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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好了鍛煉的手環,然后從人行道走到了路上,然后匯入了夜跑的隊伍,然后用喊聲激勵自己……最后一幕在奔跑中結束,奔跑,是面向前方的奔跑,是“后疫情”的奔跑,是跑向未來的奔跑——既是對過去的告別,也是對明天的擁抱。
這似乎就成為賈樟柯對“風流一代”樂觀主義的闡述:經歷了那么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沉寂,一代人更有一代人的改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落伍,一代人更有一代人的奮進,就像兒童公園里的那尊宇航員石雕,它永遠保持著向上的姿態,永遠以離地的方式騰飛。
賈樟柯給“風流一代”的未來畫像,是把“風流一代”向未知的未來延伸。而實際上這最后一幕是一個對于時代的復雜注解:趙巧巧和郭斌再次相逢在大同,他們分開了那么長時間,一個有些蒼老,一個行動不便,愛情也許沒有了,但是在經過了兒童公園那尊石雕之后,趙巧巧俯身為郭斌系好了鞋帶,即使愛情不再還有不舍的溫情,而這是不是對舊時代的緬懷?
當喊著口號的夜跑隊伍出現,趙巧巧加入了他們,奔向了屬于自己的那條路,這是不是新時代的選擇?——從2001年的大同,到2006年的奉節,再到2022年的珠海,再次回到大同,這22年他們都沒有奔跑,甚至都是被社會和時代裹挾著向前,而這一次用昂揚、激情的奔跑代替了徘徊和迷失的行走,一路向前,奔跑向前,這是不是也代表了賈樟柯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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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一代》:一場時代的表演秀
作者:五行缺水
編輯:張先聲
故事從“新世界的第一個春天”開始,到2022年疫情結束,這漫長的“一代”也是賈樟柯的一代,而對于這一代的描摹,賈樟柯通過他的電影表達出來。
如果把1998年的《小武》看做是賈樟柯第一部真正的電影,那么“風流一代”也成為了賈樟柯對于自己電影人生的某種追憶,從《小武》到《站臺》,從《任逍遙》到《三峽好人》,從《山河故人》到《江湖兒女》,《風流一代》的片段和場景都變成了對這些電影的“緬懷”,緬懷而成為一種集合,懷舊主義的情緒表達似乎勝過了電影本身的敘事。
很明顯,賈樟柯串聯起這些電影的情緒,還是在表現小人物在時代變遷中的命運,其核心詞還是“人”,這個“人”是小寫的人,是局部的人,是偶然的人,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而人的背后則是“風流一代”的時代癥候,它們是大寫的,是整體的,是必然的,于是,在講述人的故事里,時代反而從背景里凸顯出來變成了影響人物走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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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一代》劇照
2001年的大同是地方戲的沒落,是市場經濟的沖擊;2006年的奉節是三峽工程,是蓄水拆遷;2022年的珠海是大灣區建設,是卡塔爾世界杯,是新冠疫情……看上去這些都是時代的背景呈現,它們是不斷傳出的廣播,是電視里的新聞,是街頭的宣傳標語,這就是每個人都在經歷的時代,也是每個人無法逃離更無法左右的時代。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賈樟柯把個體放置在這樣的時代里,以宏大敘事的方式取消了個體故事的完整講述,或者說,個體完全被宏大敘事所裹挾,于是整部電影就在個體敘事的去中心化中成為了雜燴,成為了拼貼,成為了流動的碎片。
2001年的大同,他們認識,或者相愛,在那個破落的包廂里,趙巧巧的頭靠在了郭斌身上,屬于他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遭遇演出事業的變故,趙巧巧和郭斌在起身和按下的反復動作中演繹,最后趙巧巧終于成功起身然后從車門走了下去,郭斌也離開了這里,“我想走,出去闖闖,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這句短信成為他們的愛情告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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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一代》劇照
從2001年到2006年,從大同到奉節,兩個人殊途同歸,都見證了三峽工程中的拆遷和蓄水,他們都成為了“三峽好人”,但是幾乎沒有碰面,郭斌在拆遷的工地里,巧巧則漫無目的地行走,短信是他們唯一聯系的方式,但是這種聯系也中斷了,巧巧通過電視臺發布了尋人啟示,“你不見我,我就繼續發布尋人啟事……”郭斌因為讓情婦攜款逃跑,自己被抓,出來后他們終于見面,巧巧的短信是:“我們……分手算了……就這么定了。”
從2006年到2022年,時間被拉得更長,一只腳已經瘸了的郭斌去了珠海,他想在大灣區建設中東山再起,而這只不過為了讓自己生活下去,明顯跟不上時代的他看到了團隊正在拍攝的短視頻,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老頭竟然是網紅“興哥”,全網粉絲達到125萬播短視頻放量竟然過億……
在文化體制改革的時代,他們不是成功者;在三峽工程建設的時代,他走向了邪路;在短視頻興起的時代,他們完全落伍了,而回到了后疫情時代的大同,趙巧巧一樣在機器人面前變成了“我看不清你的表情”的存在者,20多年時間,就是一個“一代”的區間,無論是趙巧巧還是郭斌,都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而他們所謂的愛情,在幾個短信中發生,卻又像什么也沒有發生,甚至這20余年他們真正經歷了什么,賈樟柯以取消劇情的方式完成了敘事,個體被裹挾、被架空、被湮沒,就像沉入三峽庫底的村莊,就像被登載的“尋人啟事”,就像疫情時遮住臉的口罩,就像機器人識別不出人的表情,他們都成為了“風流一代”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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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一代》劇照,趙濤飾演的巧巧與機器人互動
對個體敘事的取消,賈樟柯在風格上則通過準紀錄片的方式表達:女人們聚在一起,羞澀地唱著《永遠是朋友》《天仙配》和《別問我是誰》,這是他們自己拿手的歌曲和戲曲;工廠的工人們坐在那里,抽著煙看著鏡頭等待著合影的開拍;電影攝影機拍下了大同街頭的三輪車、報刊亭、購物廣場、等活的木工;三峽蓄水之前那些房子變成了被拆遷的廢墟,相冊、洋娃娃、鑰匙等物品散落在磚瓦間……
在貼著還沒有撕掉的“安全海報”前,郭斌甚至還對著攝影機講述自己當初承包時的情景,“礦上的老年人來這里娛樂娛樂,每人十元……”對著攝影機回憶完全就是紀錄片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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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一代》劇照
可以說,在電影的前半部分,紀錄片鏡頭占了大部分,這也詮釋了賈樟柯在這部電影中試圖表達的主題:時代的變遷被影像記錄下來,在時代的影像中只有“他們”,復數的他們,整體的他們,以及隨波逐流的他們。
賈樟柯的記錄手法不是散點透視法,在這個意義上,賈樟柯進行著一種混雜的創作,群體的描述和個體的“特寫”相結合,記錄的風格和劇情的手法相結合,于是風格變得怪異,尤其是讓趙濤飾演的趙巧巧穿插其中,趙濤是以一種闖入的方式破壞前期的記錄風格的,記錄是自然的,是客觀的,是平行的,當趙濤出現在鏡頭里,她就是演員,她就在表演,于是敘事變成了非自然的主觀,群體式的散點變成了個體式的焦點。
賈樟柯想以去中心化的方式讓個體被宏大敘事裹挾,但是演員的表演又取消了這種去中心化的方式,反而形成了人物的中心,而人物中心又不構成事件中心,中心化又被自行消解了,于是整部電影失去了重心,電影成了散漫和雜糅之作。
時代是從不被影像影響的時代,卻是賈樟柯試圖用影像記錄的時代,時代是泥石俱下滾滾向前的時代,卻是賈樟柯想要盡情表演的時代,時代是湮沒了個體敘事的“風流一代”,卻是賈樟柯想要自己創造風流的時代。
“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機器人這樣說,這也許也是對處在時代邊緣卻想成為時代中心的賈樟柯的一次提醒,看不清表情,一定有什么東西被遮掩了,也一定有更不可阻止的東西遮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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