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千年秦腔遇上“Z世代”:
誰在接續那一聲“嘶吼”?
□ 陳尹
一曲蒼涼激越的秦腔,穿透了黃土高坡的塵煙,也穿透了熒屏前無數觀眾的心。電視劇《主角》讓秦腔名伶憶秦娥跌宕起伏的一生走進了大眾視野。在這幅跨越近半個世紀的命運長卷中,那些青年人在練功房里揮汗如雨的身影,咬牙堅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們在時代夾縫中的青春印記。
劇中,憶秦娥的起點從黃土坡上那個叫“易招弟”的放羊娃開始。她在山坡上扯著嗓子胡亂吼唱,是戲曲最本真的胚芽。命運將她拋向縣劇團,從燒火丫頭做起,最不起眼的角落反而點燃了她對舞臺的癡戀火種。她的開蒙戲是秦腔經典折子戲《打焦贊》,戲里是燒火丫頭,戲外亦是燒火丫頭,宿命般的呼應仿佛天地早為她寫好了戲文。
為了練好“臥魚”,憶秦娥在雪地里一臥就是數小時;為了學成“吹火”,她被松香燙得滿嘴是泡。老藝人茍存忠臨終前掙扎著傳授絕活,那一聲“戲比天大”的嘶喊,與其說是技藝的交接,不如說是精神火種的傳遞。青年憶秦娥從老藝人手中接過的不僅是秦腔絕技,更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的虔誠。許多人說她“瓜”,其實她只是靠著“認定一件事,就只做這一件事”的“拙”與“真”,熬過漫長的沉默與忍耐,才慢慢走向舞臺中央。正如原著作者陳彥所說,那些在練功棚里翻跟頭翻到骨折還堅持在舞臺上演完的孩子,被他稱為“少年英雄”。這種苦修壘起了戲曲傳承堅實的底座,而這種笨拙的敬畏是當下青年最需要重拾的品質。
然而,隨著《主角》劇情的發展,也將青年推上了時代的風口浪尖。當商品經濟大潮洶涌而來,搖滾樂、歌舞廳沖擊著戲臺,秦腔團門庭冷落,青年演員被迫走穴謀生。憶秦娥也曾困頓迷茫,甚至萌生退意。但她終究發現那些看似時髦的活法,無法真正安放她的靈魂。于是她選擇返回舞臺,用一場場演出為秦腔“守靈”。這個階段的憶秦娥代表的是無數在傳統與現代間掙扎的青年縮影,他們在尋找如何讓古老聲腔與當代心靈共振的方式。
當年輕觀眾因聽不懂秦腔而轉身離場,當彈幕與短視頻重新定義觀看的方式,傳承者不得不直面更尖銳的追問:堅守之外,如何破局?劇中憶秦娥大膽嘗試《楊排風》等新編戲,在保持秦腔風骨的同時注入新的生命體驗。而現實中,不少青年演員開始用直播拆解唱腔、用劇情剪輯引流,以跨界對話激活古老聲腔,在夾縫中重塑筋骨的探索顯露出從被動繼承走向主動創造的自覺。
更動人的是劇中那場意味深長的“讓臺”。憶秦娥的養女宋雨,作為新一代青年演員逐漸成長。她既有母親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又帶著新世代的敏銳和自信。當憶秦娥最終把舞臺中心的位置交給宋雨時,這不僅是藝術角色的交接,更是戲曲生命力的接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面對不同的媒介環境和審美趣味,宋雨這代青年演員開始嘗試用更當代的方式傳播秦腔,讓戲曲不再是博物館里的陳列品,而是可以呼吸在當下生活里的活態文化。“主角”二字從不屬于某一個人,而是屬于正在成長的青年一代。舞臺上的“主角”在更迭,但青年作為傳承主體的身份從未改變。
“八百里秦川塵土飛揚,三千萬秦人齊吼秦腔。”秦腔的豪邁與蒼涼映照著青春的生命質地,有迷茫,有倔強,有酣暢淋漓的宣泄,也有靜水深流的沉淀。電視劇終將落幕,但現實的鑼鼓正酣。期待更多青年人能從憶秦娥身上照見自己,把戲曲當生命的出口,當文化自信的載體。當越來越多的青年人不僅成為戲迷,更愿意粉墨登場,唱響古老的腔調,中國戲曲方能真正迎來屬于它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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