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in”，支付寶“out”

AI落地喊了兩年，賺錢的路子又回到了開始的那條路上：不做新產品，修改老產品。但如何撬動用戶和生態一同完成AI改造？兩個超級App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微信選擇了opt-in，用戶和商家同意后才接入AI生態；支付寶選擇opt-out，默認用戶和商家接入，但也可以主動退出。兩大巨頭大方向一致，路線卻出現了巨大分野。

盈利還得1+1

讓阿里和騰訊同時再度將目光轉向“老產品+AI”的原因，是行業的集體焦慮又放大了。

在過去幾年的AI浪潮里，大廠們都做了同一件事：推出各個領域的AI App，不管用戶需求旺盛與否，先戰略卡位再說。

你推文心，我推千問；你推即夢，我推可靈；你推workbuddy，我推悟空。幾乎每個傳統需求，都擠滿了充滿野心的AI產品。

直到AI App的一哥——豆包迫于營收壓力宣布收費后，月活減少足足600多萬，行業靠著原生AI產品盈利的美夢才只能暫時擱置。

對于大廠們來說，劇增的算力需求、走馬燈般的AI新產品、巨量的人才投入，正在蠶食甚至拖垮整體的利潤，“必須讓AI融入盈利”，成為了一種共識。

至少在短期內，純粹的AI新品類，很難跑通商業閉環。能賺錢的AI，還得是長在現有生意之上的“老產品新形態”。

這正是支付寶和微信同時選擇加速AI改造老產品的底層邏輯：二者都手握10億級用戶、數百萬小程序生態、又都有成熟的支付與服務傭金體系，只要把AI嵌進現有場景，就能直接撬動存量價值，不用從零教育用戶。

當然了，這條路也曾經歷過曲折：

支付寶早在2023年下半年就啟動了智能化探索，也選擇過獨立原生AI端的路線，先后推出過“支小寶”等產品。直到2025年3月，團隊才正式調頭回歸主App。

而微信一度保守到讓人覺得“太慢了”，明明是本土最大的流量池，但無論是元寶的接入還是成為WorkBuddy的入口，微信都慎之又慎，進度緩慢。

而如今，重新讓“1+1”模式跑起來，成為了他們的默契。

兩種路線，兩種生態

但同樣是存量改造，微信和支付寶卻在路徑選擇上相背而行。

微信選擇了opt-in，也就是開發者不主動勾選授權，小程序就不在AI助手的調度范圍內——默認是“我不動你，你來敲門”。

用戶側，微信AI助手默認關閉所有跨場景數據調用，想要AI調度小程序、調取服務記錄，必須主動彈窗授權；商家側，小程序開發者必須主動在后臺開啟AI接入權限，然后在自動模式和開發模式中選擇，平臺才會基于MCP協議或者讀取小程序源碼，來實現調用。

雙重opt-in的規則下，AI的能力邊界完全由用戶和商家主動劃定，平臺不做任何默認越界。

這種路線其實也透露了接下來微信AI的定位：更像內嵌的輔助工具，而非獨立交互的超級入口。這從過去一段時間，微信和手機廠商的A2A合作模式中也能看出端倪。

值得注意的是，在內測階段，微信AI助手優先通過頁面交互的方式完成小程序的相關操作，并在關鍵場景主動引導用戶跳轉、打開小程序本身，而非把服務直接“截留”在AI對話框內。換句話說，微信寧可讓交互鏈路“長”一點，也要把流量和用戶訪問盡可能地還給小程序。

支付寶則選擇了opt-out，默認就把你納入了智能體調用范圍，如果不愿意，需要自己去關掉。

按照“寶計劃”的設計，用戶一鍵切換進入AI版支付寶后，AI可在統一授權框架下，通過讀屏能力調用所有小程序服務，默認讀取賬單、訂單、民生繳費記錄，直接提供全鏈路對話式服務。

不希望數據被調用的用戶，需要手動進入設置，逐層關閉相關權限。

為了快速打通服務閉環，支付寶采取了“雙軌制”：推動有意愿的商家主動接入標準化AI技能，同時對未改造的小程序開放AI讀屏能力，保證服務可用。

這種模式下，AI不是附加功能，而是整個App的核心交互入口，目標直指“一句話辦所有事”的Agent超級入口。

一個瞄準“輔助工具”，一個盯住“交互入口”。這應該也是接下來本土智能體在生態落地上的兩大方向。

底色決定選擇

有人說，選擇哪條路，是野心所決定。但事實并非如此。“in or out”的背后，是微信與支付寶的業務底色所驅動的不同方向。

對于微信而言，其核心資產是用戶的社交關系。微信比誰都清楚，一旦用戶覺得自己的社交資產和聊天記錄可能被悄悄拿走，整個信任體系就會崩塌，這應該也是事先授權的核心考慮。

而支付寶的底色本身就是“服務工具”，用戶打開它的核心訴求是辦事、交易。賬單、訂單、繳費記錄本身就屬于履行服務合同的必要信息，在平臺的視角下，提供清晰的關閉通道即可。

而從AI盈利化的角度來將，微信和支付寶也通往不同的方向。

微信的商業基本盤建立在廣告之上，如果強制AI化，代表著“范圍收緊、出入口變動”，無論是小程序開發者還是廣告投放者，都會產生顧慮。

支付寶的商業基本盤建立在支付本身，即使強制AI化，搭配其成熟的金融風控體系，是一種降低用戶支付、辦事流程的簡化，對用戶決策的出入口影響短期內不會很大。

甚至留給支付寶和微信的空間也截然不同：即使在未來的AGI時代，留存于前臺的社交需求不會改變，但支付寶如果抓不住目前的窗口期，其本身就很容易淪為一個被AI調用的后臺工具。

代價是什么？

目前來看，即使結合了各自業務底色，微信和支付寶的抉擇也各有代價。

微信求“穩”，代價注定是“慢”。

opt-in模式讓微信更好規避了隱私合規風險，給生態以耐心，但這也注定了推進的速度不會非常快。所以有可能出現的一個情況是——當支付寶拿出完整的AI版產品、以每月兩次的頻率迭代時，微信AI仍在小范圍灰度，反復打磨隱私邊界。在Agent入口的爭奪中，起步慢一步，就可能引起接下來的鏈式反應。

支付寶求“快”，代價自然是“險”。

opt-out 模式換來了更快的AI體驗，但也把自己置于高風險區。因為大多數普通用戶不會主動進入設置關閉權限，相當于在不那么知情的狀態下就開放了全部消費數據。一旦出現數據濫用或者泄露事件，對品牌的傷害將是不可挽回的。

同時，雙軌制下的AI讀屏模式，也可能引發商家抵觸。

未主動授權的商家，其頁面數據被平臺AI自動抓取解析，本質上是平臺權力的擴張，長期可能激化平臺與商家的矛盾，監管層面也存在不確定性。

目前行業對于GUI路線的智能體的要求也已經完成了一場演進：從無障礙、到純GUI、到API+GUI，再到雙重授權下的GUI，落定的方向依舊是默認采集用戶數據的空間持續收縮。

支付寶當下的方案，未來可能面臨合規調整的成本。

但不管怎么說，AI行業似乎又回到了大廠時間，畢竟在這個利潤都流向上游、AI廠商急需回本的階段，也只有大廠能沿著繼承而非顛覆的穩定路線讓AI落地了。

微信的 in，是社交平臺的謹慎守成。支付寶的 out，是服務平臺的激進進化。

從兩家大廠達成默契卻選擇了涇渭分明的兩個方向開始，國內的AI行業，也再度變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