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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在西門慶書房里的床上,面對著李瓶兒,調動“手眼身法步”,彩排了一場虛擬狎昵西門慶的調情戲。熱身之后,當晚濃妝艷抹,假扮成丫頭,說是“哄月娘眾人耍子”,實則是想成為眾人關注的主角,以期引起西門慶注意,挑起西門慶情欲,勾引他睡到自己床上來,彌補生日慶宴西門慶缺席的遺憾。
金蓮晚夕走到鏡臺前,把[髟狄]髻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把臉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兒鮮紅,戴著兩個金燈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帶著紫銷金箍兒,尋了一套大紅織金祆兒,下著翠藍緞子裙。
刻意打扮的潘金蓮,像一尊嶄新的彩塑美人,雪白、鮮紅、金色、紫色、大紅、翠藍,色色光鮮,俗艷奪目,火辣勁爆,分外迷人,全對西門慶口味。真不知這刁鉆古怪的點子是如何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潘金蓮要絕地反擊,要爭取在這一天最后的時間里,把西門慶奪過來。
李瓶兒看到潘金蓮的裝扮“笑的前仰后合”,還去自己屋里拿紅布手巾蓋上頭,要“對他們只說他爹又尋了個丫頭,諕他們諕,管定就信了”。李瓶兒純粹出于看熱鬧、鬧著玩的心理,把潘金蓮表演的喜劇搗鼓成更富戲劇性的惡作劇。她哪里知道潘金蓮的狡獪心機,更想不到自己是在為潘金蓮爭寵西門慶助力。
“一個好漢三人幫,一臺好戲三人唱”,李瓶兒伴行,春梅打燈籠引路,巧遇的陳敬濟則成了報幕員,而由他向吳月娘介紹劇情則更具可信度:“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兒使了十六兩銀子,買了人家一個二十五歲,會彈唱的姐兒,剛才拿轎子送將來了。”媒人、價錢、年齡、身份,一應資料俱全,不由人不信。
西門慶突如其來納妾,吳月娘出人意料沒有過激反應。換了別人,可能會大哭大鬧,她卻只是驚問:“真個?薛嫂兒怎不先來對我說?”吳月娘的懷疑很有道理,這么大的事,薛嫂兒沒理由不事先給她打聲招呼吧?娶親納妾的事,西門慶不可能不知,更不可能不在家里迎娶。但對自己的懷疑又不自信,驚問“真個”,將信將疑,信的成分似乎更大些,因為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至于“薛嫂兒怎不先來對我說”作為懷疑理由也站不住腳,孟玉樓就是薛嫂說的媒,說媒之前何曾給吳月娘說過?一時間,吳月娘震驚得一頭霧水,亂了方寸。她心里很清楚,對于西門慶納妾嫖妓之事,已經完全失控,只能聽之任之,只能強忍內心痛苦。顯然,潘金蓮這個玩笑開得實在過分,看到吳月娘惶恐不安、驚詫莫名時,心中定會產生報復吳月娘生日打壓她的快感。
吳大妗子的反應是“不言語”。作為吳月娘的娘家人,說不得好,也說不得不好,心里一定很糾結。她既埋怨西門慶喜新厭舊,欲壑難平,又為吳月娘抱屈鳴不平。但吳月娘態度曖昧,將信將疑,并沒有明確反對,看似能夠接受既成事實。吳大妗子只能看吳月娘眼色行事,不便多言多語。
孟玉樓家的楊姑娘沒有這些顧慮,她是沾了孟玉樓當妾的光來西門慶家揩油的,與孟玉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不希望西門慶再娶小妾,降低侄女兒的家庭地位。更何況,她是長輩,倚老賣老,有資格口無遮攔,毫無顧忌發泄心中的不滿:“官人有這幾房娘子勾了,又要他來做甚么?”但人微言輕,說了也是白說。
吳月娘本就有苦難言,她的驚問以及埋怨,避重就輕,好像不以此事為然,很大度,很坦然,其實是惱怒心態的掩飾。楊姑娘的話刺疼了她的心,傷了她的自尊,但也說出了她想說而不好說的心里話。于是接過楊姑娘話頭,傾瀉內心怨憤:“好奶奶,你呆的有錢就買一百個,有什么多?俺們都是‘老婆當軍——充數兒罷了’!”因西門慶納妾而產生的悲憤、絕望之情,溢于言表。
作為吳月娘忠仆的玉簫倒冷靜,“等我瞧瞧去”,她不相信會有夜娶小妾的奇事,眼見為實。正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在其位,不受其惑,也不受其害,更不會傷其心。
只見月亮地里,原是春梅打燈籠,落后叫了來安兒打著,和李瓶兒后邊跟著,搭著蓋頭,穿著紅衣服進來。慌的孟玉樓、李嬌兒都出來看。
潘金蓮演技高超,加之月色朦朧,眾人一本正經相助,以假亂真,天衣無縫,由不得人不信。孟玉樓與李嬌兒聞訊都“慌”的跑出門來看,信以為真。既然西門慶鐵了心娶進這位佳人,她們只能卑躬屈膝、熱情相迎才是上上之策。雖然從此又多了一個爭寵對手,但她們二人一向明哲保身,何況,最受威脅的,應是吳月娘、李瓶兒與潘金蓮。對于她們,是敵是友,還不好說呢!“慌”字是二人復雜微妙心態的形象寫照。
被哄住了的玉簫讓潘金蓮給吳月娘磕頭時,順手揭了蓋頭,潘金蓮一笑,露出馬腳。吳月娘立刻辨出真假,懸心放下,開懷大笑,笑罵“這六姐成精死了罷”,是虛驚后的輕松。孟玉樓、李嬌兒、楊姑娘都為自己上當受騙自我解嘲一番,化解了潘金蓮扮新妾帶來的各各不同的危機感。
戲演穿幫,本該收場,恰此時,西門慶回來了。對于潘金蓮來說,好戲這才真正開始,因為這戲更想演給西門慶看,也最想讓西門慶與她一起成為戲里的主角。這次輪到孟玉樓推波助瀾了,她讓潘金蓮繼續假扮丫頭哄騙西門慶,正中潘金蓮下懷。
潘金蓮剛被孟玉樓領到西門慶面前,就被西門慶“睜眼觀看”出真假來,“笑的眼沒縫兒”,潘金蓮全新的嬌艷扮相鉤住了他的魂。這下潘金蓮來了精神,先挨西門慶身邊坐,又跑到吳月娘屋里,拿出月娘的[髟狄]髻戴在頭上。這戲可就演大了,她裝扮的不是妾,而是正室大娘子,惹得吳月娘忍無可忍,大罵她“好淫婦,討上誰上頭話就戴上[髟狄]髻”。潘金蓮心里一定得意極了,她不僅在這出戲里成了主角,而且在西門府中也當了一回女主人,占到這樣大的便宜,卻是始料不及的意外收獲。
在各懷異想的眾人相幫下,潘金蓮這出戲演得很成功,而最成功之處,倒不是戲本身演得如何精彩,而是西門慶看戲后重新喚起了久違的激情,當晚住進潘金蓮房中,超值補償了潘金蓮生日的缺憾。
平日里總是最活躍最快樂的潘金蓮,其實活得很累很苦,很多情況下,那活躍與快樂,像假扮丫頭一樣,都是裝出來的。
星期六
2012年2月4日
星期五
2012年9月21日
星期三
2013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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