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瞅著中農伯伯砍死了貧協主席……

一本家傳抵萬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我一直以為，斗地主時，他們都逆來順受。

一位老讀者來稿，則寫了他幼時親眼所見的地主反抗殺死貧協主席的事件！

正如 徐志摩在《歐游漫錄·血——謁列寧遺體回想》里所言： 「 他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那天堂的中間卻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

在我寫過的家傳中，在那個決定一家人命運的時刻，一不留神，萬劫不復。余華的小說《活著》里的故事，現實中非常普遍。

文｜ 愚盲叟

1950年，我父親在四川萬源縣沙灘鄉(xiāng)瓜地工區(qū)當礦工。1954年，我們家從開縣遷到萬源時，臨時租住在工區(qū)附近一個叫張花坪的富裕中農家中。他家只有父子倆人，房子寬。

老頭有病，行動多不便。當年我只有三歲多，常陪老人玩，叫他 「 鐘伯伯 」 。

鐘伯伯經常對我嘟噥，說什么 「 地是我?guī)资瓴艗甑绞值?，沒種幾年就被分了 」 ；還說什么他家的地是苦掙來，為什么要被分！

我曾經問過父母，父親說富裕中農是成分，就是說他是農民，地比其他農民多，他要拿多出的小部分地分給少地農民。但因為他反對分他家的地，要被送去勞動改造。

有一天，來了三個人，其中兩個背著槍，穿得很破爛，頭上纏著很臟的白布頭巾，褲腿只遮在膝蓋上，且筋筋吊吊 （ 四川及重慶地區(qū)方言?，主要形容物體?拖一縷、吊一塊、不齊整、凌亂懸掛?的狀態(tài) ）的。

那大概是8月份，巴山上即使是夏天，早晚都還是有點涼，幾個人就圍坐在火堂邊抽煙，等鐘老頭收拾一下后，隨他們走。

鐘伯伯家的房屋形狀，就像韶山故居。中間是堂屋，供祖宗牌位，我家租的是他右邊偏房最外的一間，緊靠他家火堂屋。

當天我陪鐘伯伯在他家火堂玩，火堂灰中燒了幾只番苕，鐘伯伯正在翻動時，那三個人就進來了。

沒有背槍的是貧協主席，他通知鐘伯伯，說是接到通知，要拘送他去改造。

鐘伯伯沒吱聲，慢慢站起來，從火堂外門出去。

我緊跟在他后面，然后進了堂屋。他家堂屋門檻很高，我必須爬在上面才能翻過。

我隨他后，看見他從大門扇后面，取了一把砍柴彎刀。彎刀的把很長，他拖著彎刀，顫顫拌拌，從內房側門進入火堂。

那三人抽著煙，說著話，誰也沒在意鐘老頭。我看見他舉起了彎刀，嘴里說著： 「 我要帶過了。 」 彎刀劈中了貧協主席的頭。

然后他拖著刀，在門前壩中舞著彎刀，口中說著： 「 殺一個我夠本，殺兩個我賺了！ 」

兩個背槍的民兵拿槍圍著他，但拿他沒辦法。

貧協主席頭上流著血，站在階沿下，我母親站在臺階上，抓了一把水煙絲按在主席傷口上，然后用頭巾帕纏住傷口止血。

包扎好后，主席走到壩邊，從柴垛上取下一塊木柴，走到壩中，舉起柴塊，一下就將鐘老頭打翻在地。

兩個民兵用槍尖一陣亂捅，鐘老頭只是口哼哼，毫無反抗之力。

貧協主席手拄柴塊，偏偏倒倒走了幾步，就倒在壩中了。

大家慌了，都去主席那邊抬的抬，扶的扶，將主席放到鐘家長椅上，并叫一個民兵去報告上級，其他人都呼叫或救護主席。

鐘老頭躺在壩邊，輕輕哼著，我當年還穿著開襠褲，翹著光臀，頭埋下用手搬著鐘老頭的頭叫著「 鐘伯伯，鐘伯伯…… 」

鐘老頭嘴角流著血絲，只是輕聲哼哼，沒有其他反應。

后來兩人都在送醫(yī)途中死了。

這事件對我影響很大，總不經意在記憶中浮現。我只夢想共產主義早實現，解放全人類，再無爭斗犧牲。

詩曰：童年歷險夢魘纏

幼小逢兇險，時常夢魘纏。

懵童親遇見，刀劈腦頭前。

暴驟驚人膽，幻疑現當天。

時年逢土改，寄住此家邊。

戶主白頭叟，衰頹行不便。

嘟嚨溜口中，富裕地無緣。

一日幾人進，火堂邊坐圈。

人來拘老叟，改造進監(jiān)編。

老叟柴刀砍，人頭血噴濺。

萌娃驚咤看，歷險若臨淵。

事過時遙遠，邪情夢顯全。

人間多郁抑，想理亂麻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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