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廠里食堂的中午。塑料凳子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幾十號工人端著搪瓷碗,呼嚕呼嚕地扒飯。我坐在角落里,正準備夾一筷子酸豆角,余光一瞟,隔壁村那個姓周的走過來了,他徑直沖我老公去的,我老公頭都沒抬,還在嚼他的米飯,那人二話不說,一把薅住我老公后腦勺的頭發,把他腦袋往下按:單車借不借?你給句痛快話。
食堂瞬間安靜了,我看見我老公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湯汁還在晃,他就那么被按著,一聲不吭,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被薅頭發的不是他,說實話,我當時血往腦門上涌。
我從小在村里就是孩子王,打架沒輸過。十四歲那年,我把隔壁組一個大我三歲的男娃揍得鼻血糊了半張臉,就因為他搶我弟的彈珠,我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欺負到頭上還不吭聲。
那輛單車是我老公的命根子,工廠從城東搬到城西,騎摩托太遠太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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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舊單車賣了,又添了200塊錢,買了輛新的捷安特,那車他寶貝得很,下班專門找個有遮擋的地方停,生怕淋雨生銹,姓周的前一天來借,我老公委婉拒絕了,不是小氣,而是他們家名聲在外,三年前他哥借我們家一袋化肥,說好秋收后還,到現在影子都沒有,他爸借鄰居家的鋤頭,還回來的時候把柄都磨禿了,愣說本來就這樣。
這種人家,東西借出去就等于送。
我老公說不借,姓周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可我沒想到,他第二天能干出這種事,我站起來了,凳子倒地的聲音在食堂里格外響,我沖過去,聲音大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手放開。
姓周的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女人敢這么跟他說話。他手還攥著我老公的頭發,回頭看我,嘴角掛著點不屑:關你啥事?我說:這是我男人,你今天要么放手,要么咱倆打一架,廠里規定打架雙方各罰500塊,我今天這500塊準備好了。
要我說,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看到有人敢跟他硬碰硬,氣焰立刻矮了一截。他松開手,嘴里嘟囔著什么難聽話,端著碗走了,我老公的頭發亂成一團,他用手捋了捋,然后繼續低頭扒飯,跟沒事人一樣,我氣得筷子都捏不穩。我問他:你就不生氣?你就這么讓人薅?他嚼完嘴里的飯,慢吞吞說了句:他也沒打我,我真的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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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跟婆婆聊起這事,婆婆嘆了口氣說,老六從小就這脾氣,像她,婆婆有6個孩子,老公排第六,上面還有個三姐,這倆性子一模一樣,脾氣好得離譜,慢得像熬中藥的火,小時候被鄰居小孩欺負了,哭都不哭,第二天該一起玩還一起玩。
我想了想,我跟他結婚這些年,好像確實沒見他跟誰紅過臉。吵架都是我一個人唱獨角戲,他就坐那兒聽,聽完說一句:你說得對。
那輛單車后來被我老公騎了四年,鏈條換了兩回,車座換了一回,一直到他換了工作才淘汰。姓周的從那以后再沒來借過任何東西,在食堂看見我們都繞著走。
有時候我想,我老公這種人到底是吃虧還是不吃虧呢?他不爭不搶不吭聲,好像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系,可他身邊好像也沒什么真正的敵人,該有的朋友一個沒少,反過來說,我這種火爆脾氣,得罪的人倒是一茬一茬的。
細想一下,我倆這日子能過到現在,可能就是因為一個太能忍,一個太不能忍,剛好互補。要是換成兩個我這樣的脾氣,估計早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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