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逼死，就是被逼死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女兒被拐）

清末的江南，熱鬧非凡，上海灘繁華一天勝似一天，燈紅酒綠，車水馬龍，四方之人，無論貧賤富貴，那都跟潮水一樣的涌了進來。

人一多，事兒就多，尤其上海這個地方，人流量太大了，因此還有很多人做倒賣人口的不法生意，《清稗類鈔》就記載說：

拐帶人口以販賣于人者，凡繁盛處所皆有之，而上海獨多。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拐賣人口，自古就有，什么地方都存在這種現象，但上海是最多的。

為什么？因為上海地方大，交通方便，水路陸路來去自由，人販子們干壞事很容易。

他們也很猖狂，上拐婦女，下拐兒童，那年頭在上海走失的人不在少數。

我們要說的這個案子呢，就發生在當時上海一戶姓林的人家，林家有夫妻二人，育有一女，獨生女，這女兒長得是玲瓏可愛，更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女兒養到三歲，出了一個疏忽，林家雇了一個乳母，就是奶媽，這個奶媽不是好人，心腸狠毒，趁人不備，她偷走林家的女兒，幾經輾轉，將其賣給了當地一戶姓施的人家做婢女。

有讀者說當地還能算拐賣么？哎，此言差矣，上海還是很大的，人又多，又雜，就算是拐賣到了當地，一個城東頭，一個城西頭，這輩子都找不到，碰不上，那也是有的。

在施家做婢女，那都有名字，主人家就給起了個名，叫彩環。

您想彩環三歲就被拐賣了，她基本上是沒有記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她只知道要干活，要聽話，因為這樣才能不挨打，有飯吃，可以說彩環一下子從全家疼愛的寶貝，變成了要自力更生，要自己摸爬滾打長大的苦命人。

不過說來也巧，這施家呢，有位小姐，年齡跟彩環還差不多大，這個施小姐呢，看彩環機靈懂事，長得也順眼，施小姐打小就不太把彩環當丫鬟看，還整天跟彩環一起玩，有點貼身丫鬟的意思，作者不知道大家看沒看過一個電視劇，叫做《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個施小姐和彩環的關系，就和電視劇里明蘭和小桃一樣，名為主仆，實則情同姐妹，關系那非常好。

（情同姐妹）

幾年之后，施小姐長大成人，施家給她許配了人家，是當地一戶姓王的大戶，出嫁的時候，施小姐舍不得這幾乎算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彩環，于是施家就把彩環作為陪嫁丫鬟，一起帶了過去。

到了王家之后，彩環的命運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改變，我們知道古代一夫多妻，施小姐嫁過去是正妻，彩環作為陪嫁丫鬟，其實也就算是通房，實際上也算是王公子的人，彩環本來長得就不俗，到了王家之后，王家公子對彩環也是青睞有加，施小姐人很大度，看丈夫有意，她就主動撮合，給彩環納了做妾室。

更難得的是，施小姐和彩環相處融洽，兩人從不爭風吃醋，先后還都有了身孕，王家上下更是一片喜氣，彩環心里也是暗自慶幸，她感嘆自己漂泊半生，總算在這深宅大院里尋得了一方安穩天地。

這邊的日子是過的挺好，但丟了孩子的林氏夫妻，自此后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

夫妻倆什么也不干了，就像丟了魂一樣是四處尋找，夫妻二人發誓，說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女兒給找回來。

這二十多年來，他們是散盡家財，四處打探，可以說風餐露宿各種找，終于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一番明察暗訪，他們竟然找到了當時拐賣女兒的奶媽，再順藤摸瓜，終于得知，原來女兒被賣到了施家做婢女。

林父馬上就往施家趕，到了施家一打聽，才得知女兒以丫鬟的身份跟著施家小姐陪嫁到了王家，林父又奔王家去，到了王家一看，女兒已經嫁給了王家公子做小妾。

這做父親的啊，是又喜又悲，又怒又怨，喜的是女兒還活著，找到了，悲的是可憐這二十多年來女兒的遭遇，怒的是那可惡的人販子害的一家人不得團聚，怨的是女兒竟然“不知自愛”，竟然給人做了妾，真是有辱門風。

現在我們看林父這個觀點其實是不對的，彩環既被賣為丫鬟，生殺大權都在主家的手里掌握，她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但凡能做個普通人家的正妻，也萬萬不要做妾室，可這是彩環能選的么？

林父二話不說，直接一紙訴狀告到了衙門，要求知縣大人做主，讓他把自己的女兒帶回來。

知縣接到這個案子，他也是一個頭兩個大，王家是本地豪紳，不好得罪，可林父也是本案苦主，女兒丟了擱誰誰也受不了，這個案子啊，怎么判都有麻煩。

于是知縣先是把彩環叫了過來，問彩環是什么意見，彩環說一家團聚，重見父母那的確是好，但自己被賣到施家之后，施家也是善待自己，嫁給王家之后，王家對自己也沒得挑，她說自己和施小姐有真情，和丈夫王公子也有真情，自己現在還懷了王家的骨肉，所以現在只想要留在王家，把孩子生下來，相夫教子，了此殘生。

知縣長嘆一聲說你也是可憐，但林父卻不覺得女兒可憐，林父破口大罵，說畜生！你被拐失身，已經是侮辱門楣，現在不想著跟我們回家，還貪戀王家富貴，你這么做，你是讓林氏祖宗蒙羞，你讓全家人都跟你抬不起頭來。

林父越說越激動，他說我必須把女兒帶回去。

（令女歸家）

彩環挺著個大肚子，直接給父親就跪下了，那是苦苦哀求，說父親，女兒命苦，三歲就離了爹娘，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安生日子，還有了自己的家，如果叫我現在回去，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辦？我的丈夫怎么辦？還是求爹爹成全，叫我留下吧。

林父說什么丈夫？無媒無聘，完全是茍合而已！你留在王家，你就是賤妾，你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孽種，你如果還有半點羞恥心，就跟我們回家。

彩環挨著罵，也不敢回話，這把一旁的王公子是急的團團轉，王家是本地大戶，自小養尊處優，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但是，眼前的林父，那畢竟是自己的岳父，是長輩，自己是打不得來罵不得，只能好好說，王公子急的沒辦法了，他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岳父大人，小婿對彩環一片真心，我們不是茍且，只要您肯讓她留下，我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讓她和我的正妻施氏平起平坐，不分大小，日后對她也一定善待。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林父還是執意不允，整的連知縣都看不下去了，知縣就勸，說林翁啊，你這女兒已經是王家的人了，還懷了孕，你現在強行把她帶回去，她就能重新做人了么？她以后怎么辦？誰還能再娶她？還不如就依了王家，讓他們明媒正娶，你女兒有了好歸宿，你也有體面的女婿，兩全其美，豈不是更好？你一意孤行，到最后只能是弄得大家更難堪。

沒成想啊，這個林父，他是油鹽不進，他梗著脖子，說了這么一句話：

女果戀王，生死聽自便，吾保吾譽，不能為女恤也！

意思是，這個死丫頭，她要是舍不得王家的富貴，那就讓她去死好了，我呢，我必須要保住我們林家的名譽，我怎么會為她考慮呢？

寫到這里，作者想大家也都看明白了，林父在乎的根本不是女兒的幸福，他要的是自己的臉面，在他看來，一個被拐賣的女兒，而且已經“失節”了，是殘花敗柳，如果她就在王家了，那這個事情就天下皆知，就坐實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女兒跟自己回去，也許返回老家，也許隱姓埋名，再遠遠的找個人家嫁了，或者直接就關在屋子里，一輩子不放出來，這樣自己的名聲才能保全。

（史料記載）

清承明制，而明代就有“若有親屬，給親完聚”的規定，就是說被拐賣的人被找到之后，要歸還給本來的家庭，知縣想要把彩環判給王家，但是他也做不到，他只能是按照法律把彩環判給林父。

彩環徹底絕望了，看著跪地哀求的丈夫，看著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她是淚已流干，心已成灰。

沒辦法，只能回家。

王公子安慰彩環，說你暫時回去，我指定想辦法把你接回來，彩環啜泣著不說話，王公子哪里知道，這一面，就是永別——回家的路上，彩環又被父親訓斥，一時情急智短，路過一條河時，她趁著眾人不注意，縱身一躍，跳入水中，不多時就淹死了。

水花濺起，隨即又恢復平靜，仿佛她這苦命的一生，從未在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跡。

這個案子，在《清稗類鈔》中只是寥寥數語，但讀之卻不免讓人心驚肉跳。

彩環三歲失怙，半生飄零，好不容易在命運的夾縫中尋找到一塊容身之地，她想不到，這最后的劫難，竟然來自于苦苦尋找了她二十多年的父親。

知縣依法判決，林父依法領回了女兒，王家依法失去了妾室，一切都遵循了古代的法律，清朝的法度，可為什么彩環還是被逼死了？誰又該為她的死負責？

人販子是可恨的，但封建禮教的可恨程度有過之無不及，彩環被拐賣，是她肉體的劫難，而被封建禮教威逼而死，則是一種精神上的凌遲。

在古代森嚴的倫理秩序里，一個“失節”的女兒，竟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成了一塊需要被擦拭或掩埋的污漬。

林父終于如愿以償的保全了他的名譽，只是，這份名譽，是建立在女兒的尸骨上的...

參考資料：

《清稗類鈔》

《清朝野史大觀》

劉不成.清朝一起拐賣婦女舊案里的新問題.廉政瞭望,2022

顧君堯.清末中國拐賣婦女的法律現象研究及啟示.秦智,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