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八月十六日,夜,月亮隱匿在云層之間,忽明忽暗,照得城里城外影影綽綽。
湘西這地方,山多林子密,天一擦黑,四周圍便靜得只聽見蟲子叫喚。
離芷江縣城門不遠(yuǎn)的體育場,荒了有些年頭了,雜草長了半人高,幾根歪斜的籃球架子杵在那里,像墳頭上的枯樹。
夜里十一時許,這寂靜突然被一聲暴喝聲撕開:
“干什么的!”
緊接著便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聲,不消一袋煙工夫,五個黑影被人從草叢里扭了出來,為首的兩人,正是雷海清和肖啟有。
![]()
說起這雷海清和肖啟有,原本是肖漢亭手下跑腿的嘍啰。
那肖漢亭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在艾頭坪一帶拉桿子為匪多年,手下聚攏了幾十號人槍,打家劫舍,禍害鄉(xiāng)里,老百姓提起他來,恨得牙根癢。
可解放后,這些地方土匪可就橫行不起來了。
從去年冬天到今年開春,解放軍剿匪部隊漫山遍野地拉網(wǎng),一股股土匪不是被消滅就是投降。到了五月初,部隊合圍艾頭坪,肖漢亭那點子人馬哪扛得住正規(guī)軍?一個沖鋒下來就散了架。
肖漢亭仗著地形熟,帶了幾個親信鉆了山溝子,才撿了條命。
但肖漢亭不死心。他躲在山洞里,聽著外面剿匪的風(fēng)聲越來越緊,心里急得像貓抓。他知道,政府正在組建地方武裝,各個區(qū)都成立了區(qū)中隊。要是等區(qū)中隊組織完備了,槍一配齊,人一訓(xùn)好,這方圓幾百里就再也沒有他肖漢亭的立足之地。
想來想去,肖漢亭想到一條毒計:趁著區(qū)中隊剛搭架子,人還沒認(rèn)全,派人混進(jìn)去,從里頭動手。
雷海清和肖啟有就是他挑來的人。
雷海清三十來歲,長得敦實,一臉橫肉,看著像個老實莊稼漢,其實手黑得很。肖啟有是他親侄兒,二十出頭,鬼心眼多,嘴也甜,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當(dāng)天傍晚,肖漢亭把他們叫到藏身的破山神廟里。廟門歪斜著,風(fēng)吹得破簾子一掀一掀的,供桌上落滿了灰,菩薩的腦袋早不知哪去了。
肖漢亭蹲在角落里,壓著嗓子說:“眼下的光景,你們都清楚。區(qū)中隊正在招人,這是個空子。你們兩個給我混進(jìn)去。記住,進(jìn)去以后先別急著露相,跟大伙兒處好,瞅準(zhǔn)了哪個好拉攏,就慢慢套近乎。”
他停了一下,眼珠子在暗處閃著兇光,“區(qū)中隊里頭,隊長是關(guān)鍵人物。只要把隊長做了,趁亂拖出幾桿槍,連夜從東門往外跑,我在城外接應(yīng)。到時候——你們帶回來的人槍,我一概論功行賞,虧待不了你們。”
雷海清悶聲應(yīng)了句“放心”,肖啟有連忙點頭:“大伯,我記下了。等里頭弄停當(dāng)了,一定把隊長的腦袋給您提來。”
![]()
肖漢亭又交代了幾句細(xì)節(jié),比如聯(lián)絡(luò)暗號、逃跑路線,末了拍拍兩人的肩膀:“干成了,咱們往后還吃香的喝辣的;干不成……”他沒往下說,不過陰冷的目光已經(jīng)把意思說盡了。
沒過幾天,雷海清和肖啟有果然混進(jìn)了駐在城關(guān)的一區(qū)區(qū)中隊。
區(qū)中隊那時候剛組建,人員來自各村,彼此也不太熟。雷、肖二人裝得比誰都積極,出操、站崗、干活樣樣搶在前頭,嘴上又甜,沒幾日就跟幾個新隊員關(guān)系混熟了。接著,他倆就開始暗中活動,先是用一頓酒肉拉攏了一個叫李滿倉的,又用“將來有福同享”的鬼話哄住了張狗娃和王老七。這三人都是窮苦出身,一時糊涂,著了他們的道。
其后,五個人便經(jīng)常湊在一起,雷海清做主,肖啟有來出主意,密謀著找機會動手。
八月初,區(qū)中隊集中到縣里集訓(xùn)。
雷海清和肖啟有覺得機會來了。趁訓(xùn)練間隙,他們在城外一處廢窯里碰過兩次頭,把動手的日子敲定在八月十六。
按他們的算盤,這天晚上城里的人防備最松,體育場又偏僻,在那兒最后商量一遍,就去摸隊長的住處。
十六日晚,天剛擦黑,雷海清就挨個給幾個人遞了話:“半夜,老地方。”幾個人心照不宣,各自揣了暗藏的短刀或鐵尺,裝作散步的樣子,三三兩兩往體育場走去。
夜風(fēng)刮過荒草地,發(fā)出“唰啦唰啦”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暗處嘆氣。
月亮在云層里穿行,時明時暗,照得他們臉上忽白忽黑。五個人蹲在草叢深處,雷海清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后有輕微的踩草聲。
“誰?!”
沒等他回過頭,一道手電光“啪”地亮了,直直照在他們臉上,刺得他們睜不開眼。手電筒后面,站著區(qū)中隊四班班長劉大柱,他身后還跟著一群人,各個手里都端著槍。
原來,劉大柱早幾天就覺得雷海清幾個人不對勁——這幾個人總在夜里往外溜,回來時身上帶著酒氣,說話也躲躲閃閃的。他多了個心眼,悄悄跟了幾回,今天總算逮了個正著。
“都不許動!動一下崩了你們!”劉大柱的聲音又沉又穩(wěn),手電光紋絲不動。
雷海清想撲上來奪槍,肖啟有想往暗處躥,可劉大柱身后那幾個戰(zhàn)士槍口一抬,他們便像霜打的茄子,全蔫了。
最后,五個人一個沒跑掉,被麻繩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推推搡搡帶回了中隊部。
當(dāng)夜突審,雷海清和肖啟有起初還想抵賴,可架不住證據(jù)擺在眼前——從他們身上搜出的兇器、聯(lián)絡(luò)用的紙條,加上另三人熬不住先招了供,他倆的防線一垮,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肖漢亭的陰謀,從山神廟里的密謀,到混入中隊拉攏人心,再到三番五次密謀殺隊長拖槍,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
這事第二天就在城關(guān)傳開了。
老百姓聽了,先是后怕——要是讓這幫匪徒得了手,區(qū)中隊一亂,土匪們死灰復(fù)燃,大家又得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緊接著就是解氣,都說抓得好。
區(qū)里開了公審大會,五個人被押上臺,底下人山人海,大伙指著雷海清和肖啟有罵:
“披著人皮的狼!”
“瞎了狗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
最后,按照政策,主犯從嚴(yán),雷海清、肖啟有被依法處決,其余三人也分別判了刑。至于躲在山里的肖漢亭,沒過半月就被搜山的部隊揪了出來,再沒能翻起什么浪。
打那以后,區(qū)中隊清除了內(nèi)患,上上下下擰成了一股繩。
幾十年過去了,老城早已變了模樣,體育場也蓋起了樓房。
偶爾有幾個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坐在巷口曬太陽,說起那段往事,還能念叨幾句:“那年八月十六……月亮跟今晚差不多,云彩厚得很哪。”他們不再細(xì)說那些血啊火啊,只是瞇著眼,望望天,嘆一聲:“不容易啊。”——是啊,不容易。那一年,多少人就是用這樣一個個不眠的夜,把這來之不易的太平,一點點守住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