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拎著一個褪了色的紅布包袱,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手指頭止不住地哆嗦。布包袱里頭裝的是我這七天來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裳,一副老花鏡,還有一盒沒吃完的降壓藥。
王德發站在我對面,臉漲得通紅,嘴里頭念念叨叨:“秀蘭,你想清楚了,今天這門一進,咱倆可就一拍兩散了!”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才認識三個月、領證才七天的男人,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可我硬是忍住了,咬著牙說:“德發,咱倆沒緣分,散了好,散了對誰都好。”
我叫李秀蘭,今年六十五,老家在河北農村,前些年跟著兒子來了城里。老伴兒走了快八年了,這八年里,我一個人把孫子從奶娃娃拉扯到上小學。前年孫子上了寄宿學校,兒媳婦跟我說:“媽,您也辛苦半輩子了,趁著身子骨還硬朗,找個老伴兒搭個伴兒吧,省得一個人冷清。”
我心里其實是不愿意的。老伴兒在的時候對我那叫一個好,下地回來還知道給我捎一把野菊花。可兒媳婦這話也在理,一個人住著五十平的小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電視開著也是給墻聽。
去年冬天,小區里跳廣場舞的張大姐給我介紹了王德發。說他是退休工人,每個月有四千多塊錢退休金,老伴兒走了五年,兒女都在外地,人老實本分,不抽煙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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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園的長椅上。王德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里頭拎著一袋糖炒栗子,熱乎乎的,硬塞到我手里。他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說話聲音不高不低:“秀蘭啊,我這人沒啥本事,就是心實,你要是不嫌棄,咱倆處處看。”
栗子的香味兒飄在冷風里,我心里頭那塊凍了八年的冰,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接下來的三個月,王德發隔三差五就來找我。陪我去菜市場,幫我拎大白菜,下雨天還專門跑來給我送傘。有一回我血壓高,頭暈得厲害,他二話不說騎著電動車把我送到醫院,掛號、繳費、取藥,忙前忙后。
我那顆六十五歲的老心,竟然像個小姑娘似的,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兒子兒媳婦見過他兩回,都說這老頭看著實在。今年三月初八,我們倆去民政局領了證。沒辦酒席,就在小館子里吃了頓餃子,他給我買了一個銀鐲子,說是補給我的。
那天晚上躺在他家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我心里想著,下半輩子總算有個依靠了。
可我沒想到,這“依靠”,七天就碎了一地。
新婚第二天,王德發就變了個人。
早上我剛睜開眼,他就在床頭坐著,手里捏著一個小本子,慢悠悠地說:“秀蘭啊,咱倆既然成了一家人,錢的事兒就得說清楚。你那退休金每個月多少?以后咱倆的錢合一塊兒,我來管賬。”
我愣了一下。我每個月有兩千八的退休金,加上兒子給的贍養費,一共三千五。這些錢我攢了好幾年,準備給孫子上初中留著。
我笑著說:“德發,錢的事兒不急,咱慢慢說。”
他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
第三天,他把我叫到廚房,指著冰箱里的菜說:“以后買菜你來,我那退休金得攢著養老,你那點錢反正也是閑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還是忍了。想著老兩口過日子,誰出錢不是出。
第四天更過分。他大姐家的孫子要結婚,他張口就跟我要五千塊錢隨禮,說:“你是我媳婦,我家親戚就是你家親戚,這禮你得出。”
我說我手頭緊,他眼睛一瞪:“緊什么緊?你兒子那房子不是你出的首付嗎?還能沒錢?”
我這才明白,他打聽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晚上,他跟我攤牌了。他說他那套房子是兒子的,將來要還給兒子,讓我把我那五十平的小房子過戶到他名下,說這樣他才有“安全感”。
我當時手里正端著一碗小米粥,聽完這話,碗差點沒摔了。
我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陌生。這還是那個在公園里給我送糖炒栗子的王德發嗎?這還是那個雨天給我送傘的老實人嗎?
那一夜我沒睡著。我躺在床上,聽著他打呼嚕的聲音,聞著屋里那股子老煙絲混著霉味兒的氣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枕頭里鉆。
我想起老伴兒走的那年,我守在他病床邊,他拉著我的手說:“秀蘭,我走了,你別太苦了自己,要是遇上合適的,就再找一個,可你得擦亮眼睛。”
擦亮眼睛。我這雙眼睛,到底是被什么糊住了?是寂寞,還是那一袋糖炒栗子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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