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底,加藤泰浩坐在鏡頭前,又一次出現在了日本財經媒體的訪談節目里。
鏡頭之外,他的身份串在一起足夠長——東京大學工學系研究科教授、千葉工業大學次世代海洋資源研究中心所長、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招聘研究員。
而鏡頭之內,他要回答的還是同一個問題——日本海底那筆"夠全世界用上幾百年"的稀土賬,到底什么時候才能落進口袋。故事的引線,要拉回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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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筆,在當時的日本朝野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原因不復雜,那一年日本工業界正捏著一身冷汗。
中國對稀土出口實行總量管控的政策正在落地,國際市場上釹、鏑、鋱的價格一年內翻了好幾倍。東京一邊是汽車廠、家電廠、電機廠排著長隊等貨,一邊是企業內部僅夠維持幾十個小時生產的稀土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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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鳥島是個什么地方?翻開日本地圖,最東邊那個孤零零的小紅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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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面積約1.5平方公里的珊瑚礁島,距東京約1950公里,平時除了海上自衛隊和氣象廳的少數人員,連個常住居民都沒有。讓日本興奮的不是這座荒島本身,而是它撐起的那片專屬經濟區。
2018年4月,加藤團隊聯合早稻田大學的研究人員在《科學報告》上又拋出一組數字——南鳥島附近海域稀土礦物的潛在儲量超過1600萬噸,其中"用于混合動力車等磁鐵的鏑可供全球使用730年,用于激光器等的釔可供全球使用780年"。
"730年"這個時間長度,就是從這里來的。這串數字一經發布,便迅速被國際財經媒體翻譯、轉載、引用,"日本翻身"的論調一時壓過了所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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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把節奏放慢,疑問其實就擺在那里——既然有礦,為什么不挖?回答這個問題,要先弄清楚一個常被忽視的細節:南鳥島海底的稀土,不是巖石,是泥。
準確說,是含水率超過90%的深海軟泥。它們躺在水深4000到6000米的海床上,平均距離海面比珠穆朗瑪峰的高度還多出一截。
人類商業化深海采礦的成熟作業深度,普遍卡在2000米以內。從2000米跨到6000米,并不是數字翻三倍那么簡單,而是從"已知工程"跨進"無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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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下潛10米,水壓增加1個大氣壓。到了5500米深度,每一根管道、每一顆螺栓都要硬扛550個大氣壓。這種環境里,任何一處材料疲勞都可能讓整套設備瞬間報廢。成本則是另一道更現實的關。
按2025年7月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對外公布的預算口徑,JAMSTEC為采購包括管道在內相關設備的花費大約120億日元,約合6億元人民幣。
到2025年12月,全日本新聞網(ANN)公布的總投入數字進一步抬升到164億日元,約合7.39億元人民幣。而這筆錢,只是為了換回一次"35噸泥漿"的試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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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算下來,預計每噸泥漿可獲得2公斤左右的稀土。70公斤稀土,七億多人民幣。這是個什么樣的賬本,市場心里有桿秤。正因如此,從2011到2024年這十幾年里,日本對深海稀土的態度始終停留在"勘探—公關—再勘探"的循環里,遲遲不見動真格。
2026 年 3 月訪美首腦會談中確認了日美南鳥島稀土合作,日本和美國將共同研究在太平洋南鳥島周邊海域開發稀土礦。
這個時機非常微妙。一邊是日本國內政治勢力急需向選民交一份"擺脫依賴"的成績單;一邊是美方正在全球范圍內布局關鍵礦產替代供應鏈。
兩股力量一拍即合,把南鳥島從"科學項目"推上了"地緣工具"的牌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是這十五年里最具實質意義的一步。
2026年1月11日,"地球號"探測船從清水港出發,奔赴南鳥島附近海域,預計在2月14日返回該港口。這是日本內閣府"戰略性創新創造計劃"(SIP)框架下的關鍵節點性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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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月,結果出爐。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宣布在水深約5700米的海底成功挖掘到含有稀土的泥漿。
技術路線上的細節也披露出來——任務團隊將約600根、每根10米長的吸泥管連接起來,下放到深約5700米的海床,采用所謂"閉式循環"方式抽取泥漿,最后由"地球號"運回本土。
僅就工程層面,這一步確實有突破。但接下來的劇情,并沒有按日本媒體期待的"翻盤"劇本走。中國大陸方面對此的態度,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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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采訪中國科學院海西研究院廈門稀土材料研究中心研究員楊帆時,對方給出了一個很專業、也很尖銳的判斷——日方用現有方法做短期科考試驗是可行的,但要進入產業化和長期服役階段,設備必須長時間承受極端水壓和強腐蝕環境,對采礦裝置和吸泥管的連續穩定運行要求極高。
他補的下一句更直接:南鳥島附近海域稀土泥成分復雜,而日本現有稀土分離工藝與國際先進水平存在代差,不論產品供應量、成本還是品質,較長時期內難以滿足其國內需求。
這話里藏著一個被外界長期忽略的事實——上世紀六十年代,日本的稀土冶煉分離技術曾經走在世界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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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越化學、三井金屬這些老牌企業,至今依然保留著相當的高水平冶煉能力。但產業的事情,從來不是"會做"就能"做大"的問題。
幾十年間,全球稀土冶煉產能被中國一步步整合下來。今天,中國在精煉環節占據90%以上的全球產能,已經形成"礦—冶—合金—磁體"的完整鏈條。
中國制造的燒結永磁體占據全球絕大多數份額,這背后是幾十年規模化生產、幾代工程師沉淀下來的工藝細節。光有礦,不代表你能把它變成磁體;光有實驗室技術,不代表你能在工廠里穩定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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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日本最難翻越的一道坎,也是為什么這十五年里"南鳥島稀土"始終停留在新聞頭條,而走不進工廠車間的根本原因。從經濟賬上看,前景同樣不輕松。
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島峰義清算過一筆賬——從南鳥島附近海底開采泥漿的成本,至少是其他地方常規開采稀土的2到20倍。運輸和加工成本要另算。他估計,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商業開采,最早也要到2030年才能啟動。
按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現行規劃,下一步要在2027年2月進入"每日開采350噸稀土泥"的實證驗證,并在此之前于南鳥島建成泥漿脫水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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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8年度以后,才有望談"社會化應用"。也就是說,即便每一步都按計劃落地,距離"自給"還有好幾年的窗口期。
而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管道破裂、臺風襲港、提煉工藝卡殼、環保評估卡關——整個時間表都可能被重新打亂。更深一層的問題,在于深海采礦正在引發越來越廣泛的國際爭議。
斐濟、基里巴斯等太平洋島國,以及一批歐洲國家,已經明確呼吁對商業化深海采礦設立暫停期。理由是深海生態系統極其脆弱,擾動一次可能需要上百年才能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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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一向以"環境友好型大國"自我標榜,真要頂著國際環保壓力把開采推進到底,外交賬上要付的代價不小。回到加藤泰浩本人。
如今他依然是日本深海稀土敘事最重要的"門面"。在公開演講和媒體訪談中,他反復強調"日本擁有獨立回收稀土的技術至關重要"這類話術——這其實更像一種立場宣示,而非工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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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十五年的故事捋清楚,一個判斷就擺在臺面上——所謂"夠全球用730年"的提法,本質是一個理論儲量估算,而不是工業可采量。兩者之間隔著技術、隔著成本、隔著市場、也隔著國際秩序。
南鳥島的海底確實有泥,泥里也確實有稀土。但產業的邏輯從來不只看"有沒有",更看"劃不劃算"、"穩不穩定"、"配不配套"。
中國稀土產業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兩個礦區,而是幾十年里完整產業鏈的迭代和打磨。這種系統性優勢,不是一艘"地球號"、一份美日協議、幾十噸試采泥漿就能撬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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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意義上,南鳥島試采的真正價值,不在于它"挖到了什么",而在于它把一個被反復粉飾的問題攤到了桌面上——資源安全這件事,從來不只是地質問題,更是工業問題、技術問題、最終是國家工業體系的整體競爭問題。
這一點,對所有把"卡脖子"掛在嘴邊的國家,都是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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