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江蘇沭陽，2010年12月1日。高德金騎著三輪車，載著妻子張榮香和兩歲的小女兒，哼著小曲往丈母娘家趕。
他太熟悉這條路了，以至于過十字路口時沒有減速。
側面一輛汽車飛馳而來，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躺在了醫院病床上，身上三處骨折。
醒來第一句話，他問的是妻子。
得到的回答是：重度顱腦損傷，原發性腦干損傷，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
有人勸他放棄。高德金把勸他的人頂了回去："停了我的藥，也不能停我妻子的藥。"
大女兒高云那年17歲，正讀高一。
媽媽躺在ICU，爸爸斷了三根骨頭，妹妹才兩歲。她辦了休學，每天在醫院兩頭跑，凌晨一點才能睡下，但這個家不能散。
張榮香昏迷三個月，體重從120斤掉到70多斤，像一張薄紙。
高德金自己還沒康復，就借了輪椅去病房看她，每天給她擦身、按摩、喂流食。
有一天他發現不對勁。妻子四肢瘦得皮包骨，肚子卻隱隱鼓了起來。
他以為是腫瘤，急得連夜求醫生做B超。醫生拿著探頭往肚皮上一放，愣住了，轉頭劈頭蓋臉一句："她都成植物人了，你還讓她懷孕？"
高德金也懵了。
推算下來，孩子早在車禍前就懷上了，一個多月，誰都沒發現。
經歷了那場幾乎要了母親命的撞擊、三個月的搶救、無數藥物沖擊，這個小東西居然穩穩地扎根在子宮里，心跳清晰有力。
醫生把情況說得明白：張榮香自己靠營養液活著，拿什么養胎兒？植物人生子，國內沒幾個先例，母子都有生命危險。
更棘手的是，她現在的身體連流產手術都扛不住，任何選擇都像在走鋼絲。
有人勸他舍小保大，有人勸他干脆都放棄。
高德金想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孩子來了就是緣分。她要是有意識，一定舍不得。"
他把妻子接回家照顧，白天打工，晚上回來喂飯、翻身、擦洗。
大女兒高云扛起了所有家務和照顧媽媽的重擔，從不會做飯的丫頭變成了每天忙到半夜的當家人。
張榮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人還是沒醒。半年后的一天，高云打來電話，聲音都在抖："爸，媽好像要生了！"
送到醫院，婦產科醫生看到輪椅上的植物人，以為家屬走錯了科室。
高德金急得嗓子都劈了："我老婆要生孩子！"B超一看，羊水已經破了，立刻推進手術室。
手術燈亮起，高德金在走廊上攥著拳頭等。一個多小時后，一聲啼哭從里面傳出來——五斤多，男嬰，母子平安。
醫生連說"奇跡"。從業幾十年，給植物人接生還是頭一回。
高德金給兒子取名"天賜"，上天的恩賜。
他不止一次對著病床上的妻子念叨："老婆，你有兒子了，快醒過來看看吧。"
小天賜會走路之后，高德金就教他喊"媽媽"。
小家伙每天趴在床邊，奶聲奶氣地叫，叫累了就用小勺子學著爸爸的樣子喂媽媽喝水。
日子一天天過，張榮香還是躺著。但高德金發現，她的頭會微微偏向兒子說話的方向。
2013年5月的一天，高德金照例給妻子擦臉。忽然聽到一個微弱沙啞的聲音從枕邊傳來——"好了。"
他愣了兩秒，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他湊過去。
張榮香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又輕輕吐出兩個字："好了。"
高云從廚房沖進來，看見媽媽睜著眼睛，嚎啕大哭。
三年。整整三年。這個被醫生判定"一輩子醒不過來"的女人，被一聲聲"媽媽"喚了回來。
后來有記者去他們家采訪，看到小天賜跪在床邊，用嘴把蘋果嚼碎了喂給媽媽。
張榮香笑著咽下去，雖然四肢還不能動，但眼神清澈透亮。
有人問高德金，這么多年最難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說："最難的是所有人都勸你放棄的時候，你還要告訴自己——再堅持一天。"
這場仗打了三年。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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