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最古老的小縣城，瀘州真正的“老字號”

　　很多人知道合江，是因為荔枝。

　　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座長江、赤水河、習水河交匯的小城，還是長江上游最早置縣的古縣之一。江水帶來了商旅、鹽船、移民與故事，也留下城墻、石刻、古寺與非遺。

　　兩千多年時光流轉，川鹽入黔的商船曾在這里往來不絕，南宋將士曾在這里浴血守城，法王寺撐起了“天下第一石工”的傳奇，而赤水河畔的老城，至今延續著匠人的呼吸與耐心。

　　若說巴蜀文明是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江，那么合江，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卻又最值得駐足的一段回響。

　　合江，最為人所熟知的是晚熟荔枝，因地處國產荔枝產地的最北端，當嶺南荔枝下市時，合江荔枝才閃亮登場，其品種高達40多種，具有個大核小、肉厚多汁，細膩化渣的美妙風味。

　　▌合江荔枝

　　合江荔枝的栽培史可追溯至兩千多年前的漢代，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里說：明皇時“一騎紅塵妃子”笑者，謂瀘戎產也。唐代《太平寰宇記》記載：“瀘州貢者鮮荔枝”，有大量史料和詩歌佐證，楊貴妃當年所品嘗的荔枝很可能就來自合江。

　　▌又見方山

　　相比荔枝，合江更為出名則是它的航運地位，所謂“漢家符節古江郵，一水行商出貴州。未到縣門先入畫，少岷山翠落船頭。”這首古詩生動描繪了合江作為長江出川第一港的重要戰略位置。

　　▌俯瞰瀘州

　　合江建制始于西漢武帝時期，公元115年命名為“符縣”，到了隋代，因位于長江與赤水交匯處被改名為“合江縣”。

　　明清時期，合江是川黔茶鹽古道商貿中的核心。古時貴州不產鹽，食鹽主要依賴四川，川鹽在瀘州裝船，經長江運抵合江縣城，溯赤水河而上，途經縣內的福寶古鎮、堯壩古鎮等古鹽道上的重要驛站，最終運抵貴州仁懷茅臺鎮。

　　▌古藺縣黃荊老林八節洞

　　當時川鹽銷行貴州，分“永、仁、綦、涪”四岸。其中合江縣境內的“仁岸”為最大口岸之一，也是歷史上“川鹽入黔”四條主干道中最繁忙的一條，被譽為“川黔走廊”。

　　▌合江航運水道

　　這種樞紐地位，為合江帶來了商業的繁榮和人口的聚集，也促進了巴蜀文化與黔北文化的交流與融合，奠定了它多元、包容的文化底色。更為后世留下與鹽運相關的福寶石工號子、合江抬工號子等非物質文化遺產。

　　如果說水道承載了合江的物質文明，那么石刻則彰顯了它的精神世界。神臂城遺址、法王寺和漢代畫像、石棺博物館，在一塊塊石刻上共同寫下了合江的“史記”，記錄曾經的信仰、美學與生活。

　　▌瀘縣龍腦橋

　　神臂城離合江縣城約30公里，相比許多“遺址”前人頭簇擁的場景，這個長江上游保存最完整、最壯觀的宋蒙戰爭古戰場遺址，在長達800年的風雨侵蝕中，則顯得破敗孤寂。遺址城垣為宋代石砌，長約1100余米，在戰爭持續的35年間，曾抵御蒙古軍隊上百次進攻，五次城池易手，直至1277年守城軍民全部戰死，是川渝抗蒙史上最慘烈的一頁。

　　▌神臂城石砌城垣

　　遺址上有一處罕見的宋代“蛇盤龜”（玄武）圓雕石刻，是迄今為止國內最大的宋代玄武圓雕之一。"蛇盤龜"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四象之一，是一種由龜和蛇組合成的靈物，主北方之神。在軍事要塞中，它被賦予了指示北方和鎮守江防的軍事防御寓意。

　　而在神臂城西門外的崖壁上，有兩處相距約4米的摩崖石刻：“劉整降元”與“許彪孫托孤”，像一對忠奸分明的“歷史評述”，講述南宋末年那段悲壯的歷史，也向每一位到訪者述說著"鐵打的瀘州"的往事。

　　▌“蛇盤龜”圓雕石像

　　另一處合江石刻的代表，則在當地最負盛名的古剎——法王寺。法王寺始建于宋元之際，在清代被御賜為皇家寺廟，同治十年，慈禧太后曾親賜"法王禪寺"牌匾及半副鑾儀。寺廟隱匿在法王鎮鳳凰山里，交通不便，需要穿過一段段盤山蜿蜒的山路方可抵達，倒是凸顯出其與世隔絕的寂靜感。

　　▌合江法王寺

　　法王寺最令人驚嘆的是其石工結構，510余根完整的丹霞紅砂巖石柱托起了主要建筑，有著“天下第一石工”的美譽。

　　不同于寺廟里常見以木結構為主的建造方式，法王寺所在的山區，正是丹霞地貌分布區。工匠們就地取材，寺廟建筑通體由整石鑿成，不設榫卯，完全依靠自身重量和精密壘砌屹立數百年。

　　進入寺廟，穿過石碑林之后，從山門到關圣殿，一路拾級而上，萬壽亭、天王殿、大雄寶殿等處隨處可見紅色的牌坊、石柱、石階……其中支撐萬壽亭的8根巨大石柱，高達12米，直徑60厘米，每根重達14噸，尤為壯觀。

　　▌川南古剎

　　廟內還有大師傅們走訪各地收集的萬余件石刻藏品，包括佛頭、佛像、牌匾、石牌坊石門殘件等。亭外的九龍聚寶石雕，以紅砂巖浮雕出九條蟠龍，線條流暢，便是清代皇家寺廟石雕的代表作之一。

　　這些散落于民間的石刻瑰寶得以匯聚于此，不僅填補了寺院文物的門類空白，更為研究古代川南民俗與佛教造像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它們形態各異、神態逼真，在斑駁的紋理間依稀可見往日的精工細琢，令人在感嘆歲月滄桑的同時，也為之深深震撼。

　　▌古寺禪影

　　正值午后，盤旋寺內，廊格間回蕩著誦經的低吟，陽光透過茂密綠葉的縫隙照拂下來，映射在斑駁紅色石柱和石像上，煞是好看。石階上布滿青綠色的苔蘚，憨態可人的松鼠冷不丁地從一旁古叢竄出，更顯寺廟的樸素幽靜。

　　▌玉蟾山林景

　　離開法王寺，我又去了漢代畫像石棺博物館，這是全國唯一以漢代畫像石棺為主題的博物館，收藏了全國約三分之一的漢代畫像石棺。博物館位于清代試院考棚內，展陳分為兩大部分：漢代畫像石棺和宋代石刻。

　　漢武帝時期，唐蒙通夜郎，中原文化由此傳入，催生了融合中原墓葬制度與川南地方巖葬習俗的獨特崖墓文化。合江當地盛產青白石料，工匠們熱衷將代表中原信仰核心的神仙圖像，刻在置于崖墓之中的石棺之上，精美的畫像和石棺藝術，就此形成了一次完美的融合。

　　漢代普遍追求長生和升仙，因此，在石館上有許多關于西王母、伏羲女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神話形象，還有一些"車馬臨闕"等象征通往仙境的場景。

　　▌合江縣漢代畫像石棺博物館

　　魯迅先生曾高度評價漢畫像石：唯漢人石刻，氣魄深沉雄大。通過精致石棺雕刻藝術，我們得以窺見兩千年前川南地區獨特的喪葬文化。

　　宋代石刻館的雕刻題材場景更為豐富，技藝上也更加細致精湛，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對“接吻俑”，石刻通過手勢姿態，衣角褶皺將這一場景刻畫得活靈活現，千年后仍能感受那份甜蜜心境。

　　▌赤水河

　　除此之外，畫像中還頻繁出現宴飲、庖廚的場景，折射出赤水河兩岸的物產豐饒，而赤水河對合江的饋贈，遠不止于此。它不僅滋養了沿岸的農耕文明，更以通達的水運孕育了這里兼容并蓄的碼頭文化，讓這座千年古縣至今仍散發著獨特的生機與活力。

　　"赤水河，萬古流，上釀酒，下釀油" ，這句赤水河畔傳唱的船工號子，生動記錄了當地的釀造傳統。“上釀酒” ，指的是赤水河中上游地區，以茅臺鎮為核心的白酒釀造。“下釀油”，則是指赤水河下游的合江縣，以先市鎮為代表的醬油釀造。

　　▌赤水河畔醬缸整齊排列

　　走進先市醬園的百年曬場里，數千口醬缸整齊排列，醬香味撲鼻而來，讓人沉醉。曬場位于赤水河流彎道形成的回水沱，形成獨特的"日曬夜露"循環。所謂“春曲、夏醬、秋油”，醬油釀造講究立春上鍋，立夏翻缸，立秋驗缸，立冬除霜，至少1095天的光陰流轉，大豆、面粉、食鹽和水四種原料才能一起在陶瓷缸中完成蛻變。

　　▌蘸水豆花

　　先市醬油前身是"江漢源"醬園，1893年由鄉紳袁映濱創立，延續至今，合江許多家庭廚房里，都少不了一壺先市醬油。它見證了無數頓團圓飯的溫馨，也成為了家鄉記憶的一部分。

　　如今的合江縣美食中，醬油最是點睛之筆。當地延續的唐宋時期的”豆花過早“傳統，清晨的豆花館，“頭道豆花”口感最嫩，澆上一滴醬油，多重鮮味在口中奔跑跳躍，仍舊是那股子最純正的味道。

　　▌合江古街的生活，藏在檐下茶館的煙火里

　　而一碗簡單的醬油拌飯，更是合江人兒時最溫暖的回憶。它不需要復雜的配菜，只需剛出鍋的白米飯，淋上幾滴色澤紅亮、掛壁持久的先市醬油，再拌入一小勺雪白的豬油。高溫瞬間激起了醬油里經年發酵的醬香與酯香，油脂包裹著每一粒大米，鮮味在舌尖炸開。

　　這口樸素至極的咸鮮，不僅是味蕾對“家”的最初定義，更藏著巴蜀人家“一粥一飯皆圓滿”的生活哲學。

　　▌合江縣傳統醬油釀造作坊

　　一滴醬油，半部華夏釀造史。醬油釀制技術傳承人陳師傅告訴我們：這里的每一個缸醬油要經過選豆、浸泡、悶蒸、攤涼、拌面粉、自然制曲……十三道工序和三到五年的晾曬，才能成功。匠人匠心從來都不是嘴邊的一句口號，背后隱藏著經年累月的打磨，赤水河畔，日復一日一絲不茍，是一代代傳承人不辱使命的堅守。

　　▌福寶古鎮

　　在另一邊的分水嶺鎮上，同樣有一群堅守的手藝人，他們在金鳳路的街邊屋內，裱紙、上油、穿線……日復一日地重復著手上的動作。

　　合江的油紙傘制作歷史悠久，《瀘縣志》曾記載：“瀘制紙傘，頗為有名。城廂業此者二十余家。崇義分水嶺亦多此業，而以分水嶺所制為佳。”

　　一方面，合江擁有漫山遍野的竹林，盛產制作傘骨所需的優質竹材（如楠竹、慈竹），材料源源不斷供應。另一方面，作為川黔渝重要物資集散地，絡繹不絕的往來商旅為油紙傘提供了穩定的市場，也使得油紙傘得以遠銷，聲名遠揚。

　　▌分水嶺鎮油紙傘街道

　　早年間，瀘州油紙傘作為貢傘，民間使用甚少。傳統油紙傘的制作完全依賴匠人們的手工經驗，鋸托、穿紋、網邊、繪畫、印刷、糊紙、扎工、晃油、箍烤等工序缺一不可，被譽為“中國民間傘藝的活化石”。最為極致的工藝當屬“滿穿傘”，整個過程98道工序，不使用一顆釘子，卻可反復撐收上千余次不壞，堪稱“指尖上的芭蕾”。

　　▌油紙傘傘鋪工藝間

　　在鎮子上游走，不時可以看見老街木屋前，師傅哼著小曲，熟練地將桐油均勻地刷在傘面內外，傘面上便形成了一層堅固、防水、光亮的保護膜，并散發出特有的香氣。

　　瀘州盛產桐油，土法熬制桐油技術一直延續至今，相比于其他涂料，桐油是天然的，對人無害，在陰干的傘面反復2～3次上油后，可頂六級大風，清水浸泡24小時不脫骨。

　　▌分水嶺火龍在鑼鼓鞭炮聲中蜿蜒巡游

　　
到了今天，油紙傘作為生活用品的角色已悄然隱退，演變成精妙的藝術，從實用品轉變為藝術品。各個老式傘鋪如今也注重品牌建設，在花色、圖案、形狀上大膽創新，融入卡通、熊貓等現代審美元素，承接各類定制，將紙傘銷往海外多國。

　　▌手藝人以指尖堅守非遺根脈

　　萬物的血脈，亦是承載文明的航道。歷史，就這樣在三江交匯處的合江，寫下了它深沉又壯闊動人的篇章。再隨著江水帶著未知的希冀緩緩流淌。

　　編輯/Tasia、曉宇

　　圖/視覺中國、圖蟲

　　設計/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