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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沙子 編輯|馬桶
石庫門公館是本市的“老爹爹(dia1)”。
看到那些染了頭發、剃了胡須、做了拉皮、淡了壽斑、專事美容的老公館后,我總是會心一笑,內心浮起一脈親切感,腦海中,少年時的玩伴龔松茂又和我并肩而行。
石庫門老公館是長江中下游以南的眾多歷史名城的特色景觀之一。這類江南民居興起于晚清,一直受人稱道,至今仍為拍照打卡的網紅景點。
從出生起的三十多年間,我就一直生活在老公館里,兜兜轉轉,先后居住過三套很好的老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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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街修復后的老公館
少兒時期,我住在外祖父的一棟老公館里。這棟老公館位于學院街。按早前的通例,老公館多用青磚鋪設地面和過道,用麻石鋪前后坪(天井),稍微簡陋一點的老公館則是泥地。我出生時住的那套公館,位于豐盈西里,就是青磚麻石地面。而我外公的公館則不同,是用水門汀(水泥)鋪前走道、前天井、中堂(前廳),而且用摥子(刮板)刮抹得十分平整,光潔得反光,沾水就有點打滑。這在當時是不多見的,水門汀的價錢遠高于青磚和麻石。
還有一個不同之處,那四面風火墻是用機制紅磚砌成的,高兩層半,內有大小十五間房子,前后兩處天井。
有人會有疑問:兩層半?
是的。從公館主樓的側面樓梯往上走,二層的主樓墻上還有一間小房,約一丈見方(四五平米),人字形尖角屋頂,通常是做雜物間的,偶爾也住人,俗稱“閣樓”。
我兒時的玩伴龔松茂和他娘就住在“閣樓”里。
依大人的習慣,我也稱其母為“七娘”,但不知道她的正名。當年的女性地位低下,多冠以夫家的姓順口稱呼。七娘特別勤勞,外婆家的雜事、力氣活,大多由她承擔。我每每在母親前對其夸贊。外公外婆都出身于江西吉安的大戶人家,七娘是隨我外婆陪嫁過來的丫鬟,共有四人。抗日戰爭前,年輕的外公外婆來長沙做生意,有兩個丫鬟隨行而來,其中一位出嫁后,去了夫家,只有七娘跟了外婆一世。
龔松茂雖然住閣樓,但白天通常是和我一起玩,或是在后天井的廚灶間幫忙。我倆一起去學院街、三府坪、二府坪、師敬灣、文廟坪一帶玩耍,文化電影院前坪的西側有救火會的小木屋,里面有好多支水槍斜靠在木架上,門口還有經歷了“文夕大火”后復生的老樹,樹下一線排開五六支氣槍。若走遠點,我們就會去爬天心閣。
但更多的是我上樓去玩。“閣樓”才一巴掌大小,實在是沒法玩。我們的新天地是“曬樓”。
顧名思義,這里是晾曬之地。一丈二尺寬窄,全由剝皮杉樹原木搭成,平木板鋪底,四根立柱,齊腰高的木桿圍欄,立柱頂端有一個四邊形的木方框,上面可以擱竹篙,衣褲、被單類掛在竹篙上,棉被、皮褥子掛在木桿圍欄上,陽光從天空灑下,和風從四方吹來,用不了多長時間,所洗之物就干了,一句話,得自然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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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青瓦屋頂上的曬樓,圖源:網絡
老公館的四面風火墻和拱形山墻都高于二層屋檐,晾曬多有不便。
江南春寒多雨,淅瀝一二十天是常態;再接梅雨,綿延兩個月不稀奇。
今春,湖湘苦陰雨久矣。小視頻里常有這樣的段子:小女生一聲叫喊:“我買了六十條三角幔,卻不夠穿。”一位東北女笑言:“我來湖南學會了電吹風的新用途,吹小底褲和襪子。”一位西北來的女大驚呼:“頭發里都長蘑菇啦!”
趣事多多啊。
猶記得:孟春,和母親上曬樓晾曬半干的長衣褲;仲夏,翻曬絲綢旗袍和絲綿襖子;秋日,吹晾皮袍皮靴;趕著初冬的暖陽,又把棉被曬得蓬松、舒軟。最為講究的是絲綢、織錦緞類服飾了,太陽露臉時即可掛出,三兩個小時的初陽和南風曬曬吹吹,到11點前后,即需取回室內。道理很簡單,在中午和下午太陽的暴曬下,這類天然生物纖維易脆裂,易褪色。還有一點小講究,剛收回的絲綢、皮貨類衣物,不能即刻折疊裝箱,要攤平擺放一陣,待衣物上的熱氣悉數自行消退后方可入柜,否則,易悶燒發脆……幾十年過去了,那些場景還歷歷在目,那些日常小講究還銘記于心。
龔松茂年長我一歲,總是他領頭打開閣樓邊上的小門。
眼前的這個大木架,架下青瓦屋頂,讓我望而卻步,何況媽媽也叮囑過:“不能上曬樓啊,怕跌倒摔傷。”
松茂哥身手敏捷地走上了曬樓,回頭看著我,“就跟我一樣,一躥就上來了啊。”
我還是扶著門框不動。
他踩著木板踏步下來,“看我的樣范啰,”又躥了上去,“你先用一只手抓穩欄桿,另一只手伸給我,我在上面牽噠你。”
就這樣,我踩著三級木板踏步,走上了曬樓。
倚欄極目,滿城青灰毛瓦、拱脊山墻,時有木曬樓穿插其間,清風掠過,令人神清氣爽;各色衣物隨風搖擺,自是一番景象。
在長輩面前,我得意洋洋,“我上了曬樓!是松茂哥帶我上去的。”
答復是統一的:“莫亂跑,要松茂牽你一下。”
“我自家上下呢,走大路一樣。”我牛皮哄哄。
他,喜歡聽我講故事,欽佩“捉放曹”里的關羽講仁義,“我在連環圖里看過,他拿的青龍偃月刀上吊了一個紅穗子”;也羨慕丹陽橋上一聲吼的黑漢子張飛,“丈八蛇矛,有幾十斤重呢,力大如牛”;對常山趙子龍的武藝嘖嘖稱贊,“?子玩得起飛,水都潑不進”……
聽著聽著,他就總是粗聲大氣的表示:“長大噠我要學一身好武功,哪個敢欺侮你,喊我去給你幫忙啰。老子要打得他腦殼起坨,鼻子流血!”
我的故事是從外公那里?(dei3,意為批發)來的,他郎家總是躺在藤椅上看《三國》,搖著折疊紙扇,烏黑紙面上是細線描金的“西湖全景”。
這款杭州“王星記”折扇在當年就是罕見之物。
趕緊用AI做了檢索:杭州王星記描金紙扇是 “杭扇”代表,以黑紙為底、描金為飾,兼具實用與藝術價值,素有“一把扇子半把傘” 的美譽。如今,這項技藝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得以保護和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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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線描金“西湖全景”照片
在老公館里,每每我碰到七娘,她就會停下腳步,笑瞇瞇地輕輕喊一聲:“少爺。”
我木愣愣地望著她,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好點點頭,悄然離開。
龔松茂告訴我:“我娘講,在公館里,要喊你‘少爺’,喊‘羅家小弟’是不懂禮貌。”
我無法辯駁,只好講:“大家兄弟相稱就是最方便的。”
七娘母子都是勤快人。買煤、買米一類事,都是她全包;包被、床單一類的大件,也都是她在后天井里洗涮的。她先用雙手在木盆里用搓衣板一通猛搓,再讓松茂在木盆里踩,噼啪有聲,水花四濺,樂趣無限。
我也趕新鮮,踩過幾回。松茂就從井里打水,盛夏炎天,那井水浸涼的呢。
三人再一起送到曬樓晾曬。
此時,家養婢女的說法已經改成了雇傭保姆。生活日常中,七娘不再只做老公館的雜事,也在外接點活計,比如給炒貨坊剝花生殼,給油炸蘭花豆砸口子等,還接點衣褲洗滌加縫補。
外婆每個月還是給她一份生活費,臨時幫工的話,就多付一份錢。
松茂就在炒貨坊兌一些大紅袍(干炒花生米)、油炸蘭花豆之類,游走在文化電影院門口和前坪吆喝著售賣。
我讀小學了,他總是守在我家,待我做完作業,才一起出去玩。
我又記起外公的話,“學武功只能防身,讀書才是伢崽哩(吉安方言:男童)的正道。”
當然,曬樓的樂趣還有夏夜乘涼。
松茂哥幫我把竹板子搬到曬樓上。我們先是坐著看滿城燈火,聽不知從哪里來的弦子(二胡)聲,一脈平和的寧謐漫洇在這座兩千年古城的夜空中。
我講:“是花鼓調呢。”
他說:“是夜歌子。”
短暫的靜默。
“你喜歡讀書吧?”他問。
“認字,算加減法,當然有味,我最喜歡造句,只要老師講‘口頭造句’,我就舉手。那你呢?”
“想要好多人買我的大紅袍、蘭花豆,我就賺好多的錢。”
“那又做么子呢?”
“砌一棟公館,讓我和我娘住……當然啰,也給你留一間房子,讓你來做客。還要架起一個曬樓,我們兩個坐在上頭扯談,吹風。”
信馬由韁的閑聊自是少年的樂趣。又躺在竹板床上數星星,當然是數不過來,也數不清楚,隨后就在徐徐夜風中迷糊過去了。到午夜時分,被大人叫醒后,才回房間就寢。
迷蒙中,我把七娘給我蓋的那件布夾衣裹回了樓下的房間。
幾十年后方知曉,清貧中的守望值得回味,淡泊泥土里長出來的綠芽有著隱忍的生命力。
我進四年級了,龔松茂也進一年級了,比同班學生高出一個頭。
“學費錢,是你外婆給的。”他憋了好一陣子才說出這話。
情理中事。我外婆在娘家就初識文字,又為人謙和、善言,且家境優渥,這在當年學院街的一眾文盲婦女中是少有的,當了居民組長,家長里短的事,都要搭一把手。
松茂還是去文化電影院賣大紅袍和蘭花豆,夏天就扯起喉嚨賣冰棒。
他還是住在二樓半的閣樓里,七娘已搬到后天井的一間小房里去了,那是以前外公家的雜物間,堆滿了九江瓷器和陶瓦罐、銅火鍋等。
我則成了新華書店的小讀者和少年之家的“紅領巾服務員”。時常,龔松茂到少年之家去,用校徽從我手上借閱連環圖,他通常挑選的是《水滸》《鐵道游擊隊》一類。
時常,我倆還是一起上曬樓。
在終年的日曬雨淋中,杉木早已黝黑,顯出道道裂縫,且多處松動、朽敗、斷殘,站上去都有點提心吊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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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民居屋頂的曬樓
下樓后,松茂特意繞到后天井的雜物間,抓一把大紅袍給我,“我不大想讀書。”
“那你想?”我嚼了兩粒,“噴香的啊。”
“做一個比賣炒貨賺錢多的事。”
長輩的說法都是“又好又不好”。
我呢,一時無法確立“該如何是好”。
有次,外婆在如廁時不慎將和田玉手鐲掉進了糞池。
“是我從、從吉安帶過來的……”外婆急得冒汗,“娘家陪嫁的……我娘的娘、再往上數幾代的女人都戴過的……急得我講話不清噠。”
“松茂兒!”七娘站在中廳的樓梯邊,對著閣樓一聲高喊。
一陣樓梯響。
龔松茂聽說后,隨即從廚房里拿出鐵火鉗,跪在糞池邊,側身用火鉗去翻找。
糞池較深,鐵火鉗稍短,他就把整個右臂全伸了進去,盡量伸下去,腦殼都陷到踏腳厚石板的凹型坑口里去了。
我也聽到了,鐵火鉗在糞池底下滑動的、清晰的吱咯聲。
“碰到了!”韓松茂驚喜地叫著,“我把它夾出來!”
接連兩次夾住,剛往上提,卻又滑脫了。
他有點氣餒,坐在廁所的地面上,“只怕是要用《七劍十三俠》里的武功才夾得上來。”還搖搖頭。
“夾不起就算了,讓我外公再買一個。”我講。
“孫伢哩,莫開口講大話。”外婆揪了一下我的耳朵,“是迪化(烏魯木齊的舊稱)那邊來的天山籽料呢……很難得到手的。”
七娘講:“等掏糞的來了,我求求他撈起來。”
龔松茂充耳不聞,兀自講:“我再想個辦法。”
隨即進雜物間,找出一根長鐵絲,用鉗子彎折出一個75°斜角的小鉤……幾經折騰,探底而得。
外婆當即給了他五毛錢,“去買幾個德園的包子吃。”
次日,他告訴我,“兩個包子用了一角六分錢,我和我娘一人一個,剩下的三毛四,給媽媽了。”
這大約是龔松茂憑智力和勞力賺到的第一份工錢。
外婆還告訴我,七娘又用絲綢沾上擦牙灰(用稻殼燒成的細灰),把玉鐲通體擦抹了大半天,再用呢絨摩挲了很久,鐵火鉗夾跌時留下的細紋,也就都揩拭得絲毫不見了。
我拿起玉鐲,把玩了好幾圈,手感光滑、順暢,這份溫潤感是玉石特有的,而那份細膩中又有一丁點兒澀滯則是羊脂玉獨特的。很是佩服這母子倆。
進初中后,我回到青石井的老公館,和父母同住了,只是還常去外公家的老公館,和祖輩講講學校趣事,說說閱讀體會,報報考試分數,吃一兩餐飯,也就告辭了。偶爾還會上曬樓看看,卻已是風光不再。
我家也無資財去加固和修理它了。
滿眼“紅海洋”,滿城高音喇叭響的歲月。我窩在家里看書,偶爾也去五一路、市委大樓、老火車站走走看看。
有天黃昏,在五一廣場碰到龔松茂。他在做著一樁有點異端的事:手上抓一根長約三尺的尖頭竹竿,邊走邊看,墻上的層層疊疊的大字報被盛夏的陽光曬干了、起殼了,裂開一條縫,他就用尖頭插進那縫隙里,用力一翹,厚厚的一疊大字報就“咵嚓”一聲從墻壁上斜垮下來。那根尖頭竹竿是從槎掃把上取下來的,也算是妙用了。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停下腳步看著,好心規勸,“細伢子哎,你莫搞些箇號惹禍的事呢。”
“我怕個卵,我一不是造反派,”松茂彎下腰來,把肩上的麻繩取下、松開,“二不是保皇派,我撿點廢紙,一索子捆了,得幾個銀殼子,買點米油和小菜,隨哪個派的人來。勞動人民總要吃一碗飯啵。”
他邊說道,邊手腳麻利地捆好廢紙卷,用尖頭竹竿挑扛在肩上,起步離開。
我看了一眼四周,沒人圍觀,無人喝彩,任由其走遠。
落日,一如既往地、慷慨地把余輝潑灑在這條東西走向的大馬路上。
外公的那些豎排本、繁體字的藏書,被我通讀過好幾遍了。
下鄉后回長沙,去學院街。一腳踏進石庫門,迎面碰上七娘,“少……細羅伢哩曬黑了,也壯實了,”轉口又說,“松茂回來了,我讓他去找你。”
我未置可否,以前,我倆是平起平坐的玩伴,眼下的身份差異,卻有如一道無形的溝壑……見面了,能講些么子呢?
看望外祖母時,她像是有意,又像是無意地告訴我,曬樓要拆了,是我和你外公商量了的,松茂說,要喊兩個同事來,一起來拆,是怕爛木架塌下去,砸爛屋頂砸傷人。
而我也沒有心情再關注它和他了,“哦哦”兩聲也就過去了。
晚飯前,見到剛下班的龔松茂。他欣喜地講:“我進搬運隊做小工了……到閣樓上去坐坐?”是還想給我講點么子的意思。
我卻哼哼哈哈地搪塞。如同所有知青一樣,懸在內心的是回城的愿望,是對個人和群體前途的迷茫與憂愁。
媽媽告訴我,“龔松茂對公館的事,還是很上心,買煤、搬箱籠一類的力氣活,都是他包圓噠。他還講,以后有錢噠,要買杉木來,把曬樓修好。”
從洞庭湖平原返回長沙。再走進石庫門,前天井的屋檐頹塌了一大塊。外婆、外公、七娘先后離世,龔松茂也不住在老公館了,他在運輸公司學開貨車。
但他還是喊了兩個工友來,一起把曬樓拆了,還口口聲聲講:“真的是不想拆咧,冇得辦法啦。”
到1980年代初,電影院又復映一些民國時期拍攝的黑白電影,我清楚地記得,某部電影(好像是《一江春水向東流》)中,有一個在木曬樓上拍攝的橋段,因與個人生活經歷相關,便是印象頗深。
如今,上海是否還能在中心區的石庫門老公館里找到木曬樓,只怕也是難說了。
我還是忍不住到學院街石庫門老公館各處溜了一圈——中廳的水門汀地面布滿劃痕,鐵窗格早已銹跡斑斑,主臥室的石膏花頂掛滿蛛網,客房的空間早已被新搬入房客的各類用品塞得滿滿當當,后天井的雜物也擠進了縣鄉來的小生意主,進自來水的白色塑料管伴著墻角四處爬行,老水井蓋上了一塊厚重的水泥板……
2012年初冬。我去滇北旅游。
在麗江大研古鎮的一間民宿內,看到一個木曬樓,十分高興,蹬著木樓梯,站上木曬樓,踩著原木板,放眼四望:滿目青瓦,藍天白云……恍若當年在木曬樓上看到的長沙古城。
2014年秋末,去湘西南洪江古商城,又在滿城的青磚毛瓦中看到了一個木曬樓的身影,大體上就是長沙木曬樓的樣式了。也能明顯看出其破敗與陳舊,卻是身架還在,心里就祈禱:能修復它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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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古城的木曬樓
心里卻明白,木曬樓是消失了的舊城景觀。
成家之后,我就很少去學院街的老公館了。我也從“口頭造句”小學生晉升為中段位“鍵盤客”,還時不時地在網媒上刊發幾篇中短篇小說。偶爾從學院街路過,方猛然知曉,文化電影院、救火會及那一片公館群早已拆遷,改擴成一所名校的校區了。
隨著古城長沙的擴容、長大,老城區的石庫門公館常以鶴發童顏的面容笑看歲月、世事和后生。
我欣欣然。但凡見到這類老友,必先觀其外貌,再進去盤查其內臟。出入幾番,上下幾次,兜轉幾圈之后,又還有一點點遺憾:曬樓不見了。
后在長沙步行街的“老城舊貌”的圖片墻上,找到了一張黑白照片:“曬樓林立”,青瓦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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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青瓦曬樓的黑白照片,攝于黃興路步行街
再說一樁令人意外的事:今年2月下旬,去圭塘河一帶的小公園散步。登上崗丘,竟在公園墻外的聯排別墅區看到一個木曬樓!
細看一眼:原木架、木欄桿、木梯蹬、木板條,架在自家的紅瓦屋頂上,和我幼時用過的相差無幾,只怕是本城獨一份。
我舉起手機,拉近鏡頭,一口氣拍了十來張照片。
默然而立。昔日的生活場景,兩個少年的孟春晾曬、夏夜閑聊、秋日瞭望如同一幀幀黑白照片在跳躍著回閃……竟是笑了,并一廂情愿地覺得:這家主人或許就是老公館里的玩伴龔松茂。
若見面,能說的東西太多太多。
歲月悠悠。時常去步行街看看熱鬧,很少有人在老照片墻前駐足,那張“長沙瓦屋頂和木曬樓”的舊照,絕大多數人是看不懂了。
如今,隨著歷史、文化的賡續,石庫門老公館又得到各地政府、家族、家庭的保護和修葺,多以“老樹新枝”的面容,和新城區與新小區攜手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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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排別墅區的木曬樓
心有不甘,用AI檢索那部舊上海的黑白電影中的木曬樓。無果。提供的參考則是滬上現存西式洋樓的“露臺”,而它,主要是舊時富裕家庭喝咖啡、喝茶、品西點水果類的精致生活場景了。這種露臺,在長沙后期老公館(1948-1952年)中,也時有配置,其晾曬作用則是弱化了。
眼下,常常能看到的是,小區的運動健身器械上曬被褥,灌木叢上晾塑膠地毯。
更多的家庭則選用了折疊式或伸縮式曬衣架。
再多打幾個字:我還拍到過三五處老公館“閣樓”的照片——也是甚為珍稀之物了。
是的,那里面裝載過龔松茂和我童少時期的往事。
是的,人生的起落,通常是以時代為背景板的。
作者——沙子
原報社編輯,喜歡攝影,寫點市井小民的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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