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東泰山景區架設135公里刀片刺繩隔離網一事持續引發關注。廣東望郎歸、浙江北高峰等多地山野,也被網友接連曝出安裝刀片隔離網。
泰山景區表示設置相關設施的主要目的,“是確保防火安全、生態安全、人民群眾尤其是‘驢友’的生命安全等”,與正常的游覽路線“不交叉、不重疊”。與此同時,對刀片隔離網的質疑聲卻未曾停歇:耗資巨大的封堵,真能有效攔住執意進山的“驢友”嗎?
截至發稿,泰山風景名勝區管理委員會未回復《中國新聞周刊》的采訪請求。多位受訪者則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一圍了之”遠非科學管理的終點。名山大川拉起大網封山,其實反映出傳統風景區在現代生態保護理念和管理體制上的滯后。這一做法很可能“治標不治本”,難以徹底管住“驢友”違規穿越,還可能會物理隔斷森林生態系統,對動物活動造成傷害。
“地方管理理念需要從簡單粗暴的‘堵’,轉向精準高效的‘疏’。”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博導,國家公園及自然保護地規劃研究中心主任吳承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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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投資2500余萬,“上墳祭祖時有些不方便”
7月3日,泰山景區一處非開放區域架設的隔離網。本文圖/IC
耗資巨大
林浩曾在泰山上遇到過刀片刺繩隔離網。2025年夏天,他在徒步穿越泰山時,在北大梁看到了上下雙層疊加排布的隔離網。部分區段的鐵絲已經生銹發暗,而較新架設的部分依然泛著銀光,鋒利的刀片清晰可見。
泰安市泰山區天外村多位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這些隔離網在山里“已經建了好幾年了”,具體是哪一年修的,他們已經記不太清楚。村民透露,最初泰山封山使用的是不帶刺的鐵柵欄,但被人反復用鉗子剪開破壞。后來,當地又換成帶刺的鐵絲網,依然遭破拆,最后逐漸升級為現在的刀片刺繩隔離網。
刀片刺繩隔離網主要覆蓋和封堵的是外圍林場及非游覽區,不影響景區運轉。但當地村民會受影響:“每年清明上墳祭祖時有些不方便,得額外多繞好長的路。”
《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刀片刺繩隔離網的報道最早見于2022年,當時,泰山景區提出要建立“天羅、地網、人哨、水盾”立體防控體系,刀片刺繩隔離網屬于“地網”的一部分。
除了泰山景區,網友爆料,還有多地建設了類似的隔離網。今年5月,徒步愛好者許寧在江蘇茅山小環線探路時,也曾遭遇這樣的封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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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投資2500余萬,“上墳祭祖時有些不方便”
在泰山東御道的游客
事實上,刀片刺繩隔離網的建設十分復雜。河北安平一家絲網生產廠家負責人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光拉開刀片刺繩是不可能立住的,需要配一整套金屬支架和連接件才能固定在墻體或山坡上。”每3米豎立一個支架,135公里共需配置約4.5萬個不銹鋼支架;單個支架配4個螺栓,需消耗約18萬個膨脹螺絲;每米排布8個卡扣,135公里共計需消耗108萬個卡扣;為了把整張刺繩網拉穩、防止在風中下垂或上下晃動,還需要在135公里跨度掛設上下雙道平行拉絲。
廠家算了一筆賬,按照當地使用的防護性能和耐腐蝕性能較好的304不銹鋼材質來計算,上述材料合計約313.64萬元。該廠家補充說:“這只是出廠材料花費。因為是在山上施工,車輛無法直達,還要算搬運費和施工費,最后整個工程落地的全部費用,要在材料費的基礎上超出一大塊。”
從泰安市曾經發布的招標公告也可以看出,該工程分多期推進,一期62公里,2025年12月公示的二期第二標段中標金額416.69萬元,整個“環泰山森林防火廊道”總投入約2519.3萬元。
不過,耗資較高的刀片刺繩隔離網并不耐用。廠家舉例稱,熱鍍鋅材質具有基礎防銹能力,但在刮風下雨的環境侵蝕下,通常只能使用一兩年。性能更好的304不銹鋼材質,在山地環境中可以使用三年以上。
大費周章地封堵是為了堵什么?2022年,泰山景區公眾號發文介紹,新建刀片刺繩隔離網“有效封堵違規進山路口800余處,實現非開放區域封閉管理,消除了‘驢友’非法穿越等人為隱患”。
除了防止“驢友”非法穿越時候產生風險,也有學者認為,刀片刺繩隔離網的架設有景區出于門票經濟的考量。吳承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許多傳統的風景名勝區處在以門票收入為主導的模式中。“既然高度依賴門票,就必然要求游客從正規通道進入,限制其他路徑。”
他在調研中深有體會。前些年,他在與國內一個知名風景名勝區負責人交流時發現,對方明確拒絕被納入國家公園體制。吳承照回憶:“他們領導非常直接,認為國家公園就是搞保護、不收費,如果他們風景名勝區加入國家公園體制,一年幾十億的門票收入就沒了。”據他所知,有這類顧慮的風景名勝區負責人,不止一位。
可能破壞整體生態
對于刀片刺繩隔離網,輿論最大的關注點之一,是影響野生動物遷徙。多位網友稱,在泰山北大梁等區域的刀片刺繩隔離網上,他們看到鳥類被掛住或割傷,甚至還有黑羊等體形較大的動物。
此前,泰山公布的野生動物普查結果顯示,泰山林區內分布野兔、黃鼠狼、狗獾等小型獸類,無野豬、狍子等任何大中型陸生野生保護動物,不存在大型野生動物跨區域遷徙的生態通道需求。7月2日,景區也對此回應稱,“該隔離網建設兼顧防火安全、游客安全、生態安全保障”。
“這一說法可能不完全正確。”河南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河南省動物學會黨委書記兼秘書長于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結合團隊長期在太行山、伏牛山及大別山等山地森林生態系統的考察情況,自國家大力推進天然林保護工程以來,國內山岳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正進入一個穩步恢復的周期。以南太行山等地為例,許多過去缺少記錄的鳥類與大型獸類,在種群數量和分布廣度上都出現了明顯復蘇。他推測,泰山中一些野生動物的數量可能已在逐步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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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投資2500余萬,“上墳祭祖時有些不方便”
圖為隔離網
即便只考慮野兔、黃鼠狼和松鼠等小型嚙齒或食肉動物,以及各類低空飛行的鳥類,鋒利的刀片網也會直接對其造成傷害。“帶有鋒利刀片的硬質圍網,對低空穿越林間的鳥類和試圖翻越的小型獸類有直接殺傷力。最常見的隱患是動物在撲騰或穿越時被劃傷致死,或者身體被倒刺掛在網上無法脫困,最終死亡。”于飛表示。
金華市登山協會會長、紅十字應急救援大隊大隊長棉布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在江浙某山區也曾看到,當地為了防堵“驢友”走“野線”架設了帶刺的鐵絲網。原本在林間穿行活動的小動物被“掛”死在網上,失去了遷徙與覓食通道。
即便沒有刺繩,不會對動物產生殺傷力,橫亙在山間的隔離網也會對生態系統造成破壞。于飛表示:“生態系統的核心就在于連通性。哪怕在這個隔離網上預留了一部分通道,它依然是對整體森林碎片化的物理切割。”他認為,一旦出現物理阻隔,無論是動物的日常覓食、遷徙,還是種群之間的基因交流,都會受阻,進而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
此前,在野外生態監測中,于飛的課題組通過紅外相機觀察到,在有些布設圍護網的區域,黑熊、野豬等體形較大的野生動物,本應有能力越過。然而監控顯示,動物在面對圍護網時,出于本能權衡,簡單嘗試后,轉頭就原路返回了。
圍網不僅影響動物活動,還阻礙了樹木種子的傳播和森林的自然更新。于飛介紹,在天然林中,嚙齒類動物常扮演播種者的角色。每年秋季,它們會將大批成熟的樹木種子搬運并分散埋藏在各處土壤里,留作過冬口糧。那些被小動物遺忘或沒能吃完的種子,來年春季就會在適宜的土層里萌發,長成森林里新的幼苗。
“但是,長達百公里的刀片網直接把山間地表通道橫向截斷,鼠類和小型獸類的自然遷徙與搬運路徑隨之被物理阻隔。”于飛認為,長遠來看,幼苗的生長與自然更新會受阻,整片森林的土壤結構、抗逆性以及生態穩定性,也會受到連帶影響。
“泰山作為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遺產,本應率先按照生態系統管理的原則運營,封閉隔離的做法恰恰違背了這一原則。”吳承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泰山景區的觀念和管理方式仍是傳統模式,管理者采取的是“強制性管理”,這種手段“跟我們國家現代生態保護理念不吻合”。
政府的管控焦慮
“其實景區的壓力主要來自‘驢友’。”中國國際工程咨詢有限公司(中咨公司)區域發展與規劃業務部處長、研究員張同升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他長期從事風景園林、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地、國土空間規劃研究,多次主持國家級風景名勝區課題研究和規劃項目,他發現,國內多處山岳型景區在面對“驢友”非正規穿越時,往往都帶有此類管控焦慮。
一位在泰山景區做小買賣的當地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泰山客流量極高,“還總有人要違規翻山”。據他所知,不少“驢友”在自行穿越時隨意丟垃圾,甚至引發山火險情,“三年救援了將近兩百次,大多數都是去救那些‘驢友’”。
張同升也認為,“驢友”活動的隨機性較強,去的地方并非尋常路,即使是巡護人員也很難到達,一旦有人在這些未開放區域攜帶火種,防火管控就面臨難度陡增。“驢友”如果遇險,管理部門還需投入搜救和消防力量。“從管理者的角度,管不住擅自違規穿越的行為,后面的事就源源不斷。”
組織一次深山搜救,是時間和人力的消耗戰。“如果山上完全沒有手機信號,我們一片山一片山地找,把人找到再抬下山,沒有七八個小時根本搞不定。”棉布說,配合熱成像功能的無人機尋找,鎖定目標會順暢一些。缺少技術裝備時,全靠隊員用肉眼在深山里地毯式“硬搜”。
他記得某一次深山搜救,隊伍在下午1點進山,直到夜里10點才將傷者搬回平地。8位“每個人都能打死一頭老虎”的主力隊員,在山道輪流扛運擔架數小時后,力氣基本見底。最后,大家只能抓著擔架邊緣將傷者在爛泥地上往前拖行。任務結束后,8人癱躺在平地上嚴重脫水,身體酸軟到連礦泉水瓶蓋都扭不開。
除了搜救,裝備和物資還很沉重。隊員們不但要扛運沉重的擔架與攀巖繩索,還要在背包里背負幾十斤過夜的口糧與飲用水。到了現場,部分物資還要分給體力透支的被困者。
這也是為什么政府職能部門在山區遇到搜救任務時,要找民間搜救力量去協助。“一是常規警務或消防對環境不熟悉,二是缺乏應對野線的特定裝備,三是體能也可能跟不上。”棉布說。
而且,棉布觀察到,部分“驢友”進山被困或遇險,打110報警求助變得相當隨意。“現在只要有人報警,公安、應急及民間救援必須出動力量。”他回憶,因為“驢友”隨意野爬觸發的警情,隊伍甚至有過一個晚上被連續調動好幾次、疲于應付的經歷。
除了救援耗費的人力物力,在面對違規穿越時,基層政府還有經費壓力和考核壓力。西南某縣級市藍天救援隊隊長沈濤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基層縣市本身的經費和應對資源有限,無力給參與搜救的民間隊伍提供多少資金補貼。
但搜救需大量資金支持。“執行一次常規的山地搜尋任務,僅僅是車輛油耗差不多就要兩千元。”沈濤說,其所在的救援隊,每次出任務時耗費的油錢,以及個人裝備、繩索及無人機等搜救器材的消耗,由救援隊自行承擔。有少數城市會給救援隊撥付幾萬元專項資金,用于購買保險、救援車等。“這很罕見,不是每年都有。”
面對屢勸不聽、執意探險的“驢友”,職能部門還承受著安全考核壓力。“想完全管住他們的冒險訴求很難,事發后還要用公共預算和民間資源來為個別人的違規行為買單,政府也覺得很難辦。”沈濤說。
一旦野游意外升級為傷亡事件時,“現場善終、應對輿情、善后協調,基層部門在每一起事故后都要面對現實負擔”。棉布提到,基層政府有類似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平安建設的考核指標。“出現死亡事件怎么處理?很麻煩。當地職能部門能不緊張嗎?”
治標不治本
不過,雖有刀片刺繩隔離網,但其并未能擋住林浩進山的腳步。出發前,他已在戶外軟件上查閱了“驢友”攻略。依靠對方提供的GPS定位,他順利找到了“小缺口”——那是早前經過的“驢友”用鉗子剪開的破洞。順著缺口,他輕松鉆了過去。
許寧也特意帶上一雙勞保手套和一把鉗子,“聽說很容易就能搞開”。不過,她準備的工具實際上沒有派上用場。因為她恰好遇到另一位“驢友”正在破網,為后來者剪出了一道穿行的缺口。
記者在“兩步路”等戶外軟件檢索發現,一份早在2024年9月發布的軌跡中,用戶上傳的沿途坐標點圖片顯示,現場已有數處鐵絲網遭到破壞,洞口足以讓一名成年人穿過。
基層政府最想攔住的人,似乎并不會因此被攔住,險情也依然在發生。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應對措施?“香港麥理浩徑能夠做到每隔500米或一公里就設立常態化的巡查管理點位。”棉布說,但在內地面積廣袤、地形復雜的龐大山岳中,全線密布人力站點的管理成本很高,更考驗管理部門的智慧。
他提到每年有多名“驢友”從后山穿越景區的某風景名勝區,當地政府集中拆除沿途亂搭建、無資質的危險違建,但對于能在安全帶為“驢友”提供遮擋、物資與緊急庇護功能的客棧驛站,則予以彈性保留。“‘驢友’私自穿越,景區看似損失了門票,但客流也帶來了索道纜車、餐飲、住宿以及周邊消費。”
棉布所在的救援隊還參與了浙江省“環浙步道”金華市線路的設計。他們在山里的岔路口設立引導立柱,標明當前坐標、海拔及雙向路徑。立柱配合二維碼,“驢友”掃碼即可獲取實時導航與偏航提醒。“其實把這些基礎指引做細,就能從源頭上減少大部分因迷路引發的戶外失聯事件。”
有輿論提及:是否可以運用數字化、精細化手段作為替代?于飛也認為:“在山林關鍵出入點位布設人工智能攝像頭與大數據監控,搭配基層力量的常態化網格巡護,并從公眾安全和自然科普教育入手,進行柔性治理,能長遠契合生態文明的根本大局。”
張同升說,在廣袤的青藏高原等自然保護區域,這類智慧化系統早有應用。不過,想在山岳景區鋪設精細化設備,現實落地的成本較高。智慧化設備往往牽涉高山基站建設和運維等資金投入,“電子圍欄的綜合成本不小”。在張同升看來,一個景區是否選擇數字化監測體系,“主要取決于立項考量和具體的投入產出比”。
但不管怎么樣,“未來的根本出路在于頂層理念的轉型,一定是現代生態系統管理,而不是封閉式管理”。吳承照強調,現代自然保護地建設強調生態系統的完整性與原真性保護,這是經過長期實踐且被國際主流公認的準則。
(林浩、許寧、沈濤為化名)
作者:倪紛紛
編輯: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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