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作家學者,一大愛好就是建生祠,而且本人還要親臨現場拱手慶賀,莫名喜感。昨晚無事刷手機,就發現金耀基老先生也在老家浙江天臺搞了一個“金耀基學術館”,92歲高齡的他老人家自然也還是顫巍巍讓人扶著“蒞臨指導”,拄拐斜著半身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講話。我看下來的體會,坦白說也不是“感動”,而是滑稽,還有那么一點悲涼感。我是沒想到,以金先生這樣博雅通達明睿之人,喝了一輩子洋墨水,可以將“面、恥與中國人行為”分析到鞭辟入里,真正已把韋伯海德堡吃透的學界頂流高人,老來照樣是“此番未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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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無論是傳統還是現代觀念,以人名命名的“館”,“學術館”也好,“美術館”也罷,“文學館”也一個樣,都是紀念性質,即一個人文化成果足夠偉大,成就得到了世所公認,去世后得以“立祠而祭祀之”,過去如韓愈柳宗元,以及簡.奧斯汀紀念中心、狄更斯博物館、弗洛伊德紀念館都是如此,中西概莫能外,但確實沒有活人能搞“生祠”的,咱魏老師不信邪就鬧成了千古笑話。更高級的人物,那種成就卓著的,德望非凡的,則是最高官方正式“認證”:吾國是死后牌位入祀文廟(孔廟),有資格分享供奉孔圣人的“冷豬肉”,明清文人嫉妒者開玩笑為“吃冷豬肉”或“配享冷豬肉”,這是一種身后至高榮譽的象征性說法 ,所以當代歷史學家范文瀾說中國文化人應該有“二冷”精神,“一冷坐冷板凳,二冷吃冷豬頭肉”,意謂生前應甘于寂寞、潛心耕耘,最終死后獲得認可;西方是有羅馬萬神殿、國家先賢祠等等,無一例外入駐者都是安息之人,譬如前幾天已去世70年的歷史學家馬克·布洛赫,得到追封入祀巴黎“先賢祠”,是轟動國際學術界的大事。成就足夠大,值得永久紀念,死后給建館,以垂范后世,算是“國際慣例”,但活人肯定不敢這么搞,因為大家還要臉。這樣的無聊事,胡為乎來哉,而且還要親臨致辭剪彩,整得像自己給自己哭靈。
可現如今的本土文化界大佬,似乎都塊人均一座“生祠”了。學者是“學術館”,作家是“文學館”,書畫行當則是“藝術館”或“美術館”,形形色色我都沒有統計過,估摸目前得有幾百座,有能力者還一人得有好幾座。比如敝人“鄉賢”饒宗頤,是極有名的學者,在老家潮州有“饒宗頤學術館”,在曾供職單位港大也有一個“饒宗頤學術館”,在廣州有“饒宗頤學術藝術館”,后面九龍青山道又搞了一個“饒宗頤文化館,生前起碼就有“館”四座;再比如作家賈平凹,也有自己的“館”四五座,西安市臨潼區有“賈平凹文學藝術博物館”,其本科畢業“母校”西北大學有“賈平凹文學館”,連其女前司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也建了一座“賈平凹文學藝術館”,甚至其出生地商洛丹鳳縣棣花鎮也已經掛牌上了“?賈平凹故居”,不知道的還以為老當益壯一年一部長篇在出的賈老師咋了呢;再比如身份“混合型”,又是作家又是學者又曾在廟堂的王蒙,現今名下應該也有三座館,四川文化藝術學院的“王蒙文學藝術館”、中國海洋大學的“王蒙文學館”、新疆伊寧的“王蒙文學數字體驗館”。可以說,生前建館,已經是本土文化名流最熱衷之事,甚至衍為潮流,彌望皆是,蔚為大觀。
國外固然也有這樣文化人的“館”,比如勃朗特姐妹博物館、遠藤周作文學館、夏目漱石文學館、漢學家“諸橋轍次記念館”之類,但無一例外是在“身后”,無違“國際慣例”。而今海外文化界“同行”,生前就有立館待遇的,恕我孤陋寡聞,至今只聽過一個村上春樹:前幾年也就是2021年,早稻田大學校內出現了一個“村上春樹圖書館”,但它也很特殊,因為是優某庫老板捐贈的,“公家”不花一毛錢,理論上屬于“私人行為”,性質似乎類似有錢人給大學捐樓,你花了巨款,愛叫啥就叫啥,所以國內985211大學校內既有“逸夫樓”、“田家炳大樓”,也會有“真維斯樓”,有“雷軍科技樓”,有“(陳)萬林博物館”。白日做夢設想一下,假如敝人有哪位“粉絲”,財大氣粗又意圖合理報復社會,給我在北大校內建一棟“劉宅宅研究中心大樓”或“劉宅宅帥呆樓”,只要給錢到位,應該也是可行能通過的,因為本質上這是一種公益或商業行為,爾等“納稅人”們管不著,我只擔心辛公德勇教授每天路過生氣。可很顯然,我們現在那些“學術館”、“文學館”、“藝術館”“美術館”、“研究中心”、“故居”,都并非如此,而絕大多數是“公家”性質。
目前這種建生祠潮流,以我觀察,實際也是分等的。因為建館,不僅僅是花錢,還是地位、資源與人脈的象征,該不該建、怎么個建法、建在哪個地方,都涉及到“話語權”大小的問題,進而有所區別。第一等,是獨立建館,有真正的實體館,而且規模很大,自然也都是本人在世之時就建的,舉凡戴逸學術館、馮其庸學術館、莫言文學館、劉醒龍文學館、熊召政文學館、魏明倫文學館等等都是,甚至諸如饒宗頤、賈平凹、王蒙、范增都有好幾座,這里面館有大有小,卡位有中心有地區,這類人一般是“學界領袖”,亦或是作協頭領級。去年底,北大“一級教授”、前中文系主任陳平原夫婦,捐贈1.3萬冊普本書到首都圖書館,然后館內專門給他們設了一個很大的“陳夏書房”,其實就是相對心余力絀的大學教授們變相曲線建館;第二等,顯然是由于資源、咖位、級別、話語權還不夠,無法擁有真正的“館”或“祠”,只能退而求其次“虛擬”建祠:搞“研究中心”、“研究期刊”、“研究資料”等等,花樣也極多,玩法不一而足。
而且,“第二等”這里面,大抵也分兩類基本操作:名作家,是依附于大學與研究機構,搞所謂的“研究中心”,所以浙江師大有“余華研究中心”、川大有“阿來研究中心”、西安外國語大學有“吳克敬文學研究中心”、新鄉學院有“劉震云研究中心”、魯東大學有“張煒研究中心”、揚州大學有“畢飛宇研究中心”、江蘇師大有“趙本夫研究中心”、蘇州大學有“范小青研究中心”,有好事者統計目前類似活著的“作家研究中心”已有二十余家。“研究中心”之外,他們也有獨屬的研究刊物,《阿來研究》《余華研究》都是正式名刊,前者還是所謂C刊,生前就有“官方”屬性的正式學術研究刊物,這在全世界應該也是前所未有的創舉,起碼這么扎堆的曠古未聞。而“名學者”們呢,缺錢缺聲量缺品級,但有的是門徒,還清一色是碩博教授,最大本事是能編會寫,所以要組織或“暗示”他們編撰“研究資料”、“研究專輯”、“傳記”、“評傳”、“年譜”之類書刊,諸如陳平原、錢理群、陳思和、謝冕、洪子誠、丁帆、湯一介他們這些人,早就有一堆此類出版物,也在造就當前學界一種“研究研究者”乃至“研究研究者的研究者”的世界奇觀。近二三十年來,“文化場”的這些新鮮玩法,不管左右清濁都是迷戀者,玩得不亦樂乎。這是洋人布迪厄們怎么都想象不到的奇景,如果他活在現在,到我們本土“客座”上幾年,估計得把那本名著《學術人》推倒重寫。
至于當代文化界這種實體或虛擬的“生祠”風,始于何時,似乎并無說法。我以為應該是自書畫家范公曾先生起頭,這是他帶頭搞出來的花樣。早在1984年,在他的巧妙運作下,日本岡山縣突然建了一座“范X美術館”,彼時在國內至為轟動。那是個特別迷信“國外怎么看我們”的年代,文化人得國外“一言之褒榮于華袞”,只要能出去隨便在哪所大學或社區小屋子內上臺講上幾句話,然后照片傳回來登報,標題往往都是“轟動國際”,所以當初傳聞國外大學有學生寫沈從文的論文,老沈的待遇立馬變了,而錢鍾書到哥大教研室交流了幾句,回來都要求著他當社科院副院長,諸如此類都是那個時代的常例。想范先生也真是聰明絕頂,自我作故第一個吃螃蟹,很快就想到了這個妙方,然后一下子晉級為“為中國于世界惟一享此殊榮者”,身價立馬直線飆升。但他的這個操作,純熟無心插柳,意外帶出了給文化界活人建館建祠的新風氣。起初是美術圈名流們,有樣學樣各種命名館建了起來,再往后就輪到了學術圈與作家圈,最終導致現如今的近乎人均一座館,人人占據一個“研究中心”,研究資料、年譜、評傳之類海量生產,形成一個無法解套只能無限增生的利益關系網絡。
文化人熱衷搞這些,動機倒是很好理解的。一句話,無非名利心使然。一者,祠也好,館也好,它類似過去的“勒石紀功”,等同于在高山之巔立石頌揚偉業,即“把名字刻在石頭上”,這似乎是每個文化人窮極一生的終極夢想;二者,開館建祠,在現實生活的權力語境中,也大抵類似過去的“開府”,是個人地位與話語權的彰顯,所以過去是“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為掾屬”,現在是徒子徒孫趨之若鶩,一個勁配合寫文章、發論文,共同造勢,哄抬鼓吹,大師泰斗滿天飛,以至于你能開館我也必須整一個,不然豈不是落于人后了?三者,這里面也涉及到文化人一個隱秘愿望,就是追求“千古流芳”,既然身后事是看不到了,那就務必要在生前就實現“經典化”,自己身體力行去推動,即最大化利用資源,通過搞館、研究中心、研究資料之類形式,不斷去確認“我”已經是足以留名青史的“巨人”,不然怎么生前就不僅作品“經典”到進了教科書,還建了偌大一個“紀念館”給我呢,這不是“舉世公認”咱的地位么?所以,建館這個事,似乎是最能完美實現中國文人“三不朽”——即“立功立德立言”的誓愿的:功勛卓著才得以“開府”,德行天下才有資格“勒石頌揚”,文章已然堪為“百世之師”才這么讓人緬懷,永遠憑吊。要像錢鍾書那樣,遺言死后第二天就火化,骨灰也不要留,送別會也不要開,走了就完事,自然是很古怪又愚不可及的“前現代人物”。
當然了,我本人對于文化人給自己建館造祠這個事,總感啼笑皆非。悠悠風塵,列官千百,著書滿家,到頭來都不如一座“生祠”讓人精神安穩,這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們的最高境界。都說我們?潮汕男人最經典的三大夢想,是“起大厝、娶雅畝、修祠堂”,向被視為俗不可耐之事,總在網上供人群嘲,實際上那些最高雅最有品味的中國文化人們,精神狀態又是如何的呢,我看應該還不如,至少我輩潮汕鄉下男人俗得很坦然,而且從不以斯文人自居,怎么俗怎么來,不會藏著掖著,更不至于敢讓公家這么破費。想鄉前輩饒宗頤先生,生前那么好熱鬧,四處這么搞法,我其實已經頗看不起了,覺得做學問搞藝術參禪悟道一輩子,到頭來終究還回到“起大厝、修祠堂,爭牌位”這個俗世原點,濾鏡落地就碎,連他著作都疑慮起來。昨晚看到金耀基老先生也是如此“奔競夤緣”,我確實也是很意外的,總覺得以他的人生境界,何以至此啊,沒想到也功夫退轉、境界跌落如斯。
想起當代“學界苦行僧”徐梵澄生前講過的一個圈內“笑話”。徐說,季羨林曾當面對著他吐槽,那金克木真是俗不可耐啊,盡寫些嘩眾取寵的文章博聲譽;結果呢,數年之年,徐梵澄驚奇地發現,季自己也開始寫這類“俗不可耐”的文章,而且勁頭比之金克木還更猛。在徐的視角看,這些“國學大師”“文壇泰斗”過去未必不淡泊用功,可在晚年一旦發現了“俗文”“俗事”的妙用,就會特別熱衷,甚至心性陡變,一個個都在搶著來,似乎都害怕名聞利養“姍姍其來遲”。揣其意,對于這種現象,他似乎也有所理解,一是“慧業文人?名心難化”,二是“老來多寂寞”,總要找點什么證明自己多牛,但到底又是當笑話去齒冷的。惡趣味想一想也是好玩,要是老徐老季老金們能多活一些年,真正來一番“活久見”,看到眼下圈內“生祠”建造盛況,紛紛然“大狗爬墻,小狗看樣”,到底會是什么感受呢?寫到這,我又無端想起嚴復的一句名言來,“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于作偽,終于無恥”。
2026.6.27午間,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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