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來,世界模型正在成為 AI 領域最受關注的方向之一。通用世界模型的生成能力在飛速演進:從幾秒的場景補全到更長時間的連續視頻生成,分辨率越來越高,動態細節越來越逼真。在許多通用生成模型的評估中,行業也逐漸形成了一條重要標尺:生成畫面越接近真實像素,模型越容易被認為具備更強的世界模擬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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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每天和真機打交道、盯著機器人落地成本的我們看來,這里存在一個容易被忽視的方向差異。能高清復刻世界的通用世界模型,并不必然等于能支撐機器人行動的具身世界模型。二者共享部分底層技術基礎,但進入 Physical AI 之后,最終評價標準和部署約束會發生明顯變化。
這并不是否定通用生成式世界模型的價值。恰恰相反,高質量的視頻生成模型提供了重要的視覺先驗、時序建模能力和數據生成能力。關鍵在于,當這類模型進入機器人系統時,評價標準必須從“生成得像不像”進一步轉向“是否服務行動、是否降低風險、是否能在部署約束下被及時調用”。
我們可以從一個最樸素的機器人任務說起: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水杯。如果按通用世界模型的邏輯,做好這件事意味著要生成足夠真實的未來畫面。桌面的木紋肌理、杯身的光影反射、窗外云層的流動軌跡,細節越豐富越好。
但對一臺真實執行動作的機器人來說,這些像素級的細節絕大多數都是無關信息。它不需要預測桌面花紋的每一處的細節,不需要還原無關物體的運動,更不必耗費算力去生成未來 10 秒里所有的視覺細節。
真正決定任務成敗的,是另一組信息:水杯的空間位置、與重量和表面摩擦相關的可觀測線索,最優抓取點在哪里,手指接觸后的滑動風險,不同動作角度對應的不同結果,當前任務的推進進度,以及潛在的失敗邊界。
這組信息體量不大,卻足以支撐機器人的決策、控制與風險判斷。我們將其定義為「控制充分狀態」。這也是我們理解具身世界模型最核心的第一性原理。
具身世界模型不應追求做物理世界的“全量復印機”。真實世界的信息量是無限的,機器人既不可能、也完全沒必要模擬完整的世界。它的核心使命,是在有限的觀察能力、計算資源與試錯成本約束下,提取并持續維護那些足以支撐行動決策的核心信息,讓機器人盡可能少犯昂貴的錯誤。
換句話說,具身世界模型的本質,可以理解為一套以控制充分狀態為核心、以降低行動代價為設計原則的未來推演系統。它不應以視覺逼真度為唯一標尺,而應以“能否幫機器人做對動作、避開風險、降低長期部署成本”為重要評判標準。像素只是表象,控制才是根本。
在這篇文章里,我們會系統拆解具身世界模型的底層邏輯,也會完整分享開悟世界模型圍繞這一核心目標做出的初步技術設計與實踐思考。
降低行動代價,是具身世界模型的重要設計目標和驗證標準
在強化學習與決策理論的學術語境中,理解具身智能的一個重要框架是后悔最小化(Regret Minimization)。機器人每一步行動的收益損失,都會累積為長期的“后悔值”;系統的長期目標,是讓這個累積代價盡可能降低。而當我們把這套理論落到真實機器人的產業落地場景,我們更愿意用一個更直白、更具體感的詞來表述它:行動代價最小化。
很多通用生成式世界模型的優化目標非常清晰:降低視頻重建誤差,提升像素逼真度和細節豐富度。但當模型進入具身智能場景,這條評價標尺就不再是我們追求的目標了。
對真實運行的機器人而言,失敗從來不是訓練集上一個抽象的 loss 數值,而是物理世界里觸手可及的真實成本:機械臂碰撞帶來的硬件損壞、抓取滑落導致的任務中斷、人工接管消耗的人力與時間、誤判引發的安全風險…… 每一次錯誤行動,都對應著真金白銀的代價。
這就帶來了一個重要的判斷轉向。評價一具身世界模型的優劣,不應只按“生成了多少真實像素”排序,而應進一步看“每一比特內部狀態,能夠減少多少真實的行動代價”。世界模型中真正有價值的信息,不只是讓畫面更精致的視覺細節,更是能幫機器人規避失敗、降低損耗的決策信息。
換句話說,具身世界模型追求的不是單純最大化預測信息量,而是盡可能最大化代價削減信息量。
這正是開悟世界模型采用“理解—生成—預測”原生一體化架構的核心原因。我們沒有把語義理解、視覺生成、動作預測簡單做成三個松耦合的獨立模塊,靠平臺級拼接來實現功能疊加,而是打造一套內生統一的世界模型主干,將三類能力盡可能維護在同一個共享世界狀態中。
這套架構設計不只是工程層面的整合,更是面向“降低行動代價”的底層目標的一次初步的系統化嘗試。它嘗試把視覺特征、語義知識、物理規律、動作序列與任務進度,壓縮進一個更接近“控制充分狀態”的內部表示里。機器人不需要記住完整世界的所有像素細節,只需要盡量留存對未來行動成敗、風險邊界真正有用的核心信息,用盡可能少的信息承載,支撐盡可能可靠的決策。
這套優化邏輯可以拆解為四個核心維度:
第一是歷史壓縮。模型不會盲目記憶所有輸入的視覺信息,而是主動過濾冗余內容,只保留與任務相關的世界歷史,從源頭降低信息負載;
第二是控制信息留存。內部狀態需要盡可能覆蓋未來任務進度、失敗事件、收益回報、虛實偏差等核心要素,確保信息能夠服務于動作決策;
第三是計算成本約束。推理延遲、顯存占用、通信開銷與能耗都是硬性指標。對 Physical AI 而言,無法在目標任務的決策周期內提供有用結果的世界模型,很難真正進入機器人閉環;
第四是真實風險錨定。所有狀態預測都必須納入風險權重,錯誤預測帶來的安全風險、部署損耗,本身就是行動代價的核心組成部分。
很多人會把低延遲、低顯存當成單純的工程優化指標,但對于具身來說并非如此。開悟世界模型提出的部署感知協同設計(Deployment-Aware Co-design),本質上是在單位時間、單位顯存、單位通信成本的約束下,盡可能提升可削減行動代價的信息吞吐。低延遲不是錦上添花的性能亮點,而是世界模型進入機器人閉環的重要前提。如果機器人的動作已經執行,風險預判卻還沒完成計算,再精準的模型也很難幫它規避損失。
我們始終認為,通用世界模型與具身世界模型真正的分水嶺,從來不是生成的未來畫面夠不夠真實,而是模型沉淀出的內在表征,能不能真正幫機器人少犯高成本的錯誤。
多動作分支推演,具身世界模型需具備平行世界交互推演能力
如果說“行動代價最小化”重新定義了具身世界模型的優化目標,那么「反事實閉包(counterfactual closure)」則決定了具身世界模型能否從“旁觀世界”走向“服務行動”。在面向產業的語境中,我們可以把這個偏學術的概念,具象化為更易感知的平行世界交互推演能力。
如果一個生成式世界模型只以被動視頻續寫為目標,它就更接近“單線程的世界重現器”。給它一幀當前畫面,它更容易沿著訓練數據里見過的自然演化規律,往下生成一條可能的未來路徑。它能預測“接下來世界會自然變成什么樣”,卻很難回答“如果我做出不同動作,世界會分別變成什么樣”。這樣的模型哪怕畫面再逼真,也很難支撐機器人主動干預世界的決策。
真實機器人需要的,恰恰是在同一個當前狀態下,比較多種動作各自對應的未來走向,就像在內部快速模擬出多條平行世界線,對比哪條路徑成功率更高、風險更低、代價更小。這種“同一初始狀態下,能夠支持多動作分支后果推演”的能力,就是學術語境中的反事實閉包,也是我們所說的平行世界交互推演能力。
開悟世界模型的預測部分正是為了構建這套平行世界的推演能力而設計的,為后續的多動作分支推演構建了合理的基礎。我們沒有把“機器人動作”當成從外部規劃器輸入的獨立指令,而是將其視為世界物理演化的自然延伸,讓環境動態與機器人動作在同一個框架下聯合建模。
在具體實現上,我們用 Video DiT(視頻擴散模型)負責未來視覺令牌的生成,用Action DiT(動作擴散模型)預測未來動作令牌,并通過混合注意力機制將二者統一建模。訓練階段,視覺演化與動作序列聯合學習,讓動作預測天然繼承視頻生成學到的時空物理先驗;到了真實部署的推理階段,甚至可以直接關閉未來視頻生成分支,只保留動作預測通路。畢竟對機器人閉環控制而言,核心是知道“該做什么動作”,而非“生成一段高清視頻給自己看”。
這套設計為平行世界推演提供了模型側基礎:同一起始狀態下,系統有機會預測不同動作可能帶來的不同后果;動作被視為世界演化的內生部分而非簡單外部輸入;部署時可按需裁剪視覺輸出以降低推理成本;動作決策也可以繼承世界生成階段學到的時空物理先驗。
當然,這仍然需要保持清晰的技術邊界。當前設計說明 Kairos 具備支持多動作分支后果建模的架構基礎,但真正的反事實準確性,還需要在同一初始狀態下執行不同真實動作,并將模型預測與真實機器人結果逐一對照驗證。
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演,具身世界模型的基本研究單位,從來不是視頻幀,也不是文本令牌,而是可干預變量。桌子的位置、杯子的重量、手指的接觸點、表面摩擦力、任務當前進度、失敗的邊界條件…… 這些能被動作改變、能決定任務成敗的變量,才是具身智能真正需要關注的核心。我們看到的視頻畫面,本質上只是這些核心變量投射出的視覺表象。
也正因如此,行業里的世界模型逐漸分化為四類:第一類是表征式世界模型,主打抽象化推演世界;第二類是生成式世界模型,像素級復現世界;第三類交互式世界模型,主打三維交互模擬世界;第四類是理解-生成-預測一體化世界模型,主打生成、物理、認知,實現具身本體自由操控。
產業落地真正需要的,毫無疑問是第四類。而開悟世界模型正是我們在第四類具身世界模型方向上,做出的一次系統化、全棧式的技術探索,將語義理解、視覺生成與動作預測統一到一個共享的控制充分狀態中,使其不僅能夠生成世界、預測世界,更能夠支撐機器人在閉環環境中的行動決策。
破解泛化困境,動作后果建模是具身模型的核心底氣
泛化能力始終是衡量 AI 模型價值的核心標尺。但在具身智能領域,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那套傳統的泛化評價體系。
經典監督學習的泛化,建立在獨立同分布(i.i.d.)的基礎之上。訓練數據與測試數據來自同一個概率分布,模型只要學好數據間的統計相關性,就能在同類新樣本上取得穩定效果。圖像識別、自然語言處理等領域的規模化落地,本質上都依托于這套泛化邏輯。
但機器人的真實部署,是對這個前提的挑戰。機器人不是被動接收信息的觀察者,它一旦執行動作,就會主動改變環境,數據分布也會隨之發生偏移。訓練時模型看到的是環境自然變化的觀察分布,部署時面對的卻是被自身動作干預后的全新分布。這就是干預分布偏移,也是部分 VLA 模型跨場景泛化能力不足的重要原因之一。它們在訓練數據中主要學到的是“觀察與動作的相關性”,但真實落地更需要的是“動作與結果的因果性”。
相關性與因果性,一詞之差,卻會帶來很大的能力差異。只掌握相關性的模型,本質上更接近“看樣學樣”,容易照搬過往見過的經驗,環境稍有變化、物體稍有不同就暴露脆弱性。
更好地掌握動作與結果之間因果關系的模型,才更有機會理解“做什么會導致什么”,并在面對新場景、新物體時,基于物理規律與行動邏輯做出更穩健的判斷。對具身世界模型而言,動作后果建模不是錦上添花的高級能力,而是支撐機器人走出實驗室、走進真實復雜場景的關鍵底層能力。
要實現從相關性到動作后果建模的跨越,靠盲目堆砌數據是不夠的。無序混合不同來源的數據,模型可能學到大量虛假關聯。真正有效的路徑,是按照干預強度循序漸進地構建認知,讓模型從認識世界的自然規律,逐步過渡到掌握“行動改變世界”的規律。
開悟世界模型采用的跨具身課程學習(Cross-Embodiment Curriculum),正是基于這一邏輯設計。我們沒有把開放世界視頻、人類示教數據、機器人交互數據平鋪混合投喂給模型,而是搭建了一套三級漸進式的信息路徑,由淺入深地為動作后果建模建立基礎:
第一層是開放世界視頻數據,對應無干預的自然狀態。模型從中學習通用的物理規律、物體動態與環境演化邏輯,建立對世界運行底層規則的先驗認知。也就是理解“沒有外力干預的時候,世界本來是怎么運轉的”。這是整個動作后果建模體系的基礎。
第二層是人類行為交互數據,對應有意圖的人為干預。模型從中學習任務組織方式、目標導向的行為模式,理解帶有目的的行動會如何改變環境狀態,完成“動作意圖—環境變化”的語義綁定,對齊人類的行為邏輯與任務范式。
第三層是機器人真機交互數據,對應本體化的動作干預。模型從中學習機器人自身的動作約束、感知—動作對齊關系、執行誤差邊界,把抽象的行動因果規律,錨定到具體機器人的本體動作空間中,完成從“知道怎么做”到“我能怎么做”的落地校準。
具體地說,單純開放世界視頻只能告訴模型“世界通常怎么自然演化”,比如物體會下落、碰撞會改變軌跡、液體會流動,但它很難告訴模型“機器人這樣抓會不會滑落”。單純機器人數據雖然最接近 action-outcome,但規模小、場景窄、容易過擬合到某個本體或任務。人類行為數據在中間起橋梁作用:它提供目標、意圖、任務分解、工具使用、失敗恢復等結構,讓模型先理解“有意圖的行動如何改變環境”,再通過機器人數據學習“具體機器人動作如何改變環境”。這樣的學習方式有助于學習動作與結果的因果性,是因為它把世界模型的訓練從“看世界如何變化”推進到“看有意圖的行為如何改變世界”,再推進到“機器人自己的動作如何改變世界”。因此,課程學習的價值不是三類數據相加,而是把被動物理、意圖行為和機器人本體動作放進一個遞進的信息路徑。
這套分層遞進的設計,核心價值不是用了更多數據,而是把不同來源的數據按干預強度有序組織起來,讓模型的認知從被動觀察分布,逐步過渡到主動行動分布,建立對動作—結果關系更穩定的建模能力。
從統計學習的目標來看,這也意味著具身世界模型的優化方向發生了重要轉變。我們不再只追求最小化訓練集上的動作擬合誤差,而是更關心在真實環境分布下,動作干預帶來的長期行動代價。
這種轉變帶來的更深層價值,是讓機器人的部署風險從“未知的黑箱”逐步變成“可評估的變量”。如果一個世界模型能夠更好地進行動作后果建模,它就可以在真實執行前對不同動作的成功率、風險度做出估計。它讓具身智能的落地,從高成本試錯,逐步變成可量化、可管控的系統工程。
打造受多時間尺度記憶啟發的體系,解鎖具身世界模型長時任務能力
談及長時世界模型,行業最普遍的認知誤區,就是把它簡單等同于“拉長上下文窗口”。似乎只要能記住更多歷史 token、能回看更久之前的畫面,模型的長時能力就越強。但對于真正要落地到實體機器人的具身世界模型而言,這個方向從底層就偏離了核心。
具身智能的長時任務,關鍵從來不是“看過多少歷史畫面”,而是在連續不斷的觀測、動作執行與真實反饋循環中,持續維護好一個對控制充分的內部狀態。它不需要完整保留每一刻的視覺像素細節,只需要牢牢記住那些會影響后續動作選擇、風險判斷和任務推進的核心信息。
而這些控制相關的信息,天然分布在截然不同的時間尺度上:
毫秒到秒級,是接觸、滑動、碰撞等瞬間交互的手眼協調控制;
秒到分鐘級,是子任務進度、物體位置、工具狀態的中程維護;
分鐘到小時級,是全局任務計劃、環境變化、用戶偏好的長期統籌;
小時到天級,還有場景規律、失敗歷史、個體化經驗的沉淀。
單一扁平的記憶結構,很難同時兼顧極致的響應速度、精準的狀態跟蹤和穩定的長期記憶。
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為我們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啟發。經典的互補學習系統理論(Complementary Learning Systems)指出,人類大腦并非依靠單一結構完成所有記憶與決策,而是通過多套功能各異的神經環路協同工作。新皮層緩慢沉淀通用的語義、物理與空間常識,形成穩定的底層認知;海馬體快速編碼具體場景、事件經歷與近期交互,負責情景記憶的存取;小腦構建短時前向預測模型,調控運動細節與誤差校正。
這套多環路協同的機制,讓人腦既能毫秒級響應即時環境變化,又能穩定積累長期知識,還能精準控制軀體動作。這也給我們的具身世界模型設計指明了方向。
一個真正可落地的長時具身世界模型,不宜依賴單一記憶結構,而應借鑒多環路協同的思想,讓不同時間尺度的控制信息各歸其位、協同運轉。
開悟世界模型的混合時序記憶(Hybrid Temporal Memory),正是受這套多時間尺度機制啟發的一種工程實現,也是我們在長時具身模型上的關鍵設計之一。我們沒有用統一的注意力結構處理所有時序信息,而是將時間結構拆解為三層,分別承擔不同的控制尺度:
第一層是SWA(局部窗口注意力),可以類比為短時前向預測通路,它聚焦局部動態與即時相關信息;
第二層是DSWA(擴展窗口注意力),可以類比為情景記憶串聯通路,它負責中程交互管理;
第三層是GLA(全局門控注意力),可以類比為長期全局記憶通路,它作為持久化的全局狀態載體,通過門控增量更新機制,GLA 可以選擇性地積累、更新與遺忘長時狀態,既支持延遲物理效應、多階段運動等長時依賴,又避免了全量時序注意力帶來的平方級算力成本。在特定假設下,收縮性的門控更新機制有助于約束全局記憶誤差的累積,為長時狀態維護提供理論支持。
很多人會把混合線性時序注意力簡單理解為一種提升效率的工程優化,在我們看來遠不止于此。它本質上是對具身世界中多時間尺度控制狀態的結構化壓縮,是我們用工程手段借鑒多時間尺度預測系統的第一步。
它的價值從來不是“能記住更長的 token 序列”,而是讓模型在有限的計算資源下,持續維護控制充分的內部世界狀態,為長周期的機器人閉環任務提供更穩定的決策支撐。
重新定義數據價值,控制信息密度是具身世界模型的核心燃料
聊到 AI 模型的能力邊界,大家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數據規模決定上限”。對具身世界模型而言,數據的價值不只由體量決定,而由它能消除多少關鍵不確定性決定。這是我們整套數據體系設計最底層的判斷。
信息論告訴我們,信息的本質是消除不確定性。一段數據價值高低,關鍵看它能不能幫模型搞清楚那些最影響任務成敗的核心問題。現實中,一個小時的普通行走視頻,能提供的有效控制信息可能遠不如30秒高質量的失敗恢復數據。因為后者精準觸達了系統最需要學習的邊界,什么時候會失敗、為什么會失敗、失敗了該怎么修正。這些信息,在海量普通成功樣本里是找不到的。
基于此,我們正在構建面向具身智能的控制信息密度(Control Information Density, CID)價值標尺,用來重新衡量每一段數據的真實價值。簡單來說,一段數據的控制信息密度,等于它能為動作后果、失敗邊界、安全風險三類核心參數消除的不確定性,除以采集它所付出的成本與潛在風險。需要強調的是,CID 在當前階段更是一套數據選擇原則和采集方向,而不是已經完全自動化、完全精確的單一分數。
按照這個標尺,數據價值從高到低呈現出重要的排序:近邊界的失敗與恢復數據 > 近邊界成功數據 > 接觸數據 > 普通成功數據 > 普通觀察視頻。近邊界失敗數據揭示當前策略、表征或預測模型在任務臨界區域內在哪里、為何崩壞;恢復數據展示系統如何從錯誤狀態回歸可行狀態;近邊界成功數據則包括勉強成功、險些失敗和輕微失穩但最終成功的樣本,用于刻畫系統在接近失敗或安全臨界點時仍能維持成功的條件;接觸數據承載摩擦、力、形變、支撐、滑動、碰撞、抓取穩定性等富物理細節。越往下,單位采集成本所能消除的核心控制不確定性越小,但作為底層物理先驗與任務范式底座仍不可或缺。
需要強調的是,控制信息密度不是否定數據規模,而是給規模一個方向。規模負責覆蓋更廣泛的物體、場景和物理現象,信息密度則決定這些數據是否真正觸達控制、失敗和安全邊界。沒有規模,模型缺少通用物理先驗;沒有信息密度,規模又容易變成低效冗余。
這個大致排序補充并修正了傳統模仿學習中對成功示教數據的單一依賴。過去大家習慣采集大量成功示教,讓模型照著復刻動作軌跡;但對真實部署的機器人來說,最致命的問題往往不是“正常情況下怎么做”,而是“什么時候會出錯、出錯了怎么辦、安全邊界在哪里”。只依賴成功軌跡的模型,在分布外場景中更容易暴露脆弱性;而更充分理解失敗邊界的模型,才更有機會在真實開放場景里穩得住、兜得住。
當前行業很多 Ego 數據方案解決了"有沒有數據"的問題,但還需要繼續回答更核心的一問:這段數據,到底能不能減少機器人對動作后果、接觸動力學、失敗邊界和安全風險的不確定性?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再大的數據量,其邊際價值也會下降。
開悟世界模型從一開始就搭建了規模化數據工程底座。前端覆蓋鏡頭檢測、幀篩選、語義標注等全流程預處理,后端通過分布式調度、CPU 并發解碼、零拷貝流處理、流水線重疊、兩級批處理等技術優化,在我們的端到端實測中實現了超過30 倍的吞吐提升。這套能力的目標,是規模化地篩選、結構化、沉淀高控制信息密度的有效經驗。
在此基礎上,我們正在構建一套分層的高控制信息密度數據體系,讓 Ego 數據與真機、仿真數據深度對齊,定向采集最能消除核心不確定性的數據。
失敗數據:抓取滑落、物體碰撞、遮擋誤判、任務中斷等失效場景,幫模型精準定位失敗邊界;
恢復數據:失敗后的重抓、重規劃、人工糾錯等過程,讓模型學會從錯誤中回歸正軌;
邊界數據:臨界成功、臨界失敗的極限樣本,比如"差一點就滑落"的瞬間,細化模型的風險判斷粒度;
接觸數據:觸覺、力覺、摩擦特性、柔性物體形變、工具交互等物理交互信息,構建模型的物理直覺;
普通成功數據:標準任務軌跡,作為基礎行為范式的底座;
普通觀察視頻:開放世界海量素材,提供通用物理先驗。
與此同時,數據模態也在從單一視覺向多模態物理經驗延伸。深度信息、3D 幾何、力覺觸覺、物體屬性、接觸關系、失敗日志、恢復路徑…… 多模態融合是世界模型建立“物理直覺”的重要前提之一。只有盡可能捕捉力的傳遞、接觸的穩定度、失敗的演化征兆,模型才能更好把握動作作用的底層規律,而不是停留在像素層面的表層模仿。
在我們的認知里,數據采集正在從模型訓練的前置輔助環節,變成決定具身世界模型能力上限、任務執行精度、開放場景魯棒性的核心基礎設施。
也因此,本文討論的很多能力,應該被理解為通往真實閉環能力的系統性路徑,而不是已經完成的終局證明。開悟世界模型目前更適合被表述為:在物理合理性、指令對齊、動作預測、長時一致性和部署可用性上提供了初步代理證據;真正的閉環行動代價降低,還需要在真實機器人任務中持續驗證。
回到開篇的核心問題:什么樣的世界模型,才是真正支撐實體機器人落地的世界模型?
我們的判斷是:它不應是沉迷像素復刻的“世界復印機”,而應是以控制充分狀態為核心、以降低行動代價為目標的行動決策底座。從追求視覺逼真到錨定行動代價,從單路徑旁觀演化到多分支平行推演,從相關性統計擬合到動作后果建模,從堆疊長上下文到構建多尺度記憶體系,從比拼數據規模到追求控制信息密度,這些系統性轉向,共同定義了具身世界模型的一條更完整路線,也劃出了它與通用生成式世界模型的重要差異。
我們始終認為,開悟世界模型是這條道路上的一次系統化探索,卻遠非終點。未來具身世界模型還將在開放場景中持續迭代,在精細交互中不斷校準。真正決定這條路線能否成立的,還需要在真實機器人任務中進一步驗證:想象 rollout 是否與真實 rollout 高度相關,模型是否能提前預測失敗,是否能過濾不安全動作,是否能幫助機器人從失敗中恢復,以及是否能帶來可重復的任務成功率和泛化能力提升。而一切的起點,都始于這個根本判斷:具身世界模型的使命,從來不是完整復制世界,而是精準支撐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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