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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天剛蒙蒙亮。
趙素芬正在廚房里煮粥,炒菜鍋里滋滋冒著油煙,她就聽到樓下傳來熟悉的、中氣十足的咆哮聲。
“趙慧敏!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給我滾出來!”
她手里的鍋鏟頓了頓,嘆了口氣。
又來了。
這已經是連續第十三天了。
從窗戶望下去,果然看見父親趙德明站在大姐家的樓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黑色拐杖,正仰著頭朝樓上吼。他的聲音很大,穿透了清晨的寧靜,驚起了一排樹上的麻雀。
“十二年了!你嫁進老李家門,生了個廢物兒子!你還有臉活著呢!”
大姐家的窗戶緊緊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趙慧敏肯定就在里面,但她不敢出來。大姐夫李大軍是公務員,最怕左鄰右舍看笑話。外甥李陽更是直接躲到了自己房間,耳機一帶,假裝聽不見。
父親罵了足足二十分鐘,累了,坐在樓下的花壇邊上歇了歇。然后,他的目光轉向了二姐家住的方向。
“趙慧芳!你也不是個東西!養個兒子跟養了個大爺一樣!王強,你是個男人嗎?連自己兒子都管不住!”
趙素芬把粥盛到碗里,放在桌上,卻沒動筷子。
她知道,父親罵完大姐二姐家,下一個就是她家。
這是規律。
父親每天六點半從自己那間老破小的老房子里出發,拄著拐杖走上四十分鐘,先到大姐趙慧敏家樓下里罵,接著去二姐趙慧芳家罵,最后——會站在她家客廳里,對著她們一家三口罵。
趙素芬看了看墻上的鐘,六點五十分。
快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女兒張小穎,又看了看主臥緊閉的門,丈夫張立誠昨晚又加班到深夜,現在還沒起。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立誠,爸昨天說,今天要來。”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趙素芬嘆了口氣,正要轉身,突然聽到樓梯間傳來沉悶而緩慢的腳步聲——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上。
父親上來了。
01
趙素芬家在二樓,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父親用了近十分鐘才爬上樓,每一步都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她打開門時,父親正站在門口,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的眼睛渾濁而深沉,像一口枯井,看不見底。
“進來吧,爸。”趙素芬側身讓開。
父親沒說話,拄著拐杖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茶幾上散落的雜志、沙發上的抱枕、電視柜上女兒的照片,最后落在緊閉的主臥門上。
“還在睡?”他問。
“立誠昨晚加班到凌晨三點,才睡下沒多久。”趙素芬解釋。
“加班?加個屁班!”父親的聲音突然拔高,“男人不回家就是有問題!你不知道嗎?”
“爸……”趙素芬看了一眼臥室門,壓低聲音,“小穎還在睡,你小點聲。”
“小穎?張小穎!”父親轉向張小穎的臥室,聲音更大了,“張小穎你給我出來!”
臥室門打開一條縫,張小穎揉著眼睛探出頭,她穿著一件粉色睡衣,頭發亂糟糟的,滿臉不耐煩:“外公……你咋又來了?”
“什么叫我咋又來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二十歲的大姑娘了,房間亂得像豬窩!你媽也不管管你!要我是你爸,早把你攆出去了!”
張小穎翻了個白眼,“嘭”一聲把門關上了。
父親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拐杖“咚”地一聲砸在瓷磚地上:“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沒大沒小!不知好歹!”
趙素芬忍住了眼淚。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把粥端過來:“爸,你先吃點早飯,別生氣了。”
“我不吃!”父親一揮手,粥碗差點被打翻,“你看看你們家,一個個的,都什么態度!大女婿整天裝死,二女婿脾氣暴躁,你這個女婿,天天不著家!我女兒一個個嫁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爸!”趙素芬終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樣?每天這樣罵,有意思嗎?”
父親愣住了,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你們三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家什么情況?我比你清楚!”
門“嘭”地關上了。
趙素芬站在原地,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她不明白,為什么年過八旬的老父親,要這樣折磨她們姐妹。她們到底做錯了什么,讓他在晚年這樣歇斯底里地怨恨?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家里雖然窮,但父親沉默寡言,總是埋頭干活。母親去世得早,他一個人拉扯三個女兒長大,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坐在角落里抽煙,很少說話。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十年前,她嫁人后不久。父親突然像變了一個人,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罵人,尤其是對姐姐們和她,越來越苛刻。一開始只是數落幾句,后來上升到辱罵,直到現在這樣,每天上門痛罵。
趙素芬擦了擦眼淚,拿起手機,給大姐打了個電話。
“喂?”大姐趙慧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大姐,爸剛才去你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大姐的聲音有些落寞:“來了,站在樓下一通罵,鄰居都聽見了。大軍氣得連早飯都沒吃就去上班了,陽陽更是連門都不出。”
“他……罵了什么?”
“還是那些話,說我沒用,說大軍窩囊,說陽陽是廢物。”大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素芬,你說爸這是要干什么啊?他是不是想把我們都逼死才甘心?”
“我也不知道……”趙素芬覺得喉嚨發緊,“我今天跟他吵了,他氣得摔門就走了。”
“你跟他吵?你傻啊,他那么大年紀了,萬一出事怎么辦?”
“我、我忍不住了……”
掛了電話,趙素芬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發呆。手機又振了一下,是二姐趙慧芳發來的消息:“今天咱爸怎么走得這么早?我剛看到他從門口經過,臉色好像不太好。”
趙素芬打了幾個字:“我剛跟他吵了一架。”
發完消息,她癱在沙發上,覺得精疲力竭。
廚房里,粥還在鍋里,卻已經涼透了。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父親那間老房子,她好久沒去過了。上次去,還是三個月前,給他送了些米面油。那時候她沒注意,他家里有沒有什么異常?
第二天一早,還沒到六點半,趙素芬就已經起床了。
她沒像往常一樣做早飯,而是換好衣服,站在窗前等著。
六點三十五分。六點四十分。父親沒有出現。
六點五十分。
趙素芬咬了咬嘴唇,拿起外套出了門。
02
趙德明住在城南的老小區,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樓道里光線昏暗,墻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紅磚。
趙素芬爬上五樓,站在父親家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舉起手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爸?你在家嗎?”
依然是一片寂靜。
趙素芬心里一沉,趕緊掏出手機給大姐打電話:“大姐,爸在家嗎?我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大姐應該正在上班:“不知道啊,我今天沒過去。你二姐呢?問問她。”
又打給二姐。二姐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我、我剛給他打過電話,沒人接啊!”
趙素芬的心跳加速了。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把備用鑰匙——那是父親以前給她的,說是萬一他有個閃失,她好能進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里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久置的潮濕衣物,又夾雜著一絲藥味。
“爸?”趙素芬摸索著打開燈。
客廳很小,一張舊沙發,一個老式電視機柜,茶幾上放著幾個空藥瓶。她走過去看了看,都是治療高血壓和風濕的藥,不是什么稀奇東西。
這時,里屋傳來一聲咳嗽。
趙素芬連忙走過去,推開虛掩的臥室門。
父親正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背影佝僂,正在努力地系一根褲腰帶。
“爸,你沒事吧?怎么不開門?”
趙德明沒回頭,聲音有些悶:“你來干什么?又要跟我吵?”
“我……”趙素芬看著他吃力的動作,心里一酸,走上前去,“我幫你。”
她低下頭,幫父親系好了腰帶。這個曾經一個人撐起整個家的男人,如今瘦得像一把干柴,肋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清晰可見。
“爸,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的事,硬朗著呢。”趙德明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外走,“你少管閑事,管好你自己的家就行。”
“那你為什么今天不去罵我了?”
趙德明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累了。”
趙素芬知道他沒說實話。她打量著房間,突然發現父親的書桌上攤著幾本書,走近一看,是幾本舊病歷和診斷書。
她的手指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患者姓名:趙德明。診斷:肝癌晚期,建議住院治療。”
落款日期,是兩個月前。
趙素芬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爸!”她嘶啞著聲音喊了一聲,“這是……”
趙德明回過頭,看到女兒手里的病歷,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你都看到了?那就看到了吧。反正也沒多少日子了。”
“你怎么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有什么用?你們三個,一個比一個不省心。”趙德明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我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死前總得把該辦的事辦了。”
“你……你到底要辦什么事?就是每天去罵我們?”
趙德明吐出一口煙,渾濁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女兒,聲音低沉而苦澀:“你以為我在罵你們?素芬,我在救你們啊。”
趙素芬呆住了。
“你以為你大姐家真那么太平?你姐夫李大軍,在外面養了個女人,五年了。”趙德明冷冷地說,“你以為你二姐家只是吵架?王強欠了二十萬賭債,債主都找上門了。你以為你那個老公張立誠,真的只是加班?”
趙素芬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還沒老糊涂。”趙德明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我每天這么罵,就是想逼你們自己去發現。你們醒了,就不用我操心了。可是我活不了那么久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趙德明蒼老而堅硬的臉上。八十二年的風霜刻滿了每一道皺紋。
趙素芬看著父親,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父親在大姐家樓下罵完,去了二姐家,最后來她家時,在門口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他說:“素芬,你媽要是還在,你還能聽她說說話。你媽沒了,就剩我這個老頭子替你們操心了。臨死前,我再幫她做點事吧。”
當時她沒在意,只當他是老糊涂了。
現在想想,父親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趙素芬張了張嘴,想問,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德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渾濁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淚光:“你媽死了四十年,我從來沒跟你們說過她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是上吊死的。為什么上吊?因為她扛不住了。她被你奶奶罵,被你姑子罵,被你媽娘家人看不起。她太苦了,走投無路了。”
“我不想你們也走她的老路。我不想你們也扛不住。”
趙素芬癱坐在地上,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手機屏幕上,女兒小穎發來一條消息:“媽,我今晚不回家吃了。跟同學約了。”
她看著這句話,想起父親剛才說的話。
“你媽死了四十年,是上吊死的。”
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來——
三十年前,母親上吊的那個晚上,她也在家。
她躲在被窩里,聽到了母親的哭聲。
06
趙素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客廳里黑黢黢的,張立誠還沒回來,張小穎也沒回來。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那是十年前拍的,爸媽坐在中間,三個女兒和女婿、外孫們圍在兩側,所有人都笑著,看起來那么幸福。
可現在呢?
大姐和姐夫貌合神離,二姐和姐夫天天吵架,她和張立誠相敬如賓,而外孫們,不是啃老就是混社會。
父親說得對,他們都在走著母親的老路。
趙素芬拿起手機,找到大姐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喂?素芬,這么晚了有啥事?”大姐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大姐,爸的事……你知道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大姐的聲音突然變小了:“知道……我前兩天看到他的病歷了,是他故意放在桌上的。他說,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那你有沒有想過,爸說的那些話,可能是真的?”
“什么話?”
“大姐,我不想瞞你了。我問你,姐夫最近幾年,是不是經常加班?很晚才回家?”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趙素芬聽到大姐壓抑的呼吸聲,接著是一聲低低的抽泣:“素芬,你說對了……大軍他,他外面有人了。我早就知道了。”
“你為什么不離婚?”
“離婚?我五十二了,離了婚我能干什么?陽陽還沒結婚,我總不能讓他沒爸沒媽吧?”大姐哭出聲來,“況且……我害怕,害怕一個人。”
“那你打算怎么辦?就這么過一輩子?”
“不這樣還能怎么樣?”大姐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的麻木,“不是所有男人都像姐夫一樣老實的。素芬,你就別管我的事了。”
趙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她掛了電話,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城市的脈搏。
這時,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張立誠回來了。
07
張立誠進門時,看到趙素芬坐在黑暗中,愣了一下:“怎么不開燈?”
他走過去開了燈,看到她臉上還有淚痕:“你怎么了?”
“爸得了肝癌晚期,只有三個月了。”趙素芬聲音發抖。
張立誠的眉頭皺起來:“什么時候的事?怎么不早說?”
“他瞞著我們所有人。”趙素芬抬起頭,看著丈夫,“立誠,我想問一件事,你跟我說實話。”
“什么事?”
“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張立誠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眼神閃了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搖搖頭了:“素芬,我……”
“你回答我!”趙素芬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是不是?”
張立誠沉默了。
那幾秒鐘的沉默,比什么話都刺人。
“素芬,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你天天夜不歸宿,回來倒頭就睡,電話不讓我碰,手機設密碼,你告訴我,這是什么樣?”
張立誠張了張嘴,最終說:“我……我是對不起你。但那只是工作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種。”
“工作?什么工作要天天晚上十點多才能結束?”
“我……”
“你別編了!”趙素芬打斷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跟你大姐二姐一樣,知道了也忍著?”
張大誠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素芬,你誤會了,是公司內部出了問題,我正在查賬。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沒說。”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你胡思亂想,也怕跟你說了,會影響你。”張立誠抬起頭,眼睛有些紅,“素芬,我真的沒有背叛你。我知道我最近冷落了你,也忽略了小穎。我錯了。”
趙素芬看著他臉上的愧疚和疲憊,突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
她腦子里亂成一團。一邊是父親絕癥的消息,一邊是丈夫的異常表現。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假的。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張小穎打來的。
“媽,你快來醫院!外公他……他進急救了!”
08
趙素芬趕到醫院時,大姐和二姐已經到了。
大姐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二姐站在走廊盡頭,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像是在跟姐夫吵架。
“急救室”的燈還亮著,趙素芬的心懸在嗓子眼里。她走到大姐身邊,低聲問:“怎么回事?”
“爸今晚一個人在家,突然暈倒了,鄰居聽到動靜才叫了120。”大姐的聲音沙啞,“醫生說是肝癌破裂引起的內出血,情況很危險。”
趙素芬靠著墻,看著手術室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晚上九點多,醫生終于出來了:“家屬呢?病人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需要住院治療。你們誰來簽個字?”
三個女兒面面相覷。
最后還是大姐接過筆,簽了字。
老人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戴著氧氣面罩,眼睛緊閉著,呼吸微不可聞。
趙素芬看著父親,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們三個女兒,沒有一個人知道父親得了絕癥。他一個人撐著,每天走那么遠的路去罵她們,卻把所有的病痛都咽在肚子里。
護士把老人推進病房后,趙素芬叫住了醫生:“醫生,我爸他……還能活多久?”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兩個女兒:“最多……三個月。身體底子好,但癌細胞擴散得太快了,建議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三個女兒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那晚,趙素芬守在醫院里。她坐在父親的病床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想了很多很多。
凌晨三點多,老頭突然醒了。
他先是咳嗽了幾聲,然后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坐在床邊的趙素芬:“素芬?”
“我在呢,爸。”
老頭伸出手,顫巍巍地抓住了女兒的胳膊:“素芬……我是不是快死了?”
“別說傻話。”趙素芬忍著淚水,“你好好養著,會好的。”
老頭搖了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死之前,我得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么事?”
“關于你媽……她不是上吊死的。”老頭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是被人害死的。”
趙素芬呆住了:“什么?”
09
老頭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在回憶:“那一年,你媽懷孕了,懷的是第四胎。但你奶奶重男輕女,非要她打掉。她不肯,你奶奶就天天罵她,說她命不好,生不出兒子。”
“后來……你媽被罵得受不了,又不敢跟我說,就找了你姑子訴苦。你姑子表面上安慰她,暗地里到處說你媽的壞話,說她作風不正。”
“你媽受不了這種委屈……她在家里上吊了。”
趙素芬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天晚上,我回來得很晚,打開門,看到你媽掛在房梁上。”老頭的聲音哽咽了,“我是第一個發現她的。可是我發現時,她已經涼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跟你們說嗎?”
趙素芬搖了搖頭。
“因為那個打小報告的人,是我的親妹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把這事說出去。但你媽的死,我一輩子都放不下。”
老頭的手指發涼,還在顫抖:“我不想你們也跟你媽一樣。我想讓你們知道,你們的老公、你們的兒子,要么有問題。我要罵醒你們,不能讓你們受委屈。”
“你們這輩子,不能再重蹈我妻子的覆轍了。”
趙素芬突然明白了。
父親為什么會那么早起來罵她們三個。不是他恨她們,是他太愛她們了。
他愛到不敢說一句“心疼你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保護她們。
他愛到只能用罵聲,來代替那份遲來的關懷。
“爸……”趙素芬握住父親冰冷的手,聲音支離破碎,“你為什么不早點說啊……”
老頭的眼睛半閉著,聲音越來越弱:“因為我怕……怕你們知道真相后,也會像我一樣……一輩子活在仇恨里……”
“爸……”
“素芬,我想你媽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滿天都是星星。”老頭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在夢里,“你媽最喜歡看星星了。她說,她死了之后,要變成一顆星星,一直看著我們……”
趙素芬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邊放聲大哭。
病房里只剩下哭聲和呼吸機的嘀嗒聲。
那晚過后,趙德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不再罵人了,每天只是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發呆。
三個女兒輪流去醫院照顧他,但誰都沒提離婚那件事。
老太太去世的那個晚上,是趙素芬守的夜。
臨終前,老頭突然回光返照,說了一句話:“去……去你媽的墳上,讓她看看你們……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就閉上了眼睛。
10
趙德明的葬禮很簡樸。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三個女兒穿著黑色孝服,跪在靈堂前哭成了淚人。女婿們站在一旁,表情各異。外孫們倒是安靜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趙素芬跪在父親的遺像前,淚眼模糊地念著悼詞:“爸,你一生操勞,一個人把我們三個拉扯大。你走了,我們才明白,你那些年有多不容易。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的,不會再讓你在天上還替我們操心了。”
葬禮結束后,趙素芬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雨幕發呆。
張小穎走過來,拉了拉她的手:“媽,我懂外公為什么那么兇了。”
趙素芬摸了摸女兒的頭:“你懂什么了?”
“外公是怕你們吃虧。”張小穎眼眶紅了,“他怕你們像外婆一樣,受了委屈不肯說。他寧愿自己背上罵名,也要你們清醒過來。”
趙素芬抱住女兒,眼淚在雨中融化了。
那天下午,趙素芬去了母親的墳前。
那座墳很簡陋,就是一座小小的土包,上面長滿了雜草。她蹲下來,用手一根一根地拔去雜草,眼淚大顆地砸在土壤里。
“媽,你放心。”她在心里默默地說,“我不會走你的老路。”
從那天起,趙素芬變了一個人。她不再事事忍讓,不再對丈夫的冷漠視而不見。她主動找張立誠談了那次危機,雖然過程艱難,但最終還是把問題解決了。大姐和二姐也開始學著改變。她們不再回避家庭的矛盾,而是主動面對,慢慢地,一切都開始好轉。
11
半年后。
趙素芬和張立誠坐在客廳里,看著女兒張小穎穿著學士服的照片。
“媽,我畢業了,要去外地工作了。”張小穎在視頻里說,笑得眼睛彎彎的。
“好,媽支持你。”趙素芬笑著說,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掛了電話,趙素芬走到陽臺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天邊出現了一顆亮晶晶的星星。
趙素芬看著那顆星,笑了。
爸,你放心,我們都好好的了。
后來,趙素芬常常會想起父親。想起他每天早起的背影,想起他拄著拐杖在大姐家樓下罵人的聲音,想起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你媽喜歡看星星。”
趙素芬現在也會看星星了。
她看星星的時候,總會想起父親。
那個固執的、不善言辭的、把所有的愛都藏在罵聲里的父親。
她終于明白,有些人愛得深沉,像深井里的水,表面上波瀾不起,底下卻洶涌澎湃。
父親就是那樣的人。
他用了八十二年的時間,學會了如何去愛。最后,他用一種最笨拙、最用力、最熱烈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愛。
“爸,我會好好的。”
趙素芬仰起頭,對著那顆最亮的星星,輕輕地說。
那顆星星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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