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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
責編|李寒江〔華夏影響力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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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創(chuàng)業(yè)須先會齊家
他決心放慢腳步,多陪陪老婆孩子。可合作社聯(lián)盟的牌匾剛掛上,二十三個村的電話就打進了他手機里,樁樁件件,沒一件省心。他每天睜眼就是電話,閉眼前備忘錄里還躺著二十幾條待辦,日子過得像被人抽著轉(zhuǎn)的陀螺。
十二月底那個周六,陀螺突然停了下來。
起因源于周五晚上。金錢檢查允知的作業(yè)本,數(shù)學那一頁,三天的作業(yè)只寫了兩道題開頭,后面干干凈凈。她沒吭聲,把作業(yè)本合上,拿走了允知手里的平板。"明天把作業(yè)補上。"
允知當時沒頂嘴,關了燈睡覺。金錢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第二天周六一早,金錢買菜回來,推開允知的房門——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人沒了。茶幾上的零錢包敞著口,里面的五十八塊錢不見了,上周剛給的。
她打允知手機,通了。"你在哪?"
"大唐天城。"電話那頭電玩城的音樂聲嗡嗡響。
"馬上給我回來。"
"我不。"
"現(xiàn)在,立刻,馬上。"金錢的聲音壓不住了,"否則你不要再回來了。"
電話斷了,再撥過去,關機。允知周末常和同學去大唐天城逛街,那地方她認得路,去過好幾回了。
中午十一點,關機。下午兩點,關機。下午五點,還是關機。金錢坐在沙發(fā)上,手機攥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白,總共打了二十三通,沒一通接通過。晚飯燒了四個菜,誰也沒動筷子。
"我去找她。"她站起來。
"你知道她在哪一層哪家店?"崛起拉住她,"大唐天城那么大,你去了怎么找。"
"那怎么辦?"金錢的眼圈紅了,"她從來沒這樣過……怎么變成這樣了……"
"再等等。玩夠了,自己會回來。"
金錢沒再說話,重新坐下。兩個人就那么干坐著,掛鐘滴答滴答往前走。熬了半個鐘頭,她猛地站起來:"我去洗車。"
崛起知道她坐不住,腦子里全是允知,得找點事做。陪她下了樓,洗車的時候倆人誰也沒吭聲。水流嘩嘩沖在車身上,水花濺到褲腳上,誰都沒躲。
"去公園走走吧。"崛起說。金錢沒反對。
車停在獅山公園門口,兩個人沿著步道慢慢走。冬夜的獅山公園安靜得很,路燈昏黃昏黃的。并肩走了兩圈半,有一搭沒一搭說幾句,大部分時候沉默。那種沉默不冷,但堵得慌。
第三圈快走完,崛起讓金錢給小陸打個電話。小陸是肖揚軍的老婆,在邕城一所高職做心理咨詢教育,青少年心理及教育是她的專業(yè)和強項。金錢在長椅上坐下,撥了號,聲音啞得不行:"小陸,是我……允知今天跑出去了,關機一整天,到現(xiàn)在沒回……"不知道那頭說了什么,她眼眶越來越紅。"我知道不能硬來……可我急啊……她以前不這樣的……"
崛起站在旁邊,隨手刷著手機。一條視頻彈出來——中東那邊又戰(zhàn)火紛飛了,導彈像雨點一樣劃破夜空,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廢墟里有人在翻找親人,一個母親抱著受傷的孩子哭喊,老人坐在瓦礫堆上發(fā)呆,眼神空蕩蕩的。
他盯著屏幕,手指僵了。耳邊是金錢低低的傾訴,眼前是那些被炸碎的家園和哭喊的面孔。那些廢墟里翻找親人的身影,跟他此刻滿城找女兒有什么分別?這邊是為一個孩子揪心,那邊是為一家老小拼命。他替那些母親疼,也替金錢疼。那些場面太烈,把他這些日子壓在心底的鈍痛也震了出來。胸口忽然悶得透不過氣,眼眶一熱,眼淚就下來了。他側(cè)過身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為那些素不相識的人?為這人世間沒完沒了的仇恨和殘殺?還是為自己這大半年只顧著二十三個村的合作社,卻忘了家里還有需要陪伴的妻女?
冷風里站了好一會兒,淚痕干了。他想起王陽明那兩句詩——"起向高樓撞曉鐘,不信人間耳盡聾。"救世先救人心,可人心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他愣是沒看見。
金錢掛了電話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崛起把手機揣回兜里,吸了吸鼻子。
"小陸怎么說?"
"說讓我別急,孩子總得經(jīng)歷這個階段。"金錢聲音平穩(wěn)了些,"說等她回來別打別罵,先聽她說。"
崛起點點頭:"她說得在理。"
"走吧。"金錢說,"回了。"
倆人從公園出來取了車,往家開。到了樓下,金錢在路邊找車位,崛起說:"我先上去看看。"
他推開車門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走到二樓拐角時,燈光照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臺階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里。
是允知。
"允知?"他快步走過去。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痕。
"怎么坐在這兒?"
允知沒說話,慢慢站起來。
"你沒帶鑰匙?"
她把手探進樓道奶箱里,摸了一下,攥出一把鑰匙——崛起以為她沒帶鑰匙,沒想到她把鑰匙藏在那個送奶箱的夾層里。
"你有鑰匙,怎么不進去?"
允知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怕媽媽還在生氣。"
崛起張了張嘴,沒說上話來。彎腰替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家。"
剛進門,金錢也到了。她換了家居服在客廳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允知站在玄關,把鑰匙輕輕擱在鞋柜上,低著頭沒換鞋。
"過來。"金錢說。
允知顫抖著走過去,站在她媽媽面前。
"今天去哪兒了?"
"大唐天城。"
"干什么?"
"打游戲。"
"錢哪兒來的?"
"你給的。"
"我給你的錢是讓你買水果吃的,你拿去打游戲?"
允知不吭聲。
"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不知道。"
"二十三個。"金錢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我打了二十三個,后面那二十二個你一個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允知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怎么回來的?"
"走回來的,錢花完了。"
"花了多少?"
"……五十。"
"剩八塊?"
允知點頭,從兜里掏出幾枚硬幣擱在餐桌上。
"中午吃東西沒有?"
"買了兩個包子,四塊。"
"上午打游戲呢?"
"買了二十塊錢的幣,下午剩的錢又買了一點零食……走回來的時候花了……"她越說聲音越小。
金錢看著那幾枚硬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去陽臺拿了衣架回來。
"站到書架前面去,不動。"
允知站過去,背對書架。金錢舉著衣架,允知又是一陣緊張,以為媽媽要打她。但這回媽媽沒有往她身上招呼,而是邊晃動衣架,邊一條一條數(shù)落女兒——學習態(tài)度不端正、生活習慣差、沉迷平板、不尊重父母。語氣嚴厲,嗓子眼兒里卻藏著一股無力。允知剛開始還梗著脖子,后來肩膀越縮越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崛起在旁邊看著,覺得差不多了,走過去蹲在允知面前,視線跟她平齊:"允知,告訴爸爸,媽媽叫你回家為什么不回?"
她抽抽搭搭的,淚汪汪看著他,說不出話。
崛起放輕聲音:"是害怕?怕媽媽打你?才不敢回來?"
允知抽噎著點頭。
"你覺得,媽媽哪兒做得不好?"
允知猶豫了好久,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她老罵我……我做什么她都不滿意……我覺得她不喜歡我……"
金錢愣住了,眼眶猛地紅了。
"還有呢?"崛起輕聲問。
"她說話好大聲……罵我笨……還說……不聽話就不要我了……"
每個字都像針扎在金錢心上。她手里的衣架垂下來,人靠在椅背上,嘴唇直哆嗦。
"那媽媽有沒有好的地方?"崛起問。
允知沉默了好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知道。"
金錢的嘴唇動了動,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滾了下來。她看著允知,聲音發(fā)顫:"你覺得媽媽沒有一點好……那你為什么要跟我。你選吧——是跟媽媽過,還是去跟你親爹過?"
"只要你說一聲跟他,我馬上連夜送你過去。"
這一句夾著委屈、夾著害怕、也夾著賭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覺得攢了一天的恐懼終于崩了線,話就沖出來了。允知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她愣了兩秒,然后拼命搖頭,眼淚涌得更兇了:"我不去,我不去……我要跟媽媽……"
"你媽媽沒有一點好,你跟她干什么?"金錢的聲音又啞又輕。
允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有的……媽媽給我做飯……媽媽帶我去玩……媽媽給我買衣服……"
金錢沒忍住,轉(zhuǎn)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你也先回房間休息吧。"崛起對允知說。
允知低著頭慢慢走回自己房間,也關了門。
崛起推開主臥門,金錢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的。他過去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涼,微微顫抖。
"我是不是很失敗?"她鼻音很重。
"不是。"
"我是不是對她太嚴厲了?我說什么她都不聽……"她抽泣著,"我怕把她養(yǎng)廢了……"
"嚴格要求,你沒做錯。"崛起握緊她的手,"就是太急了。允知不是不聽話,她是怕你。怕你生氣,怕你失望,怕你不要她。教育孩子得講方法,得正面引導。"
金錢沒有接話,眼淚無聲地往下淌。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聲音沙啞:"你說得對,我太急了。我光知道罵她、管她,從沒想過她怎么想。她怕我,我這個當媽的,讓她怕我……"她說不下去了,用手背使勁抹了把臉。
崛起沒再多說,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他回書架前的椅子坐下,允知輕手輕腳走過來了。
"爸爸……想問個問題。"
"你說。"
她沒開口,在書架上找了紙條和筆,寫了幾筆塞進崛起手里,轉(zhuǎn)身就跑回房間了。
崛起展開紙條,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腦袋里嗡的一聲——
"是不是我死了,媽媽才能像以前那樣開心,她是不是就不會生氣,她的病是不是好了?"
他攥緊紙條,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臥室,把紙條遞給金錢。金錢接過去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手開始抖:"她怎么……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教育孩子得有個度。"崛起聲音很低,"她也是我女兒,我不許她有這種念頭。苗頭出來了,馬上得摁住。"
他轉(zhuǎn)身出來,去敲允知房間的門。里頭帶著哭腔說:"門沒關。"
"關了。"
允知開了門又撲回床上,抱著被子,臉埋在被子里,只露一雙腫得像桃子的眼睛。崛起走進去反手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女兒,你寫的那張紙條我拿給媽媽看了。"
允知猛地抬起頭,聲音里帶著委屈和憤怒:"你為什么要給媽媽看?我只給你一個人看的!"
"因為我是你爸爸。"崛起的聲音不高,"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一直把你當親女兒對待。正因為我把你當女兒,我才不能瞞著你媽——她是你親媽,她有權(quán)利知道。萬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一輩子都擔不起這個責任,她也會怪我。你懂嗎?"
允知咬著嘴唇,眼淚又涌了出來,但沒再反駁。她慢慢低下了頭。
"媽媽看到紙條后很傷心很難過,她問你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見女兒不說話,在認真聽,崛起繼續(xù)說。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沒了,她還能活嗎?她什么脾氣你不知道?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又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樣開心?她的病又怎能好呢?"
"女兒,假若你是媽媽,遇到這樣的事,你說你是開心呢,還是傷心?"
允知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可我不想讓她生氣……"
"但你想過沒有,你媽媽為什么要生氣?她生氣是為了什么?還不都是因為她愛你、在乎你!如果一個家長對自己小孩犯了錯事,不聞不問不管,這樣的父母,你想要嗎?他們真的在乎你愛你嗎?"
女兒若有所思,有所觸動。
"如果你真的希望媽媽不生氣,不是沒有辦法。"
女兒一聽,忙問:"是什么?"
"那就是你別做讓媽媽生氣的事。犯了錯,就敢于承認,知錯就改,這樣媽媽會生氣嗎?不會的。倒是你每次犯了錯事,總是找借口,甚至跟她頂著來,這只會讓她更氣。結(jié)果呢,你們兩個都有氣,傷的是誰?你傷,她也傷。你媽媽身體本來就不好,你這不是讓她病加重嗎?"
"爸爸,我不想這樣的——但我不知怎么做才好?"
崛起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跟爸爸說實話——你愛媽媽嗎?"
"愛!"
"那媽媽愛你嗎?"
允知猶豫了。
見此,崛起換了個說法:"——你覺得媽媽愛你多,還是討厭你多?"
"愛得多。"
"那她討厭你哪些地方?"
"我……"
"是不是她交待你的事你沒認真做好,是不是你自己該做的事沒做好?"
"嗯。"
"她為什么總批評你?——是不是你先犯錯,她才這樣?"
"嗯。"
"你跟媽媽一樣,明明都愛對方,怎么日子過成了仇人?你氣我、我氣你,你哭、她也哭。允知,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是不是也有不對的地方?"
允知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有。我總是跟她頂嘴,她說一句我還十句……有時候故意不聽她的話……"
"你能承認這一點,說明你心里是明白的。"崛起接著說,"那你覺得,你們母女倆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允知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原因就出在你們不會溝通。媽媽罵你,你光知道哭。你不回家,她光知道急。兩張嘴都長在你們身上,你不說誰能知道你到底想什么,想怎么樣?所以,有話不說,有愛不表達,憋著憋著就產(chǎn)生了誤解,就成了恨的源頭。"
允知的眼淚又下來了。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么回事?"
允知沉默了好久,低聲說:"……嗯。"
"那爸爸問你,"崛起聲音更輕了,"你愿不愿意改?"
允知淚汪汪看著他。
"愿不愿意學著跟媽媽好好說話?不跑、不躲、不寫這種嚇死人的紙條。有委屈說出來,有想法講清楚。愿意嗎?"
允知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愿意。但我怕做不到。"
"只要愿意,強烈地愿意,有什么好怕的。爸爸跟你說一件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崛起聲音緩下來,"我當年上大一時,一次國慶放假回家,我佑哥——就是你伯伯,給了我?guī)装賶K錢生活費,那時候家里窮,幾百塊夠我過好幾個月。而且當時我哥一個月工資才五十幾元,相當于他把近一年的工資全給了我。但我偏偏把這錢給弄丟了。本來我已經(jīng)到火車站準備去邕城的,但沒生活費了怎么辦?急得我上了水電局辦公樓的樓頂,想跳下去。"
允知抬起頭,淚眼蒙蒙地看著他。
"站在樓頂往下看的那一刻,一陣風把我吹醒了——我突然想通了——如果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丟幾百塊錢?還怕吃點苦嗎?"
"于是我重新整理行裝,把身上僅存的十幾塊錢收好,出去,坐上開往邕城的火車。"
女兒問:"回去后怎么樣?"
"回去后,沒有生活費,怎么辦?我那個學期幾乎都只吃飯,不吃菜,因為沒錢買菜。剛好大學里,飯是免費的,食堂買菜窗口下面還有一鍋免費的湯,這就夠了。"
"再后來,我們班班長看我老是不買菜,追問了我好幾次,我才把實情相告。他當即掏出50元給我,讓我順利渡過那個學期。我們班長叫俊杰,他這份恩情,我一直銘記在心,念念不忘!"
講完故事,崛起伸手擦掉允知臉上的淚:"改掉毛病確實有點難,可你想想,連死都不怕,還怕改這點毛病嗎?只要你愿意改,很想改,沒有什么改不了的。不愿意比困難更可怕,你愿意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允知把臉埋進被子里,悶聲問:"那……那我以后該咋辦?"
"簡單。打明兒起,少玩平板多看書。想玩也行,但得學會自律,每天半小時,不能再多。以后媽媽說你的不是,你別光哭。你覺得她哪兒不對,就好好說出來,別賭氣,別頂嘴。"
允知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還有——明早起來第一件事,跟媽媽道歉。就說'媽我錯了,不該讓你擔心'。做得到不?"
允知看著他的眼睛,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
他從女兒房間出來,關上門,看見金錢端著一碗熱湯站在客廳里,眼眶紅紅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估計她一天都沒正經(jīng)吃東西。"金錢嗓子啞啞的。
金錢端著湯進了允知房間。幾分鐘后出來,她出來了,眉頭松了三分。沒過多久,允知從門縫里探出腦袋:"媽媽,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種煎土豆。"
金錢打開冰箱拿出兩個土豆,進廚房開火切土豆。鍋里冒出油煙,屋子慢慢充滿了煙火味。崛起靠在書架邊坐著,聽著廚房里切菜的聲響和屋里細微的動靜,心里冒出一句話——
母女相愛,家里暖和,那才叫根基。外面各村的百香果和雞舍再大再忙,也抵不過這一碗煎土豆的功夫。
那晚躺在床上,金錢翻來覆去睡不著。崛起也沒睡著,兩個人就那么靜靜地躺著。過了很久,金錢輕輕開了口:"我明天跟她好好說話,不大聲了。"
崛起側(cè)過身看她:"你能這么想,就對了。"
"她怕我罵她打她,所以才不敢回家。"金錢的聲音低低的,"我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光知道她是孩子,得管,得教,得嚴格些,可管和教不是罵。我自己的脾氣,得收一收。"
崛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但心里頭,暖了一下。
接下來幾天,家里的氣味慢慢變了。金錢說話真的輕了下來,允知寫作業(yè)的時候她不再站在旁邊盯著,削了水果就擱在桌上,不多問。母女倆的話還是不多,但至少不再嗆著。允知放學回來會主動說聲"我回來了",金錢會應一聲"飯快好了"。變化不大,但踏實。
這個周三傍晚,崛起剛從青龍科技公司回來,看見金錢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允知靠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手機里一個小視頻,時不時笑出聲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出聲。有多久沒見這光景了?他自己也記不清。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幾天滿腦子都是要讓金錢改、要讓允知改,可他自個兒呢?這大半年,他除了睡覺,人幾乎就沒著過家。就算在家,也抱著手機回消息、看文件,嘴上答應著"嗯嗯",耳朵根本沒在聽。
要改的,哪只是她們娘兒倆。
周四白天在邕城師大上課。晚上,崛起難得給自己放了一次"假"。晚飯后,暖黃的燈光灑了一客廳,茶幾上茶還冒著熱氣。他破天荒把手機擱在了玄關柜上,沒帶進客廳。靠在椅子里翻了本人工智能方面的閑書,打算換換腦子。金錢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偶爾碗碟磕碰輕響。
正看得出神,一雙小手從背后蒙住了他眼睛。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崛起故意嘆了口氣,對著茶幾上的智能音箱說:"咱這個家,最乖乖聽我話的,居然是AI。我說亮燈就亮燈,說放歌就放歌,從不頂嘴,從不犟嘴,事事順著我。"
話音剛落,小手就松了。允知從沙發(fā)后面探出頭,哼了一聲,滿臉不服氣。
崛起轉(zhuǎn)過頭看她,眼底又無奈又寵:"你看看,這就來了。全家上下最不聽我話的就是我家小女兒。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心思活、性子倔,有自個兒的主意,我說東她總想往西,我說安穩(wěn)她偏要熱鬧。可偏偏就這個最不聽話的,是我心尖上最軟的肉。"
允知不好意思地笑了,眉眼彎彎的。
這時金錢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輕輕擱在茶桌上,抬眼看崛起。暖黃的燈落在她圍裙上,灶臺的熱氣還沒散盡。
崛起看向她,語氣軟下來:"我呢,這輩子最聽話的,就是你媽媽——我老婆的話啦。對不,老婆同志?"
客廳里一下子笑開了。允知手里的橘子差點掉了,咯咯地樂。金錢愣了愣,耳根泛紅,頓了片刻才響亮地說:"非常正確,給老公一百分!"
崛起也笑了,放下書認真說:"柴米油鹽過了半輩子,日子瑣瑣碎碎的,家里大事小事我樂意聽你的。不是怕你,是曉得你的好。你為這個家忙前忙后,脾氣有時急了點,可心地軟、心細,把一屋子人照顧得妥妥帖帖。樂意聽你的話,是體諒你辛苦,是敬重你付出,把你當作靈魂伴侶給捧著,也是煙火日子里我自個兒最實在的心意。"
金錢聽了,愣在那里沒說話,低頭又去擦餐桌——其實早就擦得锃亮了。她就是這樣的人,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倒不出來,一激動就埋頭干活,把啥都揉進抹布里。
允知剝好橘子,掰了一半遞到崛起手里,另一半塞進自個兒嘴里,腮幫子鼓鼓的:"爸爸,那我現(xiàn)在算聽話還是不聽?"
崛起接過來笑了笑:"現(xiàn)在嘛,你該聽的時候聽,該有主見的時候有主見,這就挺好。"
允知嚼著橘子想了想,點點頭,沒再犟。
崛起坐在那兒,看著茶幾對面的女兒低頭剝橘子,聽著金錢轉(zhuǎn)回廚房收拾碗筷的響聲,忽然覺得這個尋常冬夜格外溫馨。
這幾天他想了很多——金錢在改,收起了急脾氣;允知也在改,放下了犟性子。可他自個兒呢?改掉隨手就摸手機的習慣,改掉人在家心在外的狀態(tài),改掉把"事業(yè)"當借口把家里事務全推給金錢的毛病。改掉壞習慣確實難,可允知一個十二歲的姑娘都說了"我愿意",他這個當爸的,還有什么臉不改?
然而在這份暖和和踏實底下,他的心里還藏著一個角落,始終空落落的。允知回房睡覺了,金錢在廚房收拾最后的碗碟。崛起獨自坐在客廳里,電視沒開,茶也涼了。暖黃的燈光照著他微微出神的臉,他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張臉——雨捷。
那是他和前妻的兒子。雨捷比允知大八歲,算起來現(xiàn)在該上大學了吧。當年雨捷還在身邊的時候,崛起還是學校的中層,行政、教學、會議、材料,一天到晚腳不沾地。雨捷的家長會他好像只參加過二三次,教兒子做作業(yè)沒耐心,甚至有時把工作上的不順拿兒子來出氣。后來跟前妻離了婚,雨捷選擇跟媽媽走,他沒有爭。那時兒子已經(jīng)十四歲,自己能選擇了。想著這些往事,他心里不由涌出一陣愧意。
這些年他埋頭做事業(yè),把精力一股腦兒倒進合作社、公司、講課里頭,表面上是忙得顧不上,其實心里清楚——不敢想。一想就心疼。雨捷現(xiàn)在長多高了?在學校交了什么朋友?成績怎么樣?有沒有被欺負過?這些他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手機里還存著兒子的號碼,但不知撥過去該說什么。想著想著,不禁淚流滿面。
允知這邊好不容易捋順了,可雨捷那邊還懸著。教育孩子這件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補是補不回來的,就像破碎的鏡子。可至少,他還來得及打個電話,問問那孩子過得好不好。改自己,不光是改掉眼前這些毛病,還得改掉藏在心底的逃避。
他攥著手機坐了好一會兒,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訊錄里翻到"雨捷"那個名字,拇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停了好幾秒,最終還是按了返回,沒有撥出去。但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筆——"明天,給雨捷打電話"幾個字。又想起前些天看的一條新聞,說是如今全國單身人口逼近三億。他不禁喃喃自語:持家難,難在承擔;齊家也難,難在放下身段去改去修。可再難,也得有人先彎腰。
放下手機,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白天站在大學講臺上,他給學生講家國大義、處世格局,頭頭是道。可走到日子深處才咂摸出味兒來——最好的道理不在課堂上,在自家的煙火氣里頭。以前他總想著去改變世界,改變農(nóng)村的面貌,改變那些合作社的境況。他整日奔忙,殫精竭慮,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可到了今天他才真正想明白——
改變世界的捷徑,是先改變自己。
你變了,身邊的人就變了。身邊的人變了,家就變了。千萬個家變了,這世界也就變了。外面各村的合作社再大,也大不過自家這一方屋檐下的暖意。一個連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拿什么去管二十三個村?一個連家都齊不了的人,拿什么去齊天下?
他往廚房里瞥了一眼——金錢還在收拾灶臺,暖黃的燈光照著她微微低頭的側(cè)影。茶幾上清茶早就涼了,橘子剝了一半擱在那兒。他口頭指令打開的智能音箱,柔美的輕音樂緩緩流淌出來。一屋子暖融融的光,摻著笑聲和煙火氣。珍惜每一個當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想通了這點,他心里面那個空洞的角落,仿佛不空了。
為師者先立德,創(chuàng)業(yè)者先齊家。以前他把順序弄反了,總覺著事業(yè)成了家自然就好。如今才明白——家若沒安頓好,事業(yè)再大,心也是懸著的。
他掰了一瓣涼透的橘子放進嘴里,清甜還在,沁著絲絲涼意。窗外冬夜靜悄悄的,屋里頭,日子正一寸一寸往暖里走。
這一晚,崛起心里比拿下任何一個項目都踏實。因為他終于懂了——天底下最難的事,從來不是改變別人,是低下頭來,先改了自己。
睡前,崛起打開番茄小說平臺。他的《青龍崛起》連載了大半年,一直有讀者追著看。今晚一登錄,評論區(qū)又多了幾十條留言。有人問"青龍科技最后上市了沒",還有一條寫得挺長——
"作者大大,我創(chuàng)業(yè)五年,公司做到兩千萬營收,可今年老婆跟我鬧離婚,孩子見了我跟見了陌生人一樣。我拼了命給他們掙錢,怎么反倒把家弄丟了?看了您這幾章,心里不是滋味。"
崛起盯著這條留言看了好一會兒。窗外風聲細細的,屋里金錢和允知都睡了,家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他慢慢打了一行字——
"兄弟,我以前也總覺著,只要事業(yè)做大了,家里人自然就滿意了。可這大半年下來,合作社弄了二十三個村,公司也準備上市了,回頭一看,女兒出問題了,老婆心灰意冷,我自己站在公園里看著手機上的戰(zhàn)爭視頻哭了一場——哭的不是別人,是自個兒把日子過擰巴了。人這一輩子,改別人千難萬難,改自己卻只在一念之間。每改自己一點點,世界就跟著變一點點。女兒變好了,妻子變好了,家變好了,事業(yè)才有了真正的根。你先從今晚回家,把手機放下來,跟老婆好好吃頓飯開始。一點一點來,別急。"
他點了發(fā)送,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今晚這條留言,比白天講的任何一堂課都有分量。
他關燈躺下來。黑暗中,隔壁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然后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媽媽,我想跟你睡。"允知的聲音低低的。
沉默了幾秒,然后是金錢的聲音:"上來吧。"
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崛起沒有出聲,只是閉上眼睛,又想起備忘錄里那五個字——明天,給雨捷打個電話。
日子還長,一切還來得及。
〔第十三章完,期待第十四章:青龍科技上市啦
且看崛起學會齊家之后,如何帶領青龍科技成功登陸創(chuàng)業(yè)板,在資本市場上實現(xiàn)新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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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日干,字興起,筆名“興起”。南寧師范大學副教授、學法碩士、碩士研究生導師、首批“廣西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杰出人才支持計劃”骨干教師、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廣西發(fā)展戰(zhàn)略研究會專家、南寧市青秀區(qū)政協(xié)智庫專家、林忠偉(廣西)產(chǎn)教科咨政聯(lián)盟總策劃、南寧學院商學院產(chǎn)業(yè)教授。歷任廣西師范學院政治經(jīng)濟系分團委書記、政法學院黨總支副書記、校黨委組織部副部長、旅游學院黨委書記和南寧師范大學旅游與文化學院黨委書記。現(xiàn)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隊伍培訓研修中心(南寧師范大學)辦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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