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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丨花朵財經觀察(FF-Finance)
撰文丨華見
6月22日,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在家中去世,享年100歲。
死因是帕金森病并發癥。他的妻子、NBC資深記者安德烈婭·米切爾發布了這個消息。
消息傳來的那天,華爾街的注意力在別處。10年期美債收益率升到4.48%附近,交易員盯著即將公布的核心物價指數。越來越多的人把美聯儲第一次加息的時間押到了今年9月。
但這條新聞還是刷了屏。
事實上,大家告別的不只是一個人,也是一代中央銀行家的傳奇時代。
PART.01
從音樂少年到“經濟沙皇”
格林斯潘1926年出生在紐約一個猶太家庭。
父母在他四歲時離了婚,母親經營家具店,獨自把他養大。他的童年穿過了大蕭條。銀行倒閉、失業潮、家庭拮據,在他心里埋下一個執念:經濟秩序不能輕易崩塌,金融系統不能輕易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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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的人生方向不是經濟學,是音樂。他進過茱莉亞音樂學院,學單簧管和薩克斯,還在爵士樂隊里演出過。多年后他說:“我是個還算不錯的業余音樂家,但要按專業標準來衡量,我就太一般了。”
樂隊巡演間隙,他總在看從圖書館借的書。“有一天我借了本商業、金融或股市相關的書,”他后來回憶,“一下子就入迷了。”
他轉入紐約大學讀經濟學,后來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師從阿瑟·伯恩斯——這個人后來也當過美聯儲主席。
塑造格林斯潘思想的還有一個人:哲學家安·蘭德。
蘭德推崇自由放任資本主義,認為自由市場不僅有效率,而且有道德正當性。格林斯潘通過第一任妻子認識了她,每周末在她紐約的公寓里聚會,成了核心圈子成員。蘭德教會他,“資本主義不僅是實用的、高效的,而且是有道德的”。
但格林斯潘一生的矛盾也在于此。他相信市場,卻掌管著全球最強大的政府金融機構;他推崇自由,卻一次又一次在危急時刻用政府力量為市場兜底。
1987年,里根總統提名格林斯潘接替沃爾克,出任美聯儲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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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僅兩個月,“黑色星期一”來了。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22.6%,比1929年大蕭條時還慘。
格林斯潘思考了一整夜。第二天交易開始前50分鐘,美聯儲發表了一份簡短聲明:“作為這個國家的中央銀行,聯儲遵從自己的責任,已經決定準備起到清償力來源的作用,以支持經濟和金融體系。”
一句話。沒有數學模型,沒有復雜的政策框架。市場讀懂了,穩住了。
此后,美國經濟挺過了1990年代初的衰退、亞洲金融危機、俄羅斯債務危機、互聯網泡沫破裂、“9·11”沖擊。在他任內,美國經歷了史上最長的經濟擴張期。低通脹,高增長,失業率降到4%以下。
媒體稱他“經濟沙皇”“美元總統”“金融界的搖滾明星”。
1996年,他創造了一個載入金融史的詞匯——“非理性繁榮”。他在一次演講中問:我們怎么判斷,“非理性繁榮”是否已經過度推高了資產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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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金融市場聞聲失色。東京股市應聲下跌3%,全球其他市場跟著下挫。
但那個泡沫直到2001年3月才真正破裂。他預警早了三年,方向完全正確。
這就是他的風格:不把話說死,讓市場自己去猜,去敬畏。他那句名言幾乎成了個人商標:“如果你覺得聽懂了我說的話,那你一定是誤解了我的意思。”
外界常說他是故弄玄虛。其實他比誰都明白。
央行家的溝通,本質上是在傾聽市場,然后順應引導,而不是強行改變。
PART.02
大師的榮耀與“謎題”
2006年1月,格林斯潘卸任,帶走了美聯儲會議室里那把椅子。
一年多后,次貸危機爆發,2008年演變成國際金融危機。
批評聲如潮水般涌來。許多人認為,正是他任內的低利率政策和放松金融監管,為這場危機埋下了禍根。
2008年10月,82歲的格林斯潘出現在國會聽證會上。議員質問他:你本可以避免次貸危機,卻讓美國經濟為不負責任的信貸行為付出了慘重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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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認,自己錯誤地相信,銀行會出于自身利益在放貸和風險控制上保持審慎。
那一刻,自由市場最堅定的信徒,承認了自己的局限。
年輕時他更相信市場效率和理性決策,曾說人的行為不值得納入經濟分析。晚年他改了口,承認預測模型里“缺了非常重要的變量,都與人的系統性行為有關”。
他說,你能確定的一件事是:“人會周期性地陷入狂熱,也會陷入恐懼和深度不安,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一個一生信仰市場效率的人,最后承認了人性中那些算不進模型的東西。這可能是他留給后來者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份“遺產”。
格林斯潘任內還留下了一個著名的技術性“謎題”。
2004年到2005年間,美聯儲連續10次加息。怪事發生了:短期利率一路往上走,長期國債收益率卻反著來,一路走低。央行對長端利率的控制力失效了。
格林斯潘本人稱之為“謎題”。
這背后是全球化和龐大跨境資本流動的沖擊——主權央行用傳統工具調控系統風險的權力開始部分失效。金融工程和全球資本的速度,已經跑在了監管者前面。
他早就承認過:長期利率超出了央行的完全掌控,全球長期證券市場規模太大,足以淹沒央行資源。
PART.03
他走了,但考卷還在
格林斯潘去世之際,美聯儲正處在新的轉折點。
新任主席沃什試圖改變風格,減少前瞻指引,減少過度解釋,讓市場重新承擔不確定性的責任。
從表面看,這似乎是在回到格林斯潘。但問題在于:格林斯潘時代還能被復刻嗎?
他在任時,美聯儲資產負債表不過幾千億美元。如今已膨脹到數萬億美元。當年“格林斯潘看跌期權”只是一種風格,如今已變成現代金融市場深處的制度信仰。
沃什想減少前瞻指引,讓市場重新學會獨立。但在已經被“前瞻指引”喂養慣了的巨量量化基金、杠桿資本面前,央行少說話、不說話,同樣會被解讀,甚至可能引發踩踏。
格林斯潘的不可復制,不在于話術多高明,而在于他所處的時代、制度環境和市場心理已經徹底變了。他是舊式央行權威的最后高峰,而不是今天央行可以簡單返回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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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拿今天的AI熱潮對比2000年互聯網泡沫,格林斯潘會怎么看?
他當年給自己那場“非理性繁榮”預警打分只打了C。因為他知道,指出泡沫和阻止泡沫是兩碼事。
他晚年反復說,泡沫形成后央行很難在不傷害經濟的前提下主動刺破它。但有一個區分他格外看重:杠桿。
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沒有拖垮經濟,因為買入科技股的錢大多是自有資金。2008年房地產崩盤之所以摧毀全球金融系統,是因為背后是層層嵌套的杠桿和衍生品。
按這個邏輯看今天的AI熱潮,主力是微軟、英偉達這些現金充裕的巨頭,用的是自有資金,杠桿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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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AI與互聯網有一個根本區別:AI燒的是算力、芯片、電力,沉沒成本更高,資產更重。一旦退潮,傷及的面會更廣。
更何況,格林斯潘當年背靠全球化紅利——低油價、低成本、低通脹,給他留下了政策空間。今天的央行面對的是逆全球化、高債務和地緣沖突,騰挪余地小得多。
格林斯潘活了一個世紀,也穿過了一個世紀的經濟史。
他是穩定的象征,也成了泡沫的注腳。被市場仰望,也被歷史追問。
如果只說他偉大,就會遮蔽他對金融風險的低估;如果只說他失敗,又會低估他在冷戰結束后那段全球經濟重組期中的政策能力。
他最值得被記住的地方,恰恰在于他的復雜性。他不是無所不能的“大師”,只是在復雜的政治與經濟現實中不斷權衡、不斷選擇的實用主義者。
他留下的思考是什么?
市場需要自由,否則創新會被扼殺。金融需要監管,否則風險會被包裝成繁榮。央行需要獨立,否則貨幣政策會被政治裹挾。但央行權力也不能無限擴張,否則市場紀律會被一次次削弱。
不救,系統性風險可能吞噬實體經濟。總救,市場會越來越大膽地押注救援。監管過緊,創新被壓制。監管過松,創新又變成杠桿、套利和風險轉嫁。
這些問題,都在困擾著全世界央行,無論是姓資,還是姓社。
格林斯潘一生都在這些縫隙之間行走。他最輝煌的地方,是在復雜系統中保持了長時間的穩定。他最大的失敗,也是在穩定中低估了風險的累積。
格林斯潘走了。但那些問題還在。AI會不會變成下一個互聯網?泡沫什么時候破?破了誰來接?央行該不該提前動手?動手早了會不會把經濟搞垮?動手晚了會不會更慘?
格林斯潘不會再有答案了。考卷還在后來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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