣。旁邊的人拍了他一下，說：走，喝酒去！
那天晚上他一定很高興，和今天那個被屏蔽分數的少年一樣。他給自己規劃了好幾種未來，每一種都光輝燦爛。
可他沒有等到吏部的銓選。他等來的，是安祿山的鐵騎。

天寶十四年冬，安史之亂爆發。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他正在準備銓選的文書。他以為朝廷能平定叛亂，畢竟大唐立國一百多年，什么風浪沒見過。可后來消息越來越糟，潼關失守了，哥舒翰被俘了，唐玄宗跑了，長安淪陷了。
他站在長安街頭，看見那些達官貴人拖家帶口往南跑，有人在路上丟了行李，有人在路上丟了孩子。他愣在原地，忽然意識到：他辛辛苦苦十年寒窗換來的功名，在這一刻，什么都不算了。朝廷都沒了，誰還管你有沒有功名？
他跟著人群往南逃。

一路上都是亂兵、難民、哭聲。有人被搶了包袱，有人被踩傷了腳，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他不敢停。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沒有護衛，沒有馬車，他只有一雙腳。那雙腳走了幾千里，逃到了蘇州。
他到蘇州外時，已經是深秋了。他沒有住客棧，可能太貴了，也可能都滿了。他找了一條漁船，泊在岸邊。夜深了。他坐在船頭，睡不著。
月光落在江面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銀子。他看著泛光的江面，心里想：我的功名是不是也像這江水，就這樣流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烏鴉叫了一聲，叫聲又長又冷，張繼穿的少，寒氣滲進衣服里，凍得他直發抖。他把手縮進袖子里，縮了一會兒，又伸出來搓熱。

遠處有幾點漁火，忽明忽暗，岸上的楓葉被風吹得嘩嘩落在江面，船身也在水面上輕輕地晃。
他忽然就哭了。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上進士，一天官都沒做過，如今什么都沒了。那些比他笨的、比他差的，早就靠關系當了官。可自己呢？什么都沒做錯，只能怪自己太衰。
他想起當初在長安跟朋友喝酒時說的那些大話，他說要當諫官，要匡扶社稷，要名垂青史。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就像笑話。他低著頭，眼淚滴在船舷上，很快就結了霜。
這時遠處響起鐘聲。咚，一下，咚，兩下，咚，三下。是從岸邊那座寺院里傳出來，穿過夜色，穿過水面，落在他的船舷上。每一聲都沉甸甸的，像有人一字一字地在說：你真衰。
他伸手摸了摸包袱，摸到了紙，摸到了筆。想到自己的不幸，悲從中來，于是研墨提筆寫那首《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月亮西沉，寒鴉啼叫，霜氣滿天。在這個深秋的夜晚，張繼失眠了，就這么坐著。江邊的楓樹，遠處的漁火，對著一個睡不著的人。他不是不困，是因為心里那團東西堵得慌，他喘不過氣來。
岸上那座寺院，他依稀記得叫做寒山寺。在他悲傷的時刻，傳來了蒼涼的鐘聲，透過風霜，穿過水面，落到了他的船上。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墨跡還是濕的。
他當時大概不會去想，這首詩會不會有人看到，會不會有人記得。他只是把那個夜晚的樣子寫了下來，把他心里堵著的東西掏出來，放在了紙上。然后他把紙疊好，收進懷里，靠著船舷，閉上了眼睛。
但他不知道，他寫的這個失眠的夜晚，會變成今后無數人失眠時的安慰。
《楓橋夜泊》這首詩后來被傳抄，被刻印，被編進《唐詩三百首》，代代傳誦。再后來，它傳到日本，被編入日本教材，成了唐詩中流傳最廣的一首。日本人到中國來，幾乎都會去到寒山寺，都會提起《楓橋夜泊》，說他們國家的三尺孩童，沒有一個不會背這首詩的。中亞其他的國家也把這首詩收錄進教材。
一首詩，讓一座寺院在異國他鄉聲名遠播。
一千多年后，沒有人記得天寶十二年那個榜單上有哪些名字，沒有人記得那一年吏部銓選了哪些官員。張繼后來怎么樣了呢？史料里沒有太多記載，只說他后來補了官，做了個鹽鐵判官之類的小官，默默無聞地死了，沒有留下顯赫的功業，沒有留下動人的事跡。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楓橋夜泊》。知道那個夜晚，那場霜，那陣鐘聲，那條船。還有那個坐了一整夜、寫下一首詩的人。
我在想，如果張繼當年順利做了官，會怎樣？他大概會在某個小縣當縣令，判幾個案子，收幾斗賦稅，十年后升個小官，再十年后退休，老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但這樣就沒有人會記得他，沒有人會背他的詩，沒有人會因為他的詩去蘇州看一座寺院。
可他偏偏沒有做成官。他被命運一腳踢出了長安，推到了姑蘇城外那條船上。他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卻不知道命運正在悄悄地給他另一樣東西：一首流傳千年的詩。那首詩比幾個朝代都長，比那些他羨慕的官員都活得久。
命運拿走了他的功名，但回饋給了他一首傳誦千年的詩。可他在那個漫長的黑夜里，什么都不知情。他只是在失眠，在發愁，在悲傷，在哭泣。
我們今天的人，面對失去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丟掉一份工作，離開一個人，錯過一個機會，我們在那一刻，只覺得天塌了。我們看不到命運在背后做了什么安排。我們只是在發愁，在失眠，在悲傷，在問“為什么是我”。
可等過些年后，當我們回頭看，才發現那條路之所以會那樣走，是命運要讓我們拐一個彎，去看不一樣的風景，去領不一樣的收獲。
張繼一生沒有當過像樣的官，沒有立下顯赫的功業。可他寫出了一首詩。那首詩，比一個時代都長。
人生最諷刺卻又意味深長的事，大概就是：你最不甘心的那個夜晚，可能正是你留給這個世界最長久的禮物。（來源：張君的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