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歲的人了，怎么還在當“寶寶”？

《鐵拳教育》

“00年出生的人，很難接受自己已經26歲了。”

類似的感慨，正成為社交媒體上經久不衰的嘆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對“長大”這件事感到不安、無措，一邊抱緊中學時代延續至今的愛好、努力適應殘酷的職場，一邊拒絕“買房買車結婚生子”等傳統成年人的必經之路，偶爾在社交媒體上裝傻充愣：“我們02年的難道不是高中生嗎。”

在英國學者基思·海沃德看來，這種拒絕長大的心態背后，是我們的社會已經系統性步入了“幼稚化”時代。例如，廣告以一種對待幼兒的方式向成年人灌輸信息；教師的權威在課堂內被瓦解，不得不采用“討好”的方式與學生相處；政治觀點的理性辯論被叫喊和情緒宣泄替代......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大人樣”，更是辨別復雜問題、包容不同觀點、承受挫折與延遲滿足的能力。

在《幼稚化》一書里，基思向我們揭示了當代社會是如何走向“幼稚化”的，而這股四處蔓延的“幼稚化”浪潮，又對我們的生活造成了哪些深刻的改變。

他的論述具有很強的批判性和穿透力，甚至還有些尖銳，但當“成熟”日益被視為一種過時的美德，他發出的警示，值得一聽。

下文摘自《幼稚化》 基思·海沃德 著

01

成年人沒有好好長大成人

我們生活在一個因為對青春狂熱崇拜而墮落的時代。從成年男女的言行舉止來看，他們仿佛已經忘記何為稱職的成年人，不成熟的惡習反而被奉為美德。與此同時，孩童的言行卻展現出遠超年齡的智慧與洞察力。

我們將解釋這種異乎尋常且令人擔憂的角色反轉現象是如何形成的，它對整個社會意味著什么；這些病態現象如何日益束縛我們的文化發展，以及我們是否有辦法對抗這些病態現象。

本書以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為切入點：成年人的狀態已經從根本上出了問題，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成年人的能力和價值觀都在遭受當代文化的沖擊，而這種文化是由幼稚的關注點和自欺欺人式消遣驅動的。

《怪奇物語》

你在日常生活中極有可能體驗過這種感覺：當你面對滿世界無意義且屈尊俯就般告知你如何使用扶手或樓梯的健康安全指示牌時，或是在大熱天聽到廣播員用誘哄的語氣提醒你“記得補充水分”時，你或許會產生這種感覺？

又或者是在你意識到自己被無處不在的監控設備時刻注視著，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巨大的）嬰兒監視器旋轉鏡頭范圍內的（巨大的）嬰兒時，你會產生這種感覺？抑或當你被學識淺薄的政客居高臨下地說教，甚至更糟的是，被毫無學識的名人左右思想時，你會直觀感受到你的成年人自主權的萎縮？

但無論這種情況發生在何時何地，你都會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你并未身處一個由遠見卓識和經驗構筑的成熟的成人世界，而是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被納入了某種全民化的成年人日間照料體系。

無論是地鐵里那些寫著“善意待人”的令人煩躁的海報，還是唐納德·特朗普熱衷于給政治對手起幼稚綽號的癖好，你可能已經從諸多現象中察覺到社會正悄然滑向幼稚化，但想要理解這一現象的根源和成因卻并非易事。

事實上，我們這個幼稚化世界的詭異之處在于，盡管它充斥著無數顯而易見的愚蠢行為，卻幾乎無人駐足思考一下這一現象是如何形成的及其對現存自由秩序可能意味著什么。

我是一名研究城市犯罪的犯罪學學者，尤其關注越軌行為、暴力和犯罪行為所具有的誘惑性與排斥性。這一研究領域與成年人生活技能課程和夸夸其談的“大男孩”相去甚遠，因此，請允許我以作者身份簡單解釋一下為什么會研究并撰寫有關這一主題的作品。

事實上，我對幼稚病現象的興趣并非在某一特定時刻產生的。它始于日積月累的憂慮，在過去數年里，我逐漸發現，來上我的犯罪學課的18歲本科生，與其說是處于成年邊緣的成熟青少年，不如說更像是在成人自主的陌生世界里茫然無措的恐懼學童。

隨著學期的更迭，這種“某種奇怪的、重要的、劇烈的變化正在發生”的感覺愈加清晰，而幼稚病的觸角也日益深入大學校園文化。我教授有關恐怖主義的課程已超過 10 年，但如今卻不斷收到學生的電子郵件，稱課程內容“過于具有挑戰性”，講義幻燈片中的圖片“令人不適”“讓人不安”。更糟糕的是，不時有家長突然出現在校園里，因為孩子的課業負擔問題小題大做，或是在有關學術剽竊的聽證會上扮演“隱形律師”的角色。

《怪奇物語》

由于留意到這些幼稚化的發展趨勢，我開始到處發現類似的例子。在社交媒體上，因為被“有毒的男子氣概”這一流行論調嚇壞了，年輕男性宣稱自己對婚姻、生兒育女，甚至為未來儲蓄等成年人的責任不再有任何興趣。

在工作場所，過去被視為辦公室政治的事情被重新定義為“霸凌”，這種校園比喻似乎很貼切，因為現在許多公司的辦公室在布局上確實像教室，設有“游樂區”，張貼著充滿善意的格言，連工位都縮小到小孩子過家家般大小。

這種幼稚化的風潮甚至在精英機構蔓延開來，博物館和美術館的策展人開始在展品上大量張貼警示標簽和說明文字，告知參觀者某些物品和藝術品可能“具有挑逗性”“令人不安”或“存在爭議”。就連我那些本該更明事理的學術同行，也在向我抱怨他們孩子的生活和興趣如何開始與他們自己的生活和興趣產生交集。

然而，盡管這種幼稚化的趨勢在我們周圍隨處可見，但讓我最為擔憂的是它對政治領域產生的影響。我的擔憂并非僅僅源于政客在短視頻社交平臺上像渴求關注的青少年那樣作秀，或是網紅專家用無知觀點攪亂政治舞臺，更是源于一種全新的反成人化的政治表達形式的出現。

真正讓我看清這種全新的“幼稚化政治”全貌的，是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后引發的一系列惡果。

在成年人組成的社會，選民接受民主選舉的結果，然后繼續生活，至少過去是如此。但現在，美國沿海地區的民主黨人和校園自由派無法理解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在廣袤的美國內陸腹地，希拉里·克林頓的受歡迎程度堪比石棉。

他們像扔掉嬰兒車里的玩具一樣拋棄尊嚴，不但不接受選舉結果，反而號召“抵抗”。他們沒有借此反思自己政黨的諸多不足之處，而是陷入了青春期的憤怒之中。

美國小說家布雷特·伊斯頓·埃利斯認為，特朗普運動的怒火過于熾熱，難以承受。一貫直言不諱的他將希拉里輸不起的支持者形容為“該死的巨嬰”，并評論說他們無休止的抱怨讓他想起“生日聚會上沒有贏得接力賽的、被寵壞的孩子們的抱怨，他們抱著臂、跺著腳，垮著的小臉漲得通紅，淚流滿面”。

匆匆四年過去，輪到特朗普的支持者們像家庭聚會上無人看管的半大孩子那樣行事了。面紅耳赤的憤怒中年男女裝成革命者，以為只要喊得夠響，揮舞幾面手工制作的旗幟，就能得償所愿，推翻民主選舉的結果。

事實上，我越思考這個問題，就越能理解今天許多對立的沖突和文化戰爭都可以從幼稚病的角度來審視，而且也應該從這個角度加以審視。

從這個角度來看，幼稚化所代表的遠不止追求青春的延長。它意味著一種全新的世界觀，而這種世界觀已經通過損害民主、動搖制度和撕裂文明來塑造我們的歷史。

02

“幼稚化”的成因是什么？

從歷史上看，在成人社會，個體很容易將生命歷程劃分為一系列由文化定義、按年齡分級的角色。而在我們這個幼稚化的世界里，既定的有序人生階段正迅速瓦解，因為童年、青春期和成年這些概念正受到社會對文化相對主義的執著、及其甚至無力在表面上行使成人權威現象的全方位沖擊。

后弗洛伊德時期的心理學家埃里克·埃里克森提出，一個人的身份認同會在整個生命周期中發展形成，每個個體都會經歷固定的“社會心理發展八階段”，而且每個階段都從前一個階段發展而來，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

他指出，當個體經歷生命歷程的每個階段時，都會“面臨對立態度之間的相互作用，從而引發沖突，或者說社會心理危機。而危機的解決會產生相應的基本力量，使個體能夠邁向下一個階段”。

《美國小說》

當今幼稚化現象如此普遍的主要原因在于，人生各階段之間與生俱來的對立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消失。因此，人生各階段不再具有明顯的差異性，而是開始相互瓦解、滲透。

如果社會繼續沿著當前的道路發展，人生階段消解可能會導致幾個世紀以來既定的童年和成年范式的終結。取而代之的將是一種全新的行為類型：一種永遠不成熟的成人-兒童混合體。

而這種情況至少帶來了兩個令人不安的后果。

首先，人生階段消解的雙向作用力意味著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顛倒混亂的世界，充斥著各種奇怪的代際異常現象。

其次，隨著人生階段的界限日益模糊，成年人和兒童的社會心理體驗互換性越來越強，代際之間的沖突也將愈演愈烈。

這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但正如千禧一代或Z世代與嬰兒潮一代父母之間持續不斷的“代際戰爭”所表明的那樣，當處于不同生命周期的個體（在心態、興趣和關注點方面）開始變得相似時，不同的代際群體最終會為了相同的文化和經濟資源而相互競爭。

當然，這種代際沖突并非新鮮事。早在1992年，學者勞倫斯·格倫斯伯格就記錄了X世代與其嬰兒潮一代父母之間日漸增長的敵意。30年后的今天，這場始于文化層面的小沖突已然升級為一場爭奪經濟與政治主導權的全面戰爭。兩種相互交織的怨恨情緒促成了這種“各代自顧自”心態的出現。

一方面，千禧一代和Z世代將當下的許多問題歸咎于年長一代，有些人甚至質疑“老古董嬰兒潮一代”是否有權利存在。另一方面，嬰兒潮一代以及我所屬的X世代在遭受這類貶損時，會以不公平的方式指責今天的年輕人是逃避工作、沉迷短視頻的“模范兒童”。

《伯德小姐》

很難看出這種基于代際的負面情緒對誰有利。這不僅不利于形成任何政治共識，還掩蓋了這種長期積壓的代際緊張情緒背后的真正原因。

無論你選擇從政治、文化、心理還是道德的角度來審視社會，都不難發現我們正面臨危機——代際危機。后現代主義及其相關的資本主義邏輯所帶來的幼稚化浪潮，已經將當代社會重新塑造成某種類似于夢幻島幻想與低風險游樂場的混合體。

成年不再被視為值得追求的狀態，反而要么被描繪成需要完全規避的事物，要么就像回報日減卻仍操持舊業的年老色衰的軟飯男一樣，成為來自過去時代的過時且無足輕重的存在。

隨著晚期現代社會中充斥著越來越多幼稚化的“虛假成人”和成人化的“虛假兒童”，與人類成熟相關的既定分類變得更加難以存續。事實上，在生活的幾乎每一個領域，一系列微妙卻意義深遠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它們共同改變著人類處境，以至于當下的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重新審視我們所說的童年期、青春期，以及最重要的成熟成年期的傳統范式。

這個世界或許并非我們所期望的世界，卻是我們親手創造的世界。無論你是否喜歡，你都身處其中。

03

一個例子：教育權威的削弱

教師作為質量與優秀標準評判者的角色已經走向終結，教育權威正在被讓渡給學生（有時候是家長）。這些趨勢和發展已然削弱了優績主義，并使幼稚化幾乎成為課堂內的一種默認狀態。

無論是對學業水平下滑的政治憂慮、家長對過度考試的焦慮，還是教師對缺乏社會責任感的家長的擔憂，現在的學校成了各種批評和公眾焦慮的集中地。但在爭論愈演愈烈之際，很少有人停下來思考：學校面臨的許多問題，其實是一個更大問題的外在表現。

我所指的這個更大問題，就是當代社會不愿重視和認可成年人在教師職業以及更廣泛的教育政策制定領域中的權威。而這么做的結果正如社會學家弗蘭克·富里迪指出的那樣，教育的意義和目標出現了根本性危機：圍繞成人權威的角色和地位所產生的種種困惑，導致人們對社會培養年輕一代的能力喪失信心。這種權威的喪失削弱了成年人有重要東西要傳遞給年輕一代這種說法的可信度。

《世界的主人》

成人權威危機常常表現為無法清晰、堅定地傳達一套共同的規范和價值體系。學校通常肩負著對學生進行社會化教育的責任，有時候，人們似乎還期望學校為更廣泛的社會都無法解決的那些問題尋找解決方案。因此，社會問題常常與教育問題混為一談。

圍繞成人權威所產生的困惑，最明顯的體現或許是課堂紀律的崩壞。在英國，學校內的暴力事件多年來一直呈上升趨勢，而近來情況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許多教師現在將遭受襲擊視為職業風險的一部分。

根據教師工會最近的一項調查，四分之一的教師表示，每周都會遭受學生的身體暴力，而英國GMB工會的另一項調查顯示，多達7萬名教師及后勤人員經常面臨暴力威脅。

成年人對未能樹立成人權威而進行補償的進一步證據，體現在教育工作者試圖通過將當代教育問題重構為“激勵危機”來徹底回避這一問題的做法上。

認為兒童需要持續激勵的設想，促使了一種將兒童幼稚化的教學法的制度化。許多教育工作者聲稱，需要向兒童傳授與其直接相關且易于理解的知識內容。而教育工作者往往以一種幼稚的方式對待兒童，認為游戲是學習的理想方式。

我并不反對那些能夠幫助學生通過更開放的反思性學習來表達自我的新教學舉措。讓我感到擔憂的是，因為采用以游戲為中心的教學方法，學校正在變成托兒所。由于失去了通過成人主導的課程體系自信地對兒童施加影響的能力，當代教育工作者幾乎別無選擇，只能迎合所謂學生的需求，而非以權威姿態確定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事實是，教育政策制定者已經半自覺地放棄成人權威管教的理念，因此再也無法向其負責的學生灌輸核心知識價值。意識到這一點后，他們轉向了另一條道路，將當代教育轉變成某種類似人氣競賽的東西。

當然，激勵教學法始終存在一個根本性難題。如果它不起作用了，會發生什么？畢竟，每個學生都是獨一無二的，能讓一個學生感興趣的事物，未必能吸引另一個學生。

《混沌少年時》

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新型激勵手段的倡導者們非但不會質疑其方法本身存在的問題，反而會更加堅定地認為，促使學生學習的關鍵并非迎接挑戰，也不是受到鼓勵去追求之前從未考慮過的興趣愛好，而僅僅是讓他們自我感覺良好。

這種荒謬的反現實主義做法需要源源不斷的虛假表揚和心理激勵，以確保學生始終自我感覺良好。但我們為了提升學生的自尊而庇護其免受批評的做法，其實弊大于利。最明顯的是，當孩子們長期被空洞的贊美包圍，他們應對挫折和失敗的能力就會被削弱，而挫折與失敗本是人類成長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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