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士榘這個人,打仗是把好手,但跟人處關系確實不行。1971年葉劍英想提他當國防部副部長,他想都沒想就推了,說自己人緣太差,去了只會添亂。這話不是謙虛,是真話。從解放戰爭到建國后,他跟不少名將都鬧過不愉快,其中最著名的有四段公案:葉飛、宋時輪、陳賡、王近山。咱們一個一個說。
一、葉飛:宿北戰役,撤還是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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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12月,宿北戰役打響。這是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統一指揮后的第一仗。陳士榘當時是山野參謀長,負責指揮一縱和八師。葉飛是一縱司令員。
仗打到關鍵時刻,葉飛帶著部隊夜襲胡璉的整編十一師,占了便宜。但天亮之后,一縱被胡璉的部隊反包圍在曹家集附近。葉飛趕緊打電話給陳士榘請示,陳士榘回話說:趕緊撤。
問題出在這兒。葉飛覺得白天突圍傷亡太大,想熬到晚上再走,還請陳士榘過來看看地形再做決定。陳士榘說包圍圈太緊他過不去,還放話——不撤就不管了,直接斷了聯系。最后葉飛自己想辦法帶著部隊突出了包圍圈。
這事兒的說法有兩個版本。
葉飛這邊的說法是:山野前指下過一道命令,鑒于敵軍全線潰退,命令出擊以免對方退回宿遷城。葉飛按命令出擊后發現情況不對,下令收回來不及了,兩個團孤軍進入整編十一師的縱深陣地,一度被敵軍一個旅包圍。更要命的是,山野前指甚至陳士榘告訴他——其他部隊已經撤退了,把一縱部分部隊置于危險境地。戰后葉飛質問山野前指,出擊命令的依據是什么,當時沒人回答。
陳士榘這邊的說法完全不一樣。他在《天翻地覆三年間》里寫的是:整十一師因為恐懼被殲,收縮了陣地。然后一縱副司令員何克希向陳士榘報告,說一縱兩個師已經撤到了八師陣地后面,而且沒留部隊繼續包圍曉店子的敵人。陳士榘嚴肅質問何克希——為什么在一無陳毅命令、二無他本人命令的情況下擅自后撤。后來一縱知道錯了,要將功補過,陳士榘重新分配了任務。
兩個版本,一個說自己被命令撤退還被賣了,一個說對方擅自撤退還不認賬。葉飛的回憶錄出版得早,主動挑明了這事。陳士榘的回憶錄出來得晚,絕口不提葉飛說的出擊命令,給人的感覺是撤退完全是一縱的個別行為。幾十年后兩人還在打筆仗。
一縱副政委譚啟龍也批評過葉飛不該率部后撤,葉飛埋頭不吭。但第二天葉飛主動請戰,率部穿插三小時,全殲國民黨軍第六十九師一個旅。仗是打贏了,梁子也結下了。后來每次提起宿北戰役,葉飛臉色都不對。
二、宋時輪:梁山阻擊戰,誰下的渡河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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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8月,劉鄧大軍要挺進大別山。陳士榘帶著華野陳唐兵團臨時歸劉鄧指揮,任務是拖住敵人。邱清泉的整編第五師被蔣介石調過來,咬著尾巴追。陳士榘把阻擊任務交給了宋時輪的第十縱隊,只撂下一句話:“克服困難,把敵人拖在梁山。”
宋時輪以善守出名。十縱隊跟敵人血拼了五天五夜,傷亡慘重。但突然有一天,十縱北渡黃河撤了,四千多支前民工沒來得及轉移,落到了敵人手里。
事后要追責。中央軍委大怒,毛澤東來電批評:“……宋縱自動北渡,致受損失,是一個極大錯誤……”
問題來了——十縱北渡,明明是陳士榘的命令,如今卻成了宋時輪“自行北渡”。宋時輪一口咬定是陳士榘口頭同意他撤的。陳士榘直接表示:我沒說過這話。
當時沒留下書面憑證。宋時輪差點挨了大處分。陳毅、粟裕后來給宋時輪發電報,說“申明前次北渡的責任問題,此事由于敵情緊迫,且是按渠[榘]唐指示執行的”。算是給宋時輪說了句公道話,但宋時輪還是覺得委屈——損失那么多人,無端受責備,領導不了解情況。
最后還是粟裕出面把事兒壓了下去。但兩人自此見面,頂多點頭示意。后來宋時輪手下的人見了陳士榘都繞著走。
這事兒說到底,是指揮風格的碰撞。陳士榘當參謀出身,凡事講計劃、講紀律。宋時輪是野戰將領,講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個覺得命令就得釘是釘鉚是鉚,一個覺得戰場形勢變了就得靈活應對。兩人都沒錯,但湊一塊兒就是擰巴。
三、陳賡:洛陽戰役,“山頭主義”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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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中央讓華野陳唐兵團(陳士榘、唐亮)和中野陳謝兵團(陳賡、謝富治)會合,共同攻打洛陽。兩個兵團來自不同野戰軍,互不隸屬又平級,誰來指揮是個麻煩事。
從資歷上講,陳賡是黃埔一期,參加革命比陳士榘早。但陳士榘也有來頭——秋收起義的老井岡,一直很得毛澤東器重。而且陳士榘麾下重武器多,實力更強。陳賡很大度,主動讓步,把指揮權交給了陳士榘。
按說指揮權定了,事兒就好辦了。但打著打著,矛盾還是出來了。
陳賡提出暫緩總攻,等重武器運上來再打。理由很實在:還有兩個據點掌握在國民黨手里,重武器沒法及時運到前線,強行進攻只會造成無謂傷亡。陳士榘斷然拒絕。他認為緩攻固然可以減少傷亡,但會留給敵軍增援部隊時間,搞不好影響整個戰役走向。
陳賡本著友好協商的態度讓步了。但后來的戰事確實如他所料——打得極為困難,進攻頻頻受阻。陳賡不得已親自給下屬解釋:為了戰役,再大的傷亡也要堅持。各旅長高度不滿。
更讓陳賡生氣的是支援問題。四縱和華野三縱都是攻城主力,但兩支隊伍一直等不到支援。陳唐兵團本可以分兵支援,但從頭到尾沒出手。四縱前后受敵,傷亡越來越大,陳賡只得親自到前線坐鎮。而陳唐兵團只是在后面指揮,沒有支援的想法。
仗打贏了,但事兒沒完。
洛陽戰役后的總結會上,劉伯承主持。輪到陳士榘發言,他一個勁兒說這次能贏全靠炮兵準備到位。這話聽著就不對味兒——中原野戰軍剛從大別山撤出來,重炮丟得差不多。你當著沒炮的人說全靠炮,這不是戳人心窩子嗎?
劉伯承當場接話:決定戰爭勝負的是人,戰術對了沒炮也能打勝仗。會后陳毅直接發電報批評陳士榘——“當著挫人說矮話,太不應該”。陳毅還著重指出,洛陽戰役陳謝兵團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陳士榘認了錯,寫了檢查。
這事兒在中野傳開后,大家都覺得他是華野來的,太擺譜。更微妙的是后面的事——“搶炮事件”。洛陽打下來后,繳獲了不少火炮。陳士榘的部隊和陳賡的部隊都想要。這本是小事,但暴露了兩支部隊潛在的競爭關系,給后續矛盾埋了伏筆。
洛陽戰役之后,陳賡和陳士榘再也沒有合作過。這是兩人在解放戰爭中的最后一次合作。
四、王近山:雙堆集圍黃維,指揮權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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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戰役第二階段,圍殲黃維兵團。中野兵力不足、裝備較弱,決定由華野參謀長陳士榘帶三個縱隊和部分炮兵支援。
陳士榘率部到達后,與王近山的中野六縱編為南集團。問題來了——誰來統一指揮南集團?
王近山有“王瘋子”的綽號。從黃維兵團東進開始,王近山的六縱就一直咬著對方,一直追到雙堆集,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中野成立東、南、西三個集團進攻黃維時,南集團的作戰一直由王近山統一指揮。從情理和指揮延續性看,讓王近山繼續指揮是合情合理的。
總前委最初的決定就是這個——由王近山統一指揮南集團。
但陳士榘不干。他是老井岡,華野參謀長,長期指揮大兵團作戰,級別是正兵團級。王近山是副兵團級。讓一個正兵團級的給副兵團級的當下屬,陳士榘接受不了。
他直接表示異議,準備率部隊去參加南線的阻擊戰。說白了就是——不讓我指揮,我就走人。
這事兒在中野傳得很快。陳士榘到了前線才發現,中野的部隊占好了陣地,沒人給他騰位置。他等了半天沒人搭理,直接帶著隊伍就要走。劉伯承知道后趕緊協調,最后王近山給讓出了進攻位置。
最終的結果是:陳士榘被召回,接受了由自己擔任指揮的安排。華野三縱、十三縱隊加入南集團后,由陳士榘統一指揮。
但中野從上到下都覺得——陳士榘來幫忙還端架子,心里都窩著火。
五、為什么都是陳士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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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段公案,四個名將,四個不同的戰場,但核心問題其實一樣——陳士榘這個人,打仗腦子轉得快,敢拍板下決心,但性子太直,戰場上急起來就不顧人情世故。
他跟葉飛的矛盾,是指揮部里的命令傳達出了岔子,一個說撤一個說不認。他跟宋時輪的矛盾,是口頭命令沒留憑證,一個說讓撤一個說沒說過。他跟陳賡的矛盾,是指揮風格不同,一個要快打一個要緩攻,加上總結會上的話太傷人。他跟王近山的矛盾,是指揮權歸屬問題,級別高的人不愿給級別低的人當下屬。
陳士榘自己心里門兒清。他后來對葉劍英說“我人緣不好”,不是矯情。1965年上頭想讓他管總參,他推了。1971年葉劍英想讓他當國防部副部長,他又推了。他說自己就適合干工程兵,干不了管全局的活。
這話說得實在。他在工程兵司令的位子上干了二十多年,導彈發射井、核試驗場、西南“大三線”的隧道工程,全是他帶人干的。有人跟他說:“陳司令,您這功績比在戰場上還大。”他笑了笑,沒接話。
戰場上的那些舊賬,他心里有數。與其在高位上應付人際糾紛,不如干點實在活兒。這個選擇,他做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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