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七月初六,熱得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聽得人心煩。
我端著一盆剛洗的衣裳從院子里出來,就聽見堂屋里我媽拍桌子的聲音,"砰"的一下,把我手里的搪瓷盆都震得抖了三抖。
"二十八萬?你打發要飯的呢!"我媽的嗓門跟外頭的知了一樣,又尖又燥,"我閨女從小嬌生慣養,吃的喝的哪樣不是頂好的?二十八萬,你們家是真不把我閨女當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盆往石階上一擱,水濺了一褲腳也顧不上。
堂屋里坐著我對象建軍,還有他爸他媽。建軍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褲縫,臉漲得跟豬肝似的。他媽那張臉更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皮耷拉著,連茶都沒動一口。
我叫秀蘭,今年二十六,在鎮上的信用社當柜員。建軍比我大兩歲,在縣里的供電所上班,倆人處了三年,情分是實打實的。
按我們這片兒的規矩,彩禮一般都在十八萬到二十二萬之間,建軍家一開口給二十八萬,已經是頂天的數了。我心里美滋滋的,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可我媽不干。
"媽——"我趕緊進屋,扯了扯她的袖子,"差不多就行了,建軍家也不容易……"
"你給我閉嘴!"我媽一甩胳膊,把我甩到一邊,"這是大人說話的事,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插什么嘴!"
建軍他爸抽著旱煙,咳了兩聲,慢吞吞地開口:"親家母,您說個數,咱們好商量。"
我媽眼珠子一轉,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十六萬,少一分都不行!還得在縣城給我閨女買套房子,寫她一個人的名字!"
我當時腦袋"嗡"的一聲,血直往腦門子上涌。
建軍他媽終于忍不住了,"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這是嫁閨女還是賣閨女?三十六萬?我們家蓋房子借的錢還沒還清呢!"
"還不起就別來娶我閨女!"我媽梗著脖子,"我閨女條件這么好,多少人排隊等著呢!"
建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委屈又無奈,像被人扎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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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跟刀絞似的。
最后建軍一家黑著臉走了,臨出門,建軍他媽撂下一句:"這事兒,我們回去再合計合計。"
院子里的知了還在叫,我站在堂屋中央,渾身冰涼。
"媽,你為啥非得要這么多?"我聲音都在抖,"二十八萬夠多了,你這不是逼著人家退婚嗎?"
我媽拿塊抹布擦桌子,頭也不抬:"你懂啥?女人嫁人,彩禮就是底氣。要少了,到了婆家人家瞧不起你。"
我盯著她的后腦勺,那一頭花白的頭發,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晚上吃飯,我弟建國從城里回來了。
建國比我小四歲,大學畢業三年,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談了個對象是城里姑娘,人家張口要的彩禮是五十萬,外加省城一套婚房的首付。
飯桌上,我媽給建國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笑得跟朵花似的:"兒啊,媽給你想辦法,你姐這邊的彩禮一到位,媽先給你湊上。"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媽,你說什么?"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擺手:"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少打聽。"
"少打聽?"我嗓子眼兒發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就說你怎么非要三十六萬!合著你是要把我賣了,去給我弟娶媳婦?!"
"秀蘭你這是什么話!"我媽把筷子一摔,"我養你這么大,問你要點彩禮怎么了?你弟是咱老張家的根,他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那我呢?我就不是你閨女了?!"我"哇"地一聲哭出來,"媽,建軍家為了湊那二十八萬,把養了五年的豬都賣了,他爸的高血壓藥都舍不得買好的!你還嫌少!你這良心讓狗吃了?!"
"啪!"
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我媽的手在抖,眼睛瞪得溜圓:"你再說一遍?!我把你養這么大,供你上學,供你工作,問你要點彩禮怎么了?你弟在城里沒房沒車,人家姑娘能跟他嗎?做姐姐的,幫襯弟弟天經地義!"
我捂著臉,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爸坐在旁邊,悶著頭扒拉飯,一句話都不說。建國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那神情,竟也是默許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這個家里,我從來就不是個閨女,我是個"資源"。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東西,去了建軍家。
我跟建軍說:"咱不辦了。"
建軍一下子站起來:"秀蘭你別沖動……"
"不是不結婚,"我看著他,眼圈又紅了,"是不要彩禮了。一分都不要。咱倆領證,把日子過起來,比啥都強。"
建軍他媽眼淚一下子下來了,拉著我的手直說"好閨女好閨女"。
后來我跟我媽斷了半年沒說話。再后來她托人捎信,說建國結婚她不管了,讓我回家看看。
我回去了,但心里那道坎,這輩子怕是過不去了。
人這一輩子,生你養你的是父母,可有時候,最傷你的,也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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