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客廳里，電視聲嗡嗡響著。
我剛把第三塊西瓜皮擱在茶幾上，吳秀華手里的筷子就“啪”一聲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多窮呢，幾塊西瓜就往死里吃。”
我愣在那里，嘴里那口還沒咽下去，甜味一下子變苦了。
吳高飛坐在對面，頭都沒抬，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十分鐘后，我手機(jī)一震，彈出一條購物鏈接。
附言四個字：媽看上了。趕緊買了哄哄她。
我看著那串?dāng)?shù)字，8999。
手心全是汗。
01
那天是周六，吳高飛說媽想我了，讓我過來吃午飯。
我特意買了水果籃，他媽媽愛吃的車?yán)遄樱€有兩盒中老年奶粉。
進(jìn)門的時候吳秀華正在廚房忙活，回頭沖我笑了一下。
“來了啊，快坐。飛飛，給小孫倒水。”
我換了拖鞋，把東西放到茶幾邊上。
吳高飛從廚房端了杯白開水出來，放桌上就回自己房間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里放著一檔相親節(jié)目。
吳秀華在廚房里一會兒喊“醬油沒了”，一會兒喊“蔥不夠了”。
吳高飛從他房間探出頭：“雨桐，你去樓下買瓶醬油唄。”
我愣了一下，換上鞋下了樓。
回來的時候吳秀華正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見我手里的醬油也沒說話。
飯做好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菜心、涼拌黃瓜、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個西紅柿蛋湯。
說實(shí)話，口味一般。
但我也沒說什么，夾了兩筷子菜，埋頭吃飯。
吳秀華吃飯的時候話很多，一會兒說樓上王阿姨兒子又升職了，一會兒說小區(qū)新搬來那家兒媳婦天天給婆婆燉湯。
我聽著，也沒接話。
吳高飛低頭扒飯，偶爾“嗯”一聲。
吃到一半，吳秀華忽然站起來，從冰箱里端了一盤西瓜出來。
“飯后吃幾塊，利尿。”她把盤子放到茶幾上，看了我一眼，“小孫你多吃點(diǎn)，別客氣。”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吃完飯，我去廚房洗碗。
吳秀華說不用我洗，讓我坐著歇會兒。
我擦了擦手，坐到沙發(fā)上。
盤子里西瓜切得挺大塊，紅瓤，看起來挺甜。
我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確實(shí)甜，水也多。
我沒忍住，又拿了一塊。
然后伸手去拿第三塊的時候，吳秀華的聲音就從旁邊響了起來。
“喲，小孫胃口挺好嘛。”
我手停在半空，轉(zhuǎn)頭看她。
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沒到眼睛里。
“也沒人說不能吃嘛。”我干笑了一下。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她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一直盯著我手里的那塊西瓜。
我把那塊西瓜放下了。
氣氛一下就不對了。
吳秀華沒再說話，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播的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
我坐在那里，感覺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吳高飛終于從他房間出來了，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沒怎么。”吳秀華笑了笑，“小孫胃口好，吃了好幾塊西瓜呢。挺好的，年輕人能吃是好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
但我聽得出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你吃多了。
我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啊？”吳秀華沒站起來，“那路上小心啊，飛飛你去送送。”
吳高飛送我下樓，一路上都沒說話。
走到小區(qū)門口，我終于忍不住：“你媽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看了我一眼，“不就是說一句你胃口好嘛，你想多了吧。”
“想多了？”我停下腳步，“那為什么我拿第三塊的時候她就說了？”
“雨桐，你別這么敏感行不行？”他嘆了口氣，“我媽那人說話就這樣，她沒惡意。”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他沒回避我的目光，但也沒有要替我說句話的意思。
“行了，回去吧。”我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追上來。
回家的地鐵上，我打開手機(jī)，沒看到他的消息。
我想著他媽那句話，越想越憋屈。
三塊西瓜。
我就吃了三塊西瓜。
怎么就變成沒家教了。
02
回到家，我媽正在客廳擇菜。
看我臉色不好，問了一句：“怎么了？跟高飛吵架了？”
“沒有。”我換了拖鞋，“就是有點(diǎn)累。”
我媽沒再多問，繼續(xù)擇她的青菜。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jī)亮了一下。
是吳高飛發(fā)來的微信。
我點(diǎn)開。
是一條鏈接。
點(diǎn)進(jìn)去，是一個鉑金手鐲，商場里那種，標(biāo)價8999。
下面還有一行字：“我媽看上了，你買來哄哄她。”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我以為是看錯了。
又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句話。
“你買來哄哄她。”
我拿著手機(jī)，手指有點(diǎn)發(fā)抖。
不是因?yàn)闅猓且驗(yàn)椴桓蚁嘈拧?/p>
三個小時前，他媽媽剛因?yàn)閹讐K西瓜說了我。
他不說替我解釋一句，反倒發(fā)來一條鏈接。
讓我買了哄她。
我回了他一句：“吳高飛，你認(rèn)真的？”
他秒回：“就是哄哄她嘛，她今天心情不好。”
“她為什么心情不好？”
“就是心情不好唄，你別想多了，買來給她，她就高興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笑，但笑不出來。
8999。
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多。
手鐲的錢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
我咬了咬牙，回了一句：“我沒錢。”
“你卡里不是有點(diǎn)積蓄嗎？先用著唄，回頭我還你。”
回頭還我。
這四個字他以前說過很多次。
吃飯讓我先墊著，回頭還我。買禮物讓我先付，回頭還我。出去旅游讓我先訂票，回頭還我。
每次都是“回頭還我”。
但從來沒見他回頭還過。
“吳高飛，你媽今天說了我，你不替我說一句話就算了，還讓我買手鐲哄她。這合理嗎？”
“雨桐，你別鬧了。我媽一個人把我養(yǎng)大多不容易，你就讓著她點(diǎn)唄。買個手鐲哄哄她，她開心了，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嗎？”
我盯著這段話，感覺胸口堵得慌。
他每次都是這句話。
我媽不容易。
你讓著點(diǎn)。
買點(diǎn)東西哄哄她。
讓著點(diǎn)，讓著點(diǎn)，我讓得還不夠多嗎？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氣。
最后還是轉(zhuǎn)了賬。
一分不少。
轉(zhuǎn)賬發(fā)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覺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著。
我沒哭。
但心里涼了半截。
吳高飛收了錢，發(fā)了一個“愛心”的表情。
緊接著又發(fā)了一段語音。
我點(diǎn)開聽。
“雨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媽收到肯定高興，回頭我請你吃好吃的。”
我沒回。
把手機(jī)扔到一邊，翻了個身。
窗外的天黑下來了。
我媽在客廳喊我吃飯。
我說不餓。
她說：“你這孩子，去了一趟男朋友家，飯都不吃了？”
我沒回答。
她又喊了一聲：“到底怎么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
耳朵里全是那句：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03
手鐲的事過去了一個星期。
吳秀華收到了，聽吳高飛說“很喜歡”，戴在手上拍照片發(fā)朋友圈了。
我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我以為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沒過幾天，吳高飛又說了一件事。
“雨桐，我媽說這周末讓你過來吃頓飯。”
“又吃？”
“她說上次做得不好，這次好好給你做一頓。”
我猶豫了一下。
“行吧。”
周六，我準(zhǔn)時去了。
這次吳秀華的態(tài)度好了很多，一進(jìn)門就拉我的手。
“小孫來了啊，快坐快坐，阿姨給你燉了排骨湯。”
我看了吳高飛一眼，他沖我笑了笑。
心想，手鐲果然管用了。
飯桌上，吳秀華跟我說了很多話。
問我工作累不累，父母身體好不好，平時喜歡吃什么。
我一一回答，氣氛看起來很不錯。
吃到一半，吳秀華忽然放下筷子。
“小孫啊，阿姨有件事想麻煩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說。”
“下周阿姨有幾個老姐妹要來家里聚一聚，我想著你能不能來幫忙做頓飯？阿姨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愣了愣。
“就一頓，不麻煩的。”她笑著，“你上次做那排骨不是挺好吃的嘛，阿姨那幾個姐妹也想嘗嘗。”
我看了吳高飛一眼。
他正低頭喝湯，沒看我。
“行，我到時候過來。”我應(yīng)下來。
吳秀華笑得更開心了：“哎呀，小孫就是懂事。飛飛，你找對人了。”
我沒說話。
聚會那天，我一早就到了。
買菜、洗菜、切菜、炒菜，一個人在廚房忙了一上午。
吳秀華坐在客廳里和幾個老姐妹喝茶聊天。
“我這個兒媳婦啊，手腳利索，人又乖。”
“可不是嘛，你真有福氣。”
“哎呀，哪里哪里，還得靠教嘛……”
我在廚房熱得滿頭大汗，手上全是油。
炒了八個菜，燉了兩個湯，擺了一整桌。
吳秀華帶著老姐妹入座，招呼她們吃。
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怎么坐。
“小孫，你也吃啊。”吳秀華看了我一眼，“碗筷在廚房，你自己拿。”
我進(jìn)廚房拿了一副碗筷，坐在最邊上的位置。
吃完飯，幾個老姐妹走了。
吳秀華坐在沙發(fā)上剔牙：“小孫，今天辛苦了。碗你洗一下，阿姨累了，去躺一會兒。”
我看著滿桌的殘羹剩飯，深吸一口氣。
“好。”
那天我洗完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吳高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了。
我發(fā)微信問他：“你走了？”
“嗯，我朋友叫我出去喝酒，我先走了。你收拾完了就回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jī)塞進(jìn)口袋。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我看見鞋柜上放著吳秀華那個手鐲。
鉑金的，亮晶晶的。
我伸手摸了摸。
鐲子還是冰涼的。
04
閨蜜葉敏兒約我喝咖啡的時候，看我臉色就知道不對勁。
“你那個準(zhǔn)婆婆又作妖了？”
我沒說話，把之前那件事說了一遍。
葉敏兒聽了，手里的咖啡差點(diǎn)沒端穩(wěn)。
“你花了九千塊買了個手鐲？就因?yàn)槌粤藥讐K西瓜？”
“不然呢？”
“不然你給我啊！”
她放下杯子：“孫雨桐，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你認(rèn)識他多久了？三年了吧。三年了，他給你買過超過一千塊的東西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生日禮物是幾十塊錢的玩偶，紀(jì)念日吃頓飯你結(jié)賬，情人節(jié)就是在路邊攤買束花，對吧？”
我沒反駁。
“你一個月賺多少？六千出頭。你給他媽買個手鐲九千。你圖什么？”
圖什么。
我想了想。
圖他對我好吧。
可是好在哪里呢？
我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具體例子來。
“我勸你多長個心眼。”葉敏兒嘆了口氣，“他媽那套話你聽不出來嗎？‘把你當(dāng)自己人才說你’。這叫什么？這叫PUA。”
“沒那么嚴(yán)重吧……”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現(xiàn)在還在這跟我嘆氣？”
我沉默了。
咖啡涼了，我一口喝完，嘴里全是苦味。
晚上回到家，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你有空去一趟吳高飛他們小區(qū)嗎？幫我打聽點(diǎn)事。”
“打聽什么事？”
“就……隨便問問他們家的情況。”
我媽沒多問，說行。
我媽退休之前在超市做了十幾年?duì)I業(yè)員，嘴巴利索，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她挑了個上午，提了袋水果去了吳高飛那個小區(qū)的超市。
跟門口賣菜的大姐聊了半小時。
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媽表情不大好看。
“閨女，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你說。”
“那個吳秀華，在小區(qū)里跟人說，說你條件一般，家里也不是什么有錢人，能跟她兒子處對象是你的福氣。她還說，年輕人就得提前教，不然嫁過來不好管。”
我拿著手機(jī)，半天沒說話。
“她還說，前面談了兩個，都是她‘教’走的。”
我媽看著我：“閨女，你跟我說實(shí)話，他們家是不是對你不咋樣？”
我想起那個手鐲，想起那頓飯，想起那天吃西瓜被他媽說的那句話。
“還行。”我說。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但我轉(zhuǎn)身的時候，我聽見她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比什么都重。
05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
每次去吳家，我都不動聲色地觀察。
吳秀華說話有套路。
先說“阿姨把你當(dāng)自己人”，接著批評我哪里做得不對，然后給個甜棗（比如夾塊肉到我碗里），最后再提一個要求。
每一步都算得很準(zhǔn)。
我翻了翻自己的轉(zhuǎn)賬記錄。
過去半年，我斷斷續(xù)續(xù)給吳高飛轉(zhuǎn)了一萬二。
包括吃飯、買生活用品、交水電費(fèi)，還有去年他生日，我給他買了一雙一千八的球鞋。
他給我買過什么？
我仔細(xì)翻了翻聊天記錄。
去年的情人節(jié)，他發(fā)了一個5.20的紅包。
我居然還說了謝謝。
想到這里，我覺得自己有點(diǎn)好笑。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吳高飛說他有事要跟我商量。
“什么事？”
“我媽說，她想買輛代步車，你看……”
“我沒錢。”
我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你先別急著拒絕。”他往我這邊湊了湊，“我媽腿腳不好你也知道，上下班也不方便。她想著咱們結(jié)婚以后……”
“吳高飛，我一個月工資六千，你一個月九千。你媽買車，你買個給她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錢要存著買房嘛……”
“你存錢買房，我的錢就不用存？”
“你不是女人嘛，女人花錢的地方少……”
我看著他，覺得那張臉有點(diǎn)陌生。
“吳高飛，你媽那個手鐲，八千九百九十九。我一個半月工資。你說了回頭還我，半年了，還了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媽請客聚會，我去做了一整天的飯。你中途走了，碗我洗的。我辛苦了，你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
“雨桐，你這人怎么這么記仇？”
“我不是記仇。我就是想問清楚，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女朋友，還是你家的免費(fèi)保姆？”
他的臉色變了。
“雨桐，你把話說得太難聽了。”
“難聽？那你告訴我，哪個字是假的？”
他沒說話。
我站起來：“吳高飛，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站起來走了。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不是難受，是如釋重負(fù)。
06
接下來一個星期，吳高飛沒聯(lián)系我。
我也沒找他。
第八天，他來了。
一進(jìn)門就拿著手機(jī)遞到我面前。
我一看，是一份文檔。
“婚前協(xié)議書”五個字，大字加粗。
我往下翻。
第一條：婚后雙方工資卡統(tǒng)一由女方保管。但備注欄寫著：重大支出（超過五千元）需經(jīng)男方母親同意。
第二條：婚后三年內(nèi)不生育的，視為女方單方面違約，需退還彩禮及婚禮支出。
第三條：女方每月可留兩千元作為個人開支，其余收入納入家庭共同賬戶。
第四條：若女方在婚姻存續(xù)期間私自向娘家轉(zhuǎn)賬或贈予財物超過一千元，需經(jīng)男方同意。
第五條：婚前房產(chǎn)歸男方所有，女方無權(quán)分割。婚內(nèi)如共同購房，出資比例按實(shí)際到賬金額計算。
我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jī)放回桌上。
“你媽寫的？”
“我們一起寫的。”
“我們一起？”我看著他，“我什么時候跟你一起寫了？”
“就是……”他支支吾吾，“就是聊天的時候討論過嘛，我媽整理出來的。”
“吳高飛，你跟我說實(shí)話，這協(xié)議你簽了嗎？”
他低下頭。
“簽了。”
“什么時候簽的？”
“……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
我算了一下，就是買手鐲之后那幾天。
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媽對我態(tài)度變好了。
原來是在等著簽這個。
“你沒打算讓我看對么？”
“不是……我是想等時機(jī)成熟了再跟你說。”
“時機(jī)成熟？什么時候算成熟？是不簽不給結(jié)婚的時候嗎？”
我拿起手機(jī)，把那份協(xié)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五條的備注欄里有一行小字：“如女方在婚姻存續(xù)期間提出離婚，需全額返還男方家庭給予的財物及宴請費(fèi)用。”
我算了一下。
手鐲8999。
幾頓飯，幾百塊吧。
加在一起，不到一萬。
“吳高飛，”我把手機(jī)遞還給他，“你媽這算盤打得真響。”
“雨桐，你別這么說。我媽也是為咱們好，怕咱們以后有矛盾……”
“為咱們好？”我站了起來，“她為咱們好，所以規(guī)定我不能給我媽轉(zhuǎn)錢？她為咱們好，所以我得生兒子才算不違約？她為咱們好，所以離婚我連一百塊都帶不走？”
吳高飛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問你，”我看著他，“這份協(xié)議，你覺得合理嗎？”
“我……”
“你回答我，你覺得合理嗎？”
那個沉默，比什么答案都清楚。
我笑了笑：“行了，你回去吧。”
“雨桐……”
“回去。”
他看著我，最后還是轉(zhuǎn)身走了。
門關(guān)上。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水。
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有點(diǎn)苦。
但我沒哭。
07
吳秀華知道吳高飛來找過我之后，第二天下午就帶著人上門了。
來的是她妹妹，吳秀蘭，一個跟姐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中年女人。
兩個人一起站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媽媽剛下班回來，看見這一幕愣了愣。
“阿姨，您怎么來了？”
“孫雨桐，”吳秀華站在門口，沒打算進(jìn)門，“我今天來就是想當(dāng)面問你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你跟高飛吵架就算了，你還讓他簽什么協(xié)議？你一個姑娘家，怎么心眼這么多？”
我愣了一下：“協(xié)議是他拿來給我簽的，不是我要他簽的。”
“胡說八道！高飛說了，是你不滿意，要求改的！你嫌我們家條件不好，嫌高飛不上進(jìn)，還要求他重新寫一份！”
我看向吳高飛。
他站在他媽身后，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吳高飛，你當(dāng)著你媽的面，把話說清楚。協(xié)議到底是誰拿出來的？”
他不說話。
“你剛才不是說她要求你改嗎？你說啊！”吳秀華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他還是不說話。
我媽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忽然說話了。
“吳姐姐，你這就不對了。兩個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談。你帶人堵到我家門口來，算怎么回事？”
吳秀華臉色一變：“你就是孫雨桐媽媽吧？我跟你說，你閨女跟我兒子談三年了，我們家里人也沒虧待過她。就是吃西瓜我說了她兩句，她就不高興了，還鬧著要分手。你說哪有這樣的？”
“你兒子跟雨桐談了三年，你們都給她買過啥？”我媽語氣很平靜，“她說你為了幾塊西瓜說她，是真的嗎？”
吳秀華愣了一下：“我那是把她當(dāng)自己人才說她！小姑娘吃沒吃相，以后嫁出去不是丟人嗎？”
“丟誰的人？”我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女兒在家吃多少西瓜我都不說她。她是去你們家做客，不是去當(dāng)你們家傭人。你當(dāng)著人面說她沒家教，那是說你未來兒媳婦呢，還是罵我這個當(dāng)媽的呢？”
吳秀華臉漲紅了：“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
“我怎么說話？”我媽往前走了一步，“你帶著人到我家門口來鬧，還把一份讓我閨女簽?zāi)欠N協(xié)議的合同拿出來，你覺得我還能怎么跟你說話？”
吳秀蘭在旁邊幫腔：“姐，咱們走，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走什么走，話還沒說完呢。”吳秀華轉(zhuǎn)過頭，“孫雨桐，我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愿意按規(guī)矩來，那這個婚，你們就別結(jié)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平靜。
“阿姨，西瓜的事，我沒生氣。”
“那你鬧什么！”
“我鬧的不是西瓜。是你兒子在我吃了三塊西瓜之后，讓我花九千塊給你買了個手鐲。”
“那手鐲你不是買了嗎？現(xiàn)在說這個什么意思？”
“我買了，是因?yàn)槟菚r候我還覺得你們家是講道理的。現(xiàn)在我不覺得了。”
我看著吳高飛：“你媽那份協(xié)議，你簽得心甘情愿。你連讓我看一眼都不打算。你覺得我會怎么會想？”
吳高飛終于抬起頭：“雨桐，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打斷他，“你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這輩子非你不嫁？”
他不說話了。
吳秀華站在門口，臉色陣紅陣白。
“好，好，你厲害。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完她拉著吳秀蘭轉(zhuǎn)身就走。
吳高飛跟在她身后，頭也沒回。
我媽關(guān)上門，站在玄關(guān)處看著窗外。
“閨女，你這三年，過得累不累？”
但我媽回頭的時候，看見了我手里捏著的那份協(xié)議復(fù)印件。
她拿過去，看了一眼，直接撕了。
紙片落在地上。
我媽只說了一句：“不合適的人，早分早好。”
08
那天的事過去之后，吳高飛發(fā)了很多消息。
一開始是解釋。
“雨桐，那天是我媽非要來的，我沒攔住。”
“協(xié)議的事我真的沒想瞞你，就是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
“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好不好？”
然后他開始焦慮。
“雨桐，你回我句話行不行？”
“三天了，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這樣我很擔(dān)心你。”
我刪了對話框，沒看。
最后他發(fā)了很長一段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diǎn)開了。
“雨桐，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不該讓我媽說你，不該讓你買手鐲，不該簽?zāi)莻€協(xié)議。但我也有苦衷。我媽一個人把我養(yǎng)這么大，她現(xiàn)在身體不好，我一跟她吵她就頭暈、心慌。我不敢跟她吵。你懂嗎？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真的沒辦法。”
我聽完，打了幾個字。
“你沒辦法，所以讓我忍。”
“不是這個意思……”
“吳高飛，你媽身體不好，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你不能因?yàn)槟悴桓曳纯顾鸵笪姨婺銈內(nèi)屹I單。”
“我沒有這樣想……”
“你有沒有這樣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我沒再回復(fù)。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下這三年的聊天記錄。
越往前翻，越覺得陌生。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每天跟我說早晚安。
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點(diǎn)一杯奶茶送到公司樓下。
會在我生日前一個月就開始問我想要什么禮物。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我第一次去他家開始的。
從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我媽說”。
“我媽說這周末讓你過來吃頓飯。”
“我媽說咱們早點(diǎn)結(jié)婚好。”
“我媽說彩禮不用太多，走個形式就行。”
“我媽說……”
我媽說。
我到底是在跟誰談戀愛？
是跟他，還是跟他媽？
那幾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
一個人待在家里，除了吃飯就是發(fā)呆。
我媽也沒多問，只是每天下班回來會帶個水果或者酸奶放在我房門口。
有一天她敲門進(jìn)來。
“閨女，明天周末，要不要跟媽去逛逛？”
“不想動。”
“你不是最愛吃那家門口的糖炒栗子嘛，媽給你買去。”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眼角那些細(xì)紋，鼻子一酸。
“媽，我是不是特別傻？”
我媽笑了笑：“哪個姑娘年輕的時候沒傻過？傻過才長記性。”
“你還恨不恨我找了這樣的人？”
“恨什么恨，你又沒做錯事。”她在床邊坐下，“跟誰過日子是你的事，媽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你以后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我想過……”
“不用急著回答我。”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09
吳秀華的事件在小區(qū)里傳開了。
據(jù)說是在超市買菜的時候，跟人聊著聊著就哭了。
說自己養(yǎng)了個兒子不容易，攤上個不懂事的兒媳婦。
但鄰居們的反應(yīng)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有人當(dāng)場就說：“秀華，你那協(xié)議我也聽說了。你家高飛簽了，人家姑娘還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
“那是她要求的！”
“誰要求的咱們不知道，但人家姑娘來你家吃了幾塊西瓜你就說人家沒家教，這是真的吧？”
吳秀華沒話了。
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是葉敏兒告訴我的。
她在電話那頭笑得很暢快：“你聽說了沒？現(xiàn)在你們那個小區(qū)，你那個準(zhǔn)婆婆的名聲算徹底臭了。估計她也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我沒笑。
不是大快人心，而是覺得心酸。
三年里，我那么努力想融入那個家庭。
到頭來，只需要幾塊西瓜就能擊碎。
又過了幾天，吳高飛果然去相親了。
消息是葉敏兒“打探”來的。
“你那個前男友，他媽給他安排了個相親，聽說那女的家里條件不錯，有車有房。”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葉敏兒冷笑了一聲，“人家姑娘吃了第一頓飯，第二天就問他買車的事，把他給嚇跑了。他媽氣壞了。”
但心里莫名松了口氣。
很快，吳高飛又來找我了。
這次他直接堵在我公司樓下。
我下班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束花，西裝革履。
周圍同事來來往往，都看了一眼。
“雨桐！”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那天相親是我媽安排的，我根本不想去！”
“你去不去，跟我沒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的！”
他終于走到我面前，把花遞過來。
我沒接。
“吳高飛，你是不是覺得，你只要回頭，我就一定在等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談?wù)劇！?/p>
我看著他。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他，他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很干凈。
那時候他說：“雨桐，我以后一定會對你好。”
我相信了。
可現(xiàn)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少年了。
“吳高飛，你回去吧。”
“你媽養(yǎng)你不容易，你回去好好孝順?biāo)５珓e指望我替你做這件事。”
我越過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孫雨桐！”
我沒回頭。
10
一年后。
我換了一份工作，搬了家，換了手機(jī)號。
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邊，離家坐地鐵四十分鐘。
我租了一個小單間，陽臺上擺了一盆綠蘿，養(yǎng)了一只橘貓。
日子過得簡單，但踏實(shí)。
那天下班早，路過小區(qū)門口的水果攤。
看見新到了一批西瓜，紅瓤的，賣相挺好。
老板扯著嗓子喊：“本地大西瓜，不甜不要錢！”
我停下來，挑了一個小的。
稱了稱，十二塊錢。
拎回家，洗干凈，切了半個。
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水分很多，汁水在嘴里化開。
我靠著廚房臺面，慢慢吃完了一整塊。
又拿了一塊。
沒有人在旁邊說“差不多得了”。
沒有人在旁邊盯著我的筷子。
沒有人在旁邊等著挑我的毛病。
我坐在陽臺上，吹著晚風(fēng)，吃西瓜。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葉敏兒發(fā)來的消息。
“知道嗎？吳高飛他媽又折騰了。”
“他新談了一個女朋友，號稱條件比你好。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第一次上門吃了頓飯，他媽媽讓人家姑娘洗碗。人家姑娘站起來就說了：阿姨，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做保姆的。拎包就走。”
我笑了。
“然后呢？”
“然后吳高飛急了，追出去了。他媽媽在客廳罵了一晚上，說現(xiàn)在的姑娘都不懂事。他表姐拉了個群吐槽他媽，搞得全家族都知道了。這兩天他媽頭都抬不起來。”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窗外的夕陽。
橘紅色的光灑在陽臺上。
那只橘貓?zhí)稍谀_邊，尾巴輕輕掃著我的腳踝。
我咬了一口西瓜。
原來西瓜從來都沒變過。
一直是甜的。
變的是吃西瓜的人和吃西瓜的地方。
我想起那天我媽問我：“你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我想過可以好好吃西瓜的日子。
不用擔(dān)心吃幾塊就會被人說沒家教。
不用因?yàn)槌粤巳龎K西瓜就要花九千塊去買一只手鐲。
不用在一張寫著種種規(guī)則的協(xié)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西瓜無罪。
有罪的是那些把吃西瓜當(dāng)成罪的人。
我拿起手機(jī)，給葉敏兒回了一條消息。
“幫我跟吳高飛說一聲。”
“說啥？”
“謝謝他家的西瓜。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活得這么舒服。”
消息發(fā)出去，我把手機(jī)扣在桌上。
抱起那只橘貓，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風(fēng)很輕，西瓜很甜。
日子就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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