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斗船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江溪河，春水初漲，碧波蕩漾。沉寂許久的河道，借著時代開放的新風重新鮮活起來。被擱置多年的端午斗船習俗，悄然回歸江溪兩岸的煙火日常。政策放開之后，沿河有碼頭的村落，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置辦船只、操練競渡。一年一度的龍舟斗船，再度成為整條江河最熱鬧、最振奮人心的端午盛景。

那一年端午臨近，沿河各村早早忙活起來，家家戶戶的心思都牽在河面的龍舟上。唯獨江資大隊措手不及，時日倉促，根本來不及打造制式新龍舟。看著鄰村碼頭熱火朝天的備船景象，村里人心急如焚。在老一輩鄉民眼里，端午斗船不只是過節熱鬧，更是一方村落的臉面與底氣。無船競渡，便是輸了氣勢，弱了鄉風。

村干部反復商量，決定就地取材、應急備賽。眾人在河灣舊碼頭找到一艘閑置多年的小炭船。這船原本是早年運煤載貨的老船，樣貌樸素，不及制式龍舟精巧華麗，卻船板厚實、船身穩重，吃水深、穩性好，最適合競渡發力。村里立刻集結村民修整船體，除銹去污、修補船縫、加固船舷，一番簡單改造，硬生生把一艘舊運貨炭船，改成了可以上陣比拼的競渡船。

匠人仔細丈量船身，規整出十二排整齊座位，剛好容納二十四名槳手，這便是江溪渡口代代相傳的老話——“二十四把爬船手”。船體修整妥當，配套物件還得連夜趕制。大隊特意請來上邊街的李木匠，日夜不休趕工趕件。那些天，木匠鋪的燈火夜夜不熄，刨削聲、鑿打聲、打磨聲穿透靜謐的鄉村夜色。李木匠手藝老道、利落精細，趕制出二十四把輕重均勻、長短合度的船槳，又精雕細琢刻出昂揚生動的龍頭、挺拔舒展的龍尾。原本粗陋笨重的舊炭船，瞬間有了龍舟的氣韻，添了幾分乘風破浪的威勢。

船尾還特意加裝了一柄長長的實木大櫓。老船手都懂斗船的門道：槳手拼力氣、拼速度，櫓手拼穩勁、拼方向。一柄長櫓，就是整船的定盤星。競渡全程，全靠櫓手微調航向、穩住船勢，全隊節奏、進退分寸，全系于一櫓之上，絲毫偏差便會全盤落后。

倉促改制舊船的江資大隊，對比之下略顯窘迫，而江溪下塘灣碼頭消息靈通、籌備極早。開春便擇良木、選精材，精工細作打磨出一艘標準嶄新的龍舟。新船線條流暢、船身輕巧、阻力極小，船形規整大氣，是天生適合競渡沖刺的好船。

一時之間，江溪河上下三座碼頭、整片水域暗流涌動，兩岸鄉民的期待與戰意，隨著端午日漸臨近愈發濃烈。江溪人的斗船，從來不爭錢財名利，爭的是一村顏面、一方骨氣，比的是后生體魄、鄰里同心。船快船慢，賽的是精氣神，拼的是團結一股勁。

新船下水那天，兩岸人山人海。白發老人拄杖佇立岸邊遠眺，孩童沿河岸追逐嬉鬧，婦人備好茶水糕點守在碼頭邊，人人眼里滿是期待。新舊兩船泊于清波之上，一拙一巧、一舊一新，靜靜對峙，未賽已有爭鋒之勢。

端午競渡當日，天色微亮，江溪河兩岸早已人聲鼎沸、煙火蒸騰。江資大隊二十四名爬船手，都是村里精壯后生，個個赤膊束腰、身姿挺拔，神情肅穆登船就位。眾人深知自家船身笨重、起步吃虧，人人憋著一股不服輸、不認慫的韌勁。而下塘灣新龍舟的隊員，仗著船新船快，士氣昂揚、信心滿滿。

岸邊主事老者一聲洪亮吆喝，端午斗船正式開賽。霎時鼓點齊鳴、號子震天，粗糲雄渾的船工號子響徹河谷兩岸。“嘿嗬——發力！嘿嗬——向前！”二十四把船槳齊齊入水，起落整齊、劈波斬浪，雪白水花層層翻飛。舊炭船雖起步偏緩、船體厚重，全隊槳手卻同心同力、落槳沉穩，每一劃都傾盡全身力氣，船身穩穩向前推進。船尾櫓手凝神屏息，長櫓左右輕搖，穩穩校正航向，讓整船節奏絲毫不亂。

新龍舟憑借輕巧船身，開局便疾速沖刺，一馬當先、遙遙領先。兩岸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氣氛瞬間推向頂點。舊船后生沉住心氣、不慌不忙，不求開局搶速，只求穩扎穩打、蓄力續航。行至河道中段，新船槳手前期發力過猛，氣力漸漸透支，船速明顯放緩。反觀舊船眾人，耐力渾厚、節奏恒定，越劃越穩、越沖越快，步步緊逼，漸漸縮小差距、追平身位。

河面之上，兩船并駕齊驅、你追我趕，浪花撞擊船身轟鳴作響。岸上萬千目光緊緊鎖在河面，眾人呼吸、心跳皆與船槳起落同頻。臨近終點，舊船全隊齊聲喝號、聚力沖刺，震天號子沖破云天，憑著一股韌勁、一股村風骨氣，硬生生與嶄新龍舟并肩沖過終點。

那場勢均力敵、熱血沸騰的新舊對決，成了江溪兩岸幾代人難忘的端午記憶。自那以后，江溪各村爭相置辦新龍舟，年年打磨船槳、操練競渡。河面龍舟逐年增多，形制愈發精致，船速愈發迅疾。每逢端午，江河之上百舸爭流、千帆競發，成了江溪河最盛大、最動人的風景。

江溪斗船的老規矩，數十年從未改變。新船落成下水，必先尋船比拼；新船上陣，必找舊船較技。無需刻意邀約，不用刻意造勢，是鄉土之間最質樸、最坦蕩的江湖意氣。

歲歲端午，年年競渡。江溪河滔滔流水，載著兩岸鄉民的熱血熱忱、團結風骨與村落榮光緩緩東流。震天號子、翻涌浪花、沸騰人聲，早已融進這片水土，沉淀為江溪人不服輸、敢爭先、重情義、聚人心的鄉土底色，成為故鄉最滾燙、最鮮活、永不褪色的歲月記憶。

作者簡介：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