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來了,今天還是老規矩?”老鄧頭每次看見我,都笑得跟見了親侄子似的。
三年了,他這么叫了我三年。
我點點頭,找個角落坐下。19塊的餃子,三兩的量,夠我吃飽。
直到那天,我帶著馬杰第一次去那家店。
“老板,來兩份餃子。”我喊了一聲。
老鄧頭笑著迎出來,手里還端著兩盤餃子。
“大侄子,你的是23,這位兄弟的19。我特意給你多包了幾個餡,你別跟別人說。”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我分享什么秘密。
我接過餃子,心里暖洋洋的。
三個月后,馬杰在辦公室咬了一口從對面帶回來的餃子,隨口說:“老鄧,你推薦那家店真便宜,才19塊,還送我兩個鹵蛋。”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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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鄧勇,今年四十三,在某制造廠當個小中層。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廠里的效益也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老婆趙玉寧下了崗,家里的擔子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每天下班,我最怕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就得聽她念叨。電費漲了,水費漲了,孩子的補習費又該交了……林林總總,聽得我腦仁疼。
后來我學乖了,下班先在樓下吃點東西,把肚子填飽了再回去。
樓下有家餃子館,叫“老鄧餃子館”。老板姓鄧,跟我一個姓,見了我總喊“大侄子”。
“大侄子,你說咱倆是不是有緣?都姓鄧,八百年前是一家。”他每次說完這句話,都要拍拍我的肩膀,笑得特別真誠。
我開始去的時候,餃子18塊一碗。三年過去,價格漲到了19塊。
每次漲價,老鄧頭都要拉著我說半天:“大侄子,你是知道的,物價飛漲,我也不想漲。但肉價天天往上竄,我不漲實在扛不住。”
我心想也是,現在啥都漲,他總不能虧本做生意。
就沖他喊我一聲“大侄子”,我也不能計較。
“行,叔您看著辦。”我每次都這么說。
他聽了,笑得更燦爛了:“大侄子懂事,叔心里有數,保證給你的餃子比別人多。”
從那以后,我的餃子確實比別人的多幾個,蒜也是他親手包的,醋也比別人的濃。
我感覺自己被人當回事了。
這種感覺,挺少有的。
在廠里,我是個小領導,但不上不下。在老婆面前,我是個掙錢的工具,說不上話。在兒子面前,我是個提款機,除了給錢就是問成績。
只有在老鄧頭這里,我像個重要人物。
所以雖然19塊一碗餃子不便宜,但我吃得心甘情愿。
那天是周三,我照常下班去餃子館。老鄧頭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我就笑:“大侄子來了,快進來,今天包了韭菜餡的,新鮮。”
我進了門,找了靠墻的位置坐下。
店里人不多,就兩三桌。老鄧頭的女兒在收銀臺后面玩手機,頭也不抬。
老鄧頭端著餃子過來,又端了碗餃子湯。
“大侄子,跟你說個事。”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帶著點狡猾。
“啥事?”
“這個……物價又漲了。菜價漲得厲害,肉價也漲了。我這餃子,可能要漲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漲多少?”
“漲到23吧,也就漲四塊。”他說得很輕巧,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四塊?我從18塊吃到19塊,現在又要漲到23塊?
我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他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行吧。”我說,“叔您也不容易。”
“大侄子就是懂事!”他拍拍我肩膀,“你放心,叔給你的餃子絕對是最大份的,餡也是最好的。那幫外人我都不給。”
我點點頭,端起餃子吃了起來。
餃子還是那個味道,豬肉韭菜餡。但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吃著有點不是滋味。
三年前18塊,現在23塊。我算了算,一個月下來多了不少錢。
但我想了想,也就沒再多說。反正也吃不了幾頓,回家還得聽老婆念叨,還不如在這里清靜清靜。
結了賬,23塊。老鄧頭收錢的時候,又塞給我兩顆蒜:“大侄子拿著,自家腌的。”
我接過蒜,轉身往外走。
出了門,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街上的行人不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著那兩顆蒜,心里想著怎么跟老婆交代。
一個月多了近一百多塊的伙食費,她又得念叨半天。
02
回到家,趙玉寧正在客廳里疊衣服。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
“嗯。”我換了鞋,把外套掛在門邊。
“今天怎么這么晚?”
“在樓下吃了碗餃子。”
“又吃餃子?”她抬起頭,眼睛瞪著我,“你天天吃餃子不膩啊?”
“還行。”我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
趙玉寧放下衣服,走過來坐到我旁邊:“一個月伙食費多少了?”
“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她不依不饒,“你上個月工資條我都看了,扣完保險還剩四千二。孩子補習費一個月六百,物業費一百五,水電費一百,柴米油鹽三百……”
她一樣樣數著,像在念經。
我心里煩,但還是忍著沒說話。
“你到底吃了多少?”她問。
“一個月大概……七八百吧。”
“七八百?”她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你一個月四千二的工資,吃就吃掉七八百?”
“我就吃個飯。”
“吃飯也得算賬啊!”她站起來,“你現在一個月吃七八百,以前一個月才四百多,怎么多出這么多?”
“漲價了。”我說,“樓下餃子館漲價了,從18漲到19。”
“又漲?”她皺著眉,“那個老板不是挺會來事兒的嗎?怎么還老漲價?”
“物價漲了,他也扛不住。”
“扛不住就得漲你?那別人呢?”她問。
“……”我沒說話。
“你呀,就是好說話。”她嘆口氣,“人家喊你一聲大侄子,你就當親叔了。”
“都姓鄧,他也沒惡意。”
“姓鄧就親了?”她冷笑一聲,“你爸姓鄧,他姓鄧,八百年前是一家?那你跟朱元璋還一家呢。”
我不想跟她爭,把電視聲音調大了。
她看我不說話,也就沒再念叨。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什么也沒看進去。
我知道她不容易,下崗后在家做手工活,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家里的開銷全靠我一個人,她精打細算也是為這個家好。
但我心里不爽快。
我四十三了,連吃碗餃子都得被人管。
晚上睡覺的時候,趙玉寧躺在我旁邊,突然說:“老鄧,要不你以后別去樓下吃了,我早上給你多做點菜帶飯,多省錢。”
“帶飯麻煩。”我說,“公司沒冰箱,夏天容易壞。”
“那你少去幾次也行啊。”
“再說吧。”
她沒再說話,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我卻睡不著。
我翻來覆去想著漲價的事,想著一個月多了多少錢,想著趙玉寧那些話。
突然覺得有點心疼自己。
四十三了,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自己。
我翻身想跟趙玉寧說點什么,但她已經打起了鼾。
算了,說了又能怎樣?
她不會理解我。
第二天進辦公室,馬杰已經到了。
“老鄧,早。”他沖我打了聲招呼。
“早。”
“誒,老鄧,你說樓下那家餃子館,真那么好吃?”他問。
“還行吧,豬肉韭菜餡的,味道不錯。”
“那我也去嘗嘗。”
“今天就去?”
“也行,中午沒事,我過去吃一碗。”
“那你去吧。”我說,“老板人挺好的,姓鄧,跟我本家。”
馬杰笑了笑:“那行,我中午去試試。”
中午的時候,馬杰真的去了。
我在辦公室吃的盒飯,心里想著他去了會怎么樣。
下午兩點,馬杰回來了。
一進門就喊:“老鄧,你推薦那家店真好吃!”
“是吧?”我笑了笑。
“真的,那個老板挺熱情的,還跟我聊天。”
“那就行。”
“不過老鄧,你說的價格是不是不對啊?”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價格不對?”
“你說19塊一碗,可我付的時候,老板說19塊,還送了我兩個鹵蛋。”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我說19塊,還送了倆鹵蛋。”馬杰重復道,“挺劃算的,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我沒說話。
腦子里亂成一團。
19塊?真的只要19塊?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盒飯,想起自己昨天付的23塊,還有那個“只有你才是大侄子”的優待。
心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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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上班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心不在焉。
看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馬杰那句話:“19塊,還送我兩個鹵蛋。”
“老鄧,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馬杰過來問我。
“沒事,有點累。”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嗯。”
我嘴上說沒事,心里卻在翻江倒海。
從18塊到23塊,我吃了三年,從沒覺得有問題。
老鄧頭每次漲價都跟我解釋,說是物價漲了,菜價肉價飛漲,我也理解。
可為什么馬杰只付了19塊?
馬杰是個外人,我跟老鄧頭認識三年,他還喊我“大侄子”。
按理說,他應該收我便宜一點才對。
怎么反而更貴?
我越想越不對勁。
下班后,我沒直接回家,站在樓下猶豫了半天。
最后還是走進了餃子館。
“大侄子來了!”老鄧頭看見我,笑得很燦爛,“今天還是老規矩?”
“嗯。”我點點頭。
他端上餃子,又端了碗餃子湯。
“大侄子,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累了?”
“還行。”
“那就多吃點。叔給你包的餃子,保證比別家的好。”
他說完,去了后廚。
我看著面前的餃子,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23塊,真的值嗎?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放進嘴里。
味道還是那樣,豬肉韭菜餡。但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吃著特別咸。
我吃了三個,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老鄧頭出來,看我剩了一大半,有點驚訝。
“飽了。”
“你這孩子,大老爺們吃這么點,頂得住?”
“真飽了。”
結了賬,還是23塊。老鄧頭收錢的時候,又塞給我兩顆蒜:“大侄子拿著。”
出了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鄧頭正在收碗,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我攥著兩顆蒜,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回家路上,我看到老孫頭的煙攤還開著。
老孫頭今年七十了,在樓下開了家小賣部,賣煙酒零食。平時沒什么人,就他一個人坐在那里聽收音機。
“老孫叔,還沒收攤呢?”我走過去。
“老鄧啊,你咋這么晚回來?”他抬起頭看我。
“剛吃了碗餃子。”
“又去老鄧頭那了?”
“他可喜歡你,天天喊你大侄子。”老孫頭笑了笑。
我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咋了?不高興?”他問。
“沒事,孫叔,問你個事。”
“你說。”
“你在樓下住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老鄧頭這餃子館開了幾年了?”
“五年吧。”老孫頭想了想,“開了五年,生意還行。”
“他人怎么樣?”
“老鄧頭?”老孫頭停下手里的收音機,“你咋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隨便問問。”
“他人嘛,還行。就是有點……怎么說呢,會來事兒。”
“會來事兒?”
“就是會說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老孫頭吸了口煙,“我們這一片的人,誰不認識他?誰他都喊大侄子、大侄女,跟誰都跟親的似的。”
我心里一沉。
“他跟誰都喊大侄子?”
“是啊,你以為是就你自己啊?”老孫頭笑了,“挨著隔壁賣菜的老周,他都喊大侄子。人家老周都快六十了,他照樣喊。”
我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三年了,我一直覺得老鄧頭喊我“大侄子”是認親,是看得起我。
現在老孫頭告訴我,他見誰都這么喊。
我不過是他眾多“大侄子”中的一個。
我蹲在煙攤前,遞了根煙給老孫頭:“孫叔,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
我轉過身,腳步有點發飄。
回到家,趙玉寧正在看電視。
“樓下吃了碗餃子。”
“又吃?”她皺著眉,“你上個月吃了多少,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自己看看。”她拿出手機,打開賬本APP,“一個月吃了23次,每次23塊,一個月下來總共529塊!”
“一個月吃了529塊,你一個月工資才四千二,你養自己就吃掉五百多塊?”
“吃飯也得算賬啊!”她越說越氣,“我以前還覺得你懂事,知道省錢。現在倒好,一個月五六百的伙食費,你想干嘛?”
我也不知道說什么。
我能告訴她,馬杰只付了19塊嗎?
我能告訴她,我可能被當傻子耍了三年嗎?
我說不出口。
“以后你少去樓下吃,一個月最多十次,不然沒錢了。”
“行。”
我應了一聲,轉身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我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趙玉寧的話還在耳邊響,但我不想聽。
我現在最在意的,不是錢。
是老鄧頭。
我替他找了三年的借口:物價漲了,菜價漲了,肉價漲了,他扛不住了。
我不明白。
難道馬杰比我帥?比我年輕?
還是因為馬杰第一次去,老鄧頭想拉個回頭客?
那為什么我去了三年,反而越來越貴?
我越想越睡不著。
半夜兩點,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窗前。
樓下餃子館的招牌還亮著燈,黃色的燈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我看著那三個字:“老鄧餃子館”。
突然覺得特別刺眼。
04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魂不守舍。
馬杰跟我說話,我都答非所問。
“老鄧,你沒事吧?”馬杰有點擔心。
“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
“那中午我請你吃飯,樓下餃子館?”
“不去。”
“為什么?你不是很喜歡那家?”
“今天不想吃。”
“那去哪吃?”
“隨便。”
馬杰看著我,欲言又止。
中午的時候,我一個人去了公司旁邊的小面館,點了一碗面。
一邊吃一邊琢磨著老鄧頭的事。
我決定再去一次餃子館。
不過這次,我要看看老鄧頭到底怎么對別人。
下午下班后,我沒直接回家,而是站在餃子館對面觀察。
店里人不多,有三四桌。
老鄧頭正在廚房里忙活,他的女兒在收銀臺玩手機。
我等到店里只剩一桌的時候,走了進去。
“大侄子來了!”老鄧頭看見我,又笑了,“今天怎么這么晚?”
“加班。”
“那你辛苦了,快坐,叔給你包餃子。”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老鄧頭忙前忙后。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老板,來份餃子。”
“好嘞!”老鄧頭應了一聲,“您要什么餡的?”
“豬肉韭菜的。”
“行,18塊。”
我心里一緊。
18塊?
我看到那個年輕人付了18塊,老鄧頭給他端上了一盤餃子。
比我的小,但也是豬肉韭菜餡的。
那為什么我是23塊?
我心里開始打鼓。
等那個年輕人吃完走了,店里只剩我一個人。
“大侄子,你吃好了嗎?”老鄧頭走過來。
“吃好了。”
“那結賬吧。”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拿出23塊。
老鄧頭接過錢,又塞給我兩顆蒜。
我接過蒜,轉身要走,卻又突然停住了。
“叔,我問你個事。”
“剛才那個年輕人,為什么只付了18塊?”
老鄧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這個……他第一次來,我給他優惠。”
“那我為什么是23塊?”
“你……”
“你不是說,我是大侄子嗎?”
“大侄子,你聽我說……”
“你說物價漲了,菜價漲了,肉價漲了,我都理解。可為什么別人18塊,我23塊?”
老鄧頭的臉色變了。
“大侄子,你這是……”
“你別叫我大侄子。”
我看著他,聲音發顫。
“三年了,你說我是大侄子,你說給我最大份,你說別人都沒有。可為什么我付的比別人多?”
“你告訴我為什么?”
老鄧頭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門,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一直以為我是重要的那個人。
結果我不過是個冤大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真的那么傻嗎?
還是老鄧頭太過狡猾?
那晚回家,我沒吃飯,直接躺在床上。
趙玉寧過來問我:“怎么了?不舒服?”
“沒事。”
“你今天怎么沒吃餃子?”
“不想吃。”
“那吃點別的?”
“不用了。”
趙玉寧沒再說什么,轉身出了房間。
我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玉寧的聲音又響起來:“老鄧,你上個月的工資到賬了,我幫你看了。”
“多少?”
“四千二,加上加班費,總共四千八。”
“我算了一下,你這個月的生活費,不能再超過四百。”
“知道了。”
“你別光說知道了,你知不知道你上個月吃了多少錢?”
“五百二十九。”
“一個月五百二十九,你一年就得六千多。你說你一年光吃飯就吃掉六千多,我們還存什么錢?”
趙玉寧見我不說話,也沒再念叨,關上門走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我知道她說的對,但我心里的疙瘩不是錢。
是信任。
我以為三年來,老鄧頭把我當親人。
結果我發現,我不過是他眾多“大侄子”中的一個。
而且還是個冤大頭。
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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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鼓起勇氣,決定再去一次餃子館。
這次,我帶了馬杰一起去。
“馬杰,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餃子。”我跟馬杰說。
“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馬杰很高興。
中午,我們一起去了樓下餃子館。
“大侄子來了!”老鄧頭看見我,笑得很燦爛,但眼神里帶著點心虛。
“嗯,我帶我同事來嘗嘗。”
“來來來,快坐。”老鄧頭招呼我們坐下,然后問馬杰:“這位兄弟,您要什么餡的?”
“豬肉韭菜的。”馬杰說。
“行,19塊,送您兩個鹵蛋。”
“謝謝老板。”
我看著老鄧頭,心里一沉。
19塊,還送鹵蛋。
我看了看老鄧頭,又看了看馬杰,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叔,我那份呢?”我問。
“大侄子你的我早就準備好了。”老鄧頭從后廚端出一盤餃子,“23塊,鹵蛋……這個算了。”
“為什么他有鹵蛋,我沒有?”
“因為你……你量大,我特意給你多包了點餡。”
“那他也有鹵蛋?”
“那是因為……”
“夠了。”
我打斷他,看著他的眼睛。
“老鄧頭,你告訴我,為什么我同事19塊,我23塊?”
“因為你是大侄子……”
“別跟我扯大侄子!”我突然提高了聲音。“你見誰都喊大侄子!隔壁賣菜的老周你都喊!”
老鄧頭的臉色白了。
馬杰看著我,有點懵。
“老鄧,你……”
“沒事,馬杰,你吃你的。”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老鄧頭:“三年了,你說你是本家,你說我是大侄子,你說給我最大的份。我一直信你,覺得你靠譜。結果呢?我吃了三年,付了比別人多的錢,你居然還騙我說是優惠。”
“不是……”
“不是?那我問問你,馬杰第一次來就19塊,我吃了三年為什么23塊?”
店里的幾個客人都轉頭看著我們。
馬杰端著餃子,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你做生意可以,但你騙人就不行。”我站起來,“以后我走了,你愛喊誰大侄子喊誰去。”
我轉身,往外走。
馬杰放下餃子,追了出來。
“老鄧,你沒事吧?”
“那個老板……”
“他是我本家,但他騙了我三年。”
馬杰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我們在樓下站著,風吹過來,有點涼。
“老鄧,不是我說你,你也太好騙了。”
“那個老板,一看就是精明人。他喊你大侄子,不過是套近乎。”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信他?”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因為我需要被人重視。
哪怕是一個假的“大侄子”。
到了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馬杰給我倒了杯水:“老鄧,別想太多了。”
“反正以后不去了,就當花錢買教訓。”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雖然馬杰說得很對,但我心里還是不舒服。
不是錢的問題,是自尊。
三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己在老鄧頭那里有特殊待遇,結果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找趙玉寧說這件事。
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罵我“死要面子活受罪”。
06
過了兩天,我決定去找老孫頭聊聊。
晚上下班,我沒回家,直接去了老孫頭的煙攤。
“老孫叔,收攤了嗎?”
“還沒,你再等會兒。”老孫頭正在收收音機。
“我跟你聊會兒。”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遞了根煙。
“老孫叔,老鄧頭這人,到底怎么樣?”
老孫頭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
“你最近是不是跟他鬧不愉快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了,”老孫頭指了指對面,“前天你帶著你同事去,跟他吵了。”
“你看見了?”
“我天天坐這,啥看不見?”老孫頭笑了笑,“老鄧頭這人,骨子里不壞,就是太會鉆營。”
“鉆營?”
“你是外來的,不懂。”老孫頭又吸了一口煙,“你在這住了三年了,你知道老鄧頭是怎么起家的嗎?”
“怎么起家的?”
“他以前是拉三輪的,后來攢了點錢,盤下了這個店。剛開始生意不好,他就想了個辦法。”
“什么辦法?”
“逢人就喊大侄子大侄女,看人下菜碟。跟這個說‘你是我親兄弟’,跟那個說‘咱倆有緣分’。慢慢就把人攏起來了。”
“他這人就是這樣,嘴甜,能說會道。你要說他騙人,他還真沒那個膽子,就是小聰明多。”
“那他為什么對我這樣?”
“對你哪樣?”
“我吃了三年,他漲價我都要比別的人多。”
老孫頭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真是老實。”
“什么意思?”
“老鄧頭這么對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老孫頭吸了一口煙,半天沒說話。
我急了:“孫叔,你倒是說啊。”
“你要我說?”
“說。”
“你老婆趙玉寧,是不是來過樓下?”
“什么時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她來樓下等過你。那時候你還沒下班,她就先來了。”
“然后呢?”
“她看到你在餃子館里吃,就站在外面看了會兒。后來她沒進去,就走了。”
我愣住了。
半年前?
趙玉寧從來沒跟我說過她來過樓下。
“后來呢?”
“后來有幾次,我看到她跟老鄧頭說話。就在門口,說了幾分鐘。”
“說什么了?”
“我哪知道,”老孫頭搖搖頭,“我又不是竊聽器。”
“你沒聽清楚?”
“就聽見一句,‘他雖然好面子,但不能花太多’。”
我感覺自己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
趙玉寧?
她來找過老鄧頭?
她跟老鄧頭說了什么?
“孫叔,你確定沒聽錯?”
“我跟老鄧頭做了這么多年鄰居,他說什么我還能聽錯?”
我不說話了。
我蹲在煙攤前,越琢磨越不對勁。
趙玉寧來找老鄧頭做什么?
她不是不喜歡我跟老鄧頭走得太近嗎?
她不是覺得我一個月吃掉五百多塊太多嗎?
她為什么要來找老鄧頭?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不通趙玉寧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跟她結婚這么多年,從沒虧待過她。
她下崗后,我也沒說過她一句不好。
她怎么就……
我越想越煩。
“老孫叔,我先回去了。”
“去吧,別想太多。”
我轉身往家走。
走著走著,心里越來越堵。
走到單元門口,我停下了腳步。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一片落葉,心里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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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進家門,趙玉寧正在廚房里忙活。
“回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晚?”
“嗯,在樓下待了會兒。”
“吃飯了嗎?”
“吃過了。”
我開始挨個房間檢查,從衣柜到床頭柜,從抽屜到書桌。
最后在她的梳妝臺抽屜里,我翻出一個信封。
打開一看,是一沓錢。
我數了數,整整兩千塊。
2000塊。
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二,她從哪里來的兩千塊?
我心里一陣發涼。
“趙玉寧!”
“怎么了?”
我舉著信封走出來:“這是什么?”
趙玉寧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翻我東西?”
“我問你,這是什么?”
“你管我!”
“我管你?我跟你結婚這么多年,你居然藏私房錢?”
“我藏私房錢怎么了?你天天在外面吃,一個月吃掉幾百塊,我藏幾百塊怎么了?”
“不一樣!你這錢是哪來的?”
趙玉寧低下頭,不說話。
“你說!”
“是老鄧頭給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老鄧頭?”
趙玉寧點點頭。
我們兩個,誰都沒說話。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他為什么給你錢?”
“因為……”
“因為什么?”
“因為你是個傻子!”
趙玉寧突然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以為我為什么要找他?我是為了這個家!”
“你一個月掙四千二,我在家做手工,一個月掙八百塊。家里什么都要錢,你知道嗎?”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不能讓你少花錢?”她沖過來,“你以為我想這樣?我天天看著你吃餃子,一個月吃掉五百多塊,我心里疼你知道嗎?”
“那天我路過樓下,看到你在餃子館里吃。我就想,為什么你花這么多錢去吃一頓飯?后來我認識了老鄧頭,他說他有辦法。”
“他說他能讓你花錢,又能讓我省錢。”
“我給你訂的價格,不是他定的。是我讓他定的。他報高價,你少去幾次,剩下的他補貼給我。”
我的腦子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說我讓他報高價。你天天去吃,一個月吃掉五百多塊,你讓我怎么辦?”
“所以你讓他多報?”
“對。他報23塊一碗,你就不敢天天去。剩下的錢,他會返給我。”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跟他聯手騙我?”
“我不是騙你!我是替你省錢!”
“省錢你就這么省?”
“那你讓我怎么辦?”她哭得更厲害了,“我下崗了,一個月掙八百塊。家里的錢都是你掙的,我花一分就得看你的臉色。”
“我跟他談好了,他報高價,你少去幾次,多出來的錢他補貼給我。這樣你能少吃點,我也有點零花錢。”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想跟一個外人聯手騙自己老公嗎?”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你一個月拿了多少?”
“半年總共兩千。”
“半年兩千?”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沓錢,感覺特別燙手。
我沒辦法說什么。
她是為了這個家好,我知道。
可我心里怎么就這么難受呢?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趙玉寧哭紅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了。
08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馬杰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下午的時候,我實在沒忍住,偷偷給老鄧頭發了一條短信:“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聊聊。”
過了半個小時,老鄧頭發了位置過來:“樓下老地方。”
我找了個理由請假,下樓去了餃子館。
老鄧頭正在后廚忙活,看到我來了,擦了擦手。
“大侄子來了。”
“別叫我大侄子。”
他訕笑了一下:“好,不叫。”
“我問你一件事。”
“趙玉寧,來找過你幾次?”
“三次吧。”
“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你手頭緊,讓我報價高點,這樣你就能少來幾次。”
“大侄子,不是,老鄧,你也別怪我。我一開始也不想這么做,但她說的有道理。”
“有道理?”
“她一個月就掙八百塊,你要是天天吃我的餃子,一個月就吃掉五百多塊,她怎么辦?”
“我說讓她放心,我有辦法。我報高價,你少來幾次,剩下的錢我補貼給她。”
“你就這么做了?”
“她說的對,我照做了。”
我看著老鄧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說的對?哪里對了?
“老鄧,我也不瞞你,我這人雖然有點小聰明,但真的沒壞心。你老婆來找我,說了你們家的難處。我想了想,覺得她能這么做,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當然。你天天在外面吃,一個月吃掉五百多塊,你讓她怎么管這個家?”
“你現在怪我,但你想過沒有,她也不容易。”
我看著老鄧頭,突然覺得特別好笑。
他居然告訴我,她不容易。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滿臉的真誠。
突然覺得特別荒誕。
“老鄧頭,你收了23塊,返給她多少?”
“每碗返三塊。”
“那應該返了……”
“一共返了半年,差不多兩千塊。”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問了一句:“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不是錯不錯的問題。”
“那是什么?”
“是你太要面子。”
我坐在那里,看著老鄧頭上的皺紋。
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時的情景。
那個時候,他喊我“大侄子”,我覺得特別親切。
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本家,找到了一個靠得住的人。
結果,我不過是他跟老婆之間的一顆棋子。
“我走了。”
“老鄧……”
“以后我不會來了。”
我站起來,往外走。
出了門口,風吹過來。
站在樓下,看著那個亮著燈的招牌。
“老鄧餃子館”。
三個字在夜色里很刺眼。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手機響了,趙玉寧打來電話:“你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
“路上小心。”
我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了。
我抬頭看著四樓陽臺,燈亮著,趙玉寧應該在等我吃飯。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走進那個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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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回到家的時候,趙玉寧正在客廳里等我。
“回來了?”
“我給你留了飯。”
“我不餓。”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想了想,還是開口了:“老鄧頭都跟我說了。”
趙玉寧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吧?”
“那你怪我?”
“我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怪我我就認了,反正我做錯了。”
“你錯在哪了?”
“我不該跟老鄧頭合伙騙你。”
“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壞心。”
我看著她,心里特別復雜。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知道她撐這個家很辛苦。
但她跟別人聯手騙我這件事,我心里實在過不去。
“你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
“我跟你說什么?跟你說‘老公你別吃那么多了,我們沒錢了’?你好面子,你會聽嗎?”
“你每次去餃子館,老板叫你大侄子,你就覺得自己被人當回事了。你回來心情好了,也就不跟我計較了。”
“但你算過賬嗎?你一個月吃掉五百多塊,我們一年就多出好幾千。我撐不住,你知道嗎?”
她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淌。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某個地方軟了。
“我不怪你。”
“……真的?”
“真的。”
她看著我,有點不敢相信。
“但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說,別跟外人聯手了。”
“我……”
“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那餃子館……”
“我不去了。”
“真的?”
她看著我,笑了。
我看著她,也笑了。
雖然心里還有疙瘩,但至少,我們談開了。
那個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趙玉寧把她這半年的苦水都倒了出來。
什么錢不夠花,什么手工活做不完,什么她覺得對不起我。
我聽著聽著,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我一直在想,我為什么這么傻。
明明知道老鄧頭喊我“大侄子”是套近乎,明明知道23塊比別人貴,我還是去了。
哪怕是一個假的大侄子,我也需要。
所以我才被她抓住軟肋。
“老鄧,你在想什么?”趙玉寧問我。
“沒什么。”
“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我說,“我怪我自己。”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怪我自己太要面子了。”
“我要面子,所以你才沒法跟我說實話。我要面子,老鄧頭才敢騙我。”
“你明白就好。”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不恨趙玉寧,也不恨老鄧頭。
我只恨自己太要面子了。
10
一周后,我最后一次去了樓下餃子館。
不是去吃,是去告別。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老鄧頭的女兒頭也不抬。
老鄧頭正在后廚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大侄……老鄧?”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來跟你說個事。”
“以后我不來了。”
“我把欠你的錢給了,以后咱們兩清。”
我拿出錢包,掏出23塊放在柜臺上。
“什么意思?”他問。
“那碗餃子,我還沒吃。”
“你這是……”
“老板,以后叫我鄧勇就行了,大侄子不配。”
我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老鄧!”
我停住腳步。
“對不起。”
我回頭看了一眼,老鄧頭站在那里,頭低著。
“你也是個苦命人,”我說。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餃子館。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昏黃,街上沒有多少人。
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亮著燈的招牌。
三個字,在夜色里特別刺眼。
我看了一眼,轉身往家走。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趙玉寧打來的:“到了嗎?”
“到了。”
“飯在桌上,我先睡了。”
“好。”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回家后,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看著桌上擺好的飯菜,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
是趙玉寧做的回鍋肉。
不咸不淡,剛好。
我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知道,這才是家的味道。
那個晚上,我沒有再想老鄧頭的事。
以后,我也不想了。
睡覺前,趙玉寧已經睡著了。
她側身躺著,頭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平靜。
我輕輕靠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
她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嘴角彎了一下。
我關了燈,閉上眼睛。
餃子館的23塊,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終于明白,什么才是值得的。
窗外,路燈還亮著。
樓下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時候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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