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250歲的美國真的老了嗎？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2026年7月4日，是美國第250個獨立日。從東海岸的波士頓到西海岸的洛杉磯，有多場煙花秀、游行和露天音樂會鋪開——這是美國每年最盛大的自我慶祝儀式。但從這個時間節點回望，看著兩位八旬老人把持政壇、看著國會山上一次次停擺、看著"紅藍州"在教科書和墮胎法上互擲石塊，人們會提出一個問題：這個吹滅了250根蠟燭的國家，是不是真的老了？

這不是地質學意義上的年輪，而是文明肌體里的疲憊感——政治極化像動脈斑塊堆積，社會撕裂如同骨質疏松，制度僵化仿佛關節失靈。當"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喊了十年仍未落地，7月4日的煙花底下人們的疑問更多。

一、國慶日越來越吵，共識越來越少

7月4日本來紀念的是一件事：1776年那56個簽名者賭上腦袋宣布"人人生而平等"。但這個國家最近幾次國慶日，畫風有點怪。2022年7月4日，伊利諾伊州高地公園游行槍擊，7死數十傷——國慶游行變成屠殺現場。2023年7月4日前后，全美發生超過500起槍支暴力事件。2024年，拜登和特朗普各自在搖擺州搞"獨立日"造勢，把國慶日過成競選日。到2025年，已經有藍州市長公開說"聯邦國旗降半旗的事我們州自己定"，紅州則反過來抵制聯邦某些"覺醒"指令——連"如何慶祝國慶"都開始按黨派劃線了。更微妙的是國慶日文案本身的變化。保守派那邊，"自由"兩個字越來越窄，縮成持槍權、反稅收、邊境墻；進步派那邊，"自由"兩個字越來越寬，擴成種族補償、性別多元、全球氣候責任。同一面星條旗，兩套釋義手冊。當13個原始殖民地的星條旗變成50星的今天，那13道紅白條紋反而越來越難裹住這片土地上的人。

二、政治系統發生"退行性病變"

美國的政治衰老，首先體現在權力機制的"功能性退化"。建國之初設計的"三權分立"本是防止專制的精妙裝置，如今卻屢屢淪為黨爭工具。國會山上，法案通過率跌至百年最低，政府停擺成為周期性發作的頑疾；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變成意識形態對決，司法獨立性在黨派劃線中搖搖欲墜。更扎眼的是政治精英的"代際斷層"。拜登與特朗普兩位八旬老人主導政壇的現象，折射出權力交接的僵局。第118屆國會參議員平均64歲，眾議院58歲——比普通美國人老了整整一代。當"嬰兒潮"一代仍在掌控方向盤，年輕力量卻因金錢政治門檻難以突圍。7月4日閱兵式上走過的老兵是八旬的，觀禮臺上的政客也是八旬的，這種畫面本身就成了隱喻。

三、社會共識產生了"認知分裂癥"

兩個半世紀前，"人人生而平等"曾凝聚起多元移民；如今，種族、階層、地域的裂痕把國家撕成碎片。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數據，僅18%的美國人認為"國家走在正確道路上"，較2000年掉了40個百分點。文化領域的"內戰"同樣觸目：從教科書里要不要講奴隸制，到公立校能不能展示彩虹旗，再到TikTok上該不該禁，"何為美國價值"陷入零和博弈。那個曾以"大熔爐"自居的國家，正退化為互不理解的平行社會——加州和得州在教育、醫保、控槍上幾乎像兩個國家。這種共識瓦解，比經濟衰退更具破壞性，因為它動搖的是現代國家的合法性根基。

四、制度韌性患上了"制度鈣化癥"

美國的衰老，本質上是制度創新能力的衰退。1776年的憲法是當時的顛覆性創舉；250年后，這部"活的憲法"因過度依賴司法解釋，反而失去了自我更新的勇氣。槍支、選舉改革、全民醫保這些全球性議題在美國屢屢碰壁，根子在軍工復合體、華爾街、大科技形成的"鐵三角"通過游說固化利益，讓任何觸及根本的改革都舉步維艱。海外也在透支。"帝國疲勞癥"不是新詞——阿富汗20年耗掉2萬億最后撤軍，中東收縮完又往印太填。最近又對委內瑞拉、伊朗動槍動炮，事情還沒有了解。國內這邊，基建全球排名第13，教育投入低于OECD均值，研發占比下滑。當"美國優先"變成孤立主義的遮羞布，"山巔之城"的精神感召力正在漏氣。

五、250歲這天，還能不能重啟？

現在斷言美國"老矣"或許還為時尚早，但它已經表現出老氣橫秋的樣子卻是不爭的事實。7月4日全球許多媒體在討論美國問題，比如說“悲觀情緒籠罩美國國慶日”“美國深陷社會撕裂與信任危機泥潭”等等。不過，文明的韌性往往超乎想象。9世紀末"鍍金時代"的腐敗壟斷，靠進步主義運動拿下來；60年代種族隔離的高墻，被民權運動沖垮。今天仍能看到信號——Z世代對氣候正義、分配公平的訴求，AI和新能等科技領域的創新脈沖，加州碳市場、紐約全民醫保試點這類地方實驗，都是舊機體里長的新芽。關鍵是能不能打破"西式民主迷信”"，拋棄“全球最美制度”幻覺。當開國元勛的智慧從"燈塔"變成"教條"，當"歷史終結論"的傲慢遮蔽了自省的勇氣，危機才真正降臨。250歲的美國需要的不是懷舊式的"再次偉大"，一直冒充“世界警察”，而是像1776年那樣，重新商量一遍"我們要組建一個什么樣的共同體"——承認多元已成現實，平衡自由與平等的張力，在全球治理里換個不那么累的角色，這才是真正的“抗老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