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藥殺了我兒子”——中國2025年已修訂該藥說明書

在醫院的會診精神科工作中，醫生經常要判斷一個患者的情緒或行為問題，到底是他本身的精神疾病，還是正在吃的藥引起的。很多藥都可能引起類似精神疾病的癥狀，比如激素類藥物、免疫調節劑、抗癲癇藥和抗腫瘤藥。如果能找到并調整這些“惹禍”的藥，患者的精神癥狀可能就會好轉，不一定非要再吃精神科藥。

孟魯司特是全球處方量最大的哮喘預防藥物之一，但許多臨床醫生和患者并不知道，它可能與嚴重的精神科副作用甚至自殺相關。2020年，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強制要求在該藥說明書中添加黑框警告，提示其可能引起“嚴重的行為和情緒改變，包括自殺念頭或行為”。

為什么這么難發現是藥的問題？

孟魯司特引起的精神神經問題，發生率到底有多高？不同研究結果差得很大，低的5.9%，高的竟然到62%。這種藥有咀嚼片，小孩子用起來比吸入藥方便，但偏偏孩子最容易中招。有數據顯示，兒童服藥后出現自殺完成的情況，比青少年和成年人還要多。

還有個麻煩是，孩子的情緒和行為變化，很容易被當作成長階段的正常表現。一位母親回憶她3歲兒子服藥后的樣子：“上幼兒園時，他打老師、在教室里亂砸東西，還用頭撞墻?！?/p>

不良反應數據庫顯示，孟魯司特和攻擊行為、焦慮、抑郁、自殺傾向有明顯關聯。但患者和醫生往往不會往這上面想，因為哮喘藥和精神問題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副作用可能在吃藥后馬上出現，也可能吃了很久才冒出來，甚至停藥的時候才出現。

一位匿名家長說：“四年后，孩子開始出現廣泛性焦慮、社交恐懼、飲食紊亂……看了心理醫生，開始自殘，會說‘我應該去死’這種話，覺得自己很笨，是個壞孩子?！?/p>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藥廠和監管機構沒有系統地告訴醫生和患者這些風險，雖然好幾個國家都發過警告。一項調查顯示，開過孟魯司特的兒科住院醫生里，一半人不知道黑框警告。另一家兒童醫院調查51個醫生，只有45%的人知道這藥可能導致抑郁和自殺。

那些被改變的人生

很多出現精神副作用的患者，因為沒被識別出來，反而被當成了“新病”來治，越治越亂。一位患者說：“家里人都小心翼翼怕惹我。12歲那年我自殺未遂。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生先后診斷我焦慮、抑郁、強迫癥、多動癥，換了好幾種藥，好幾年了，一點用都沒有?！?/p>

很多家長說，帶孩子看了好多醫生，最后發現是孟魯司特的問題完全是碰巧。一位11歲女孩服藥后，半夜尖叫說身上有蟲子爬，家人都以為孩子瘋了，直到在電視上看到相關報道，才恍然大悟。

最讓人痛心的是英國一位父親，他14歲的兒子從2016年開始吃孟魯司特，2018年自殺身亡。這位父親直到孩子死后兩年才知道這和藥的副作用有關。他說：“這東西像把大錘砸進我的生活。六年了，我每周都去做心理輔導，每天能爬起來出門都是奇跡。我記得當時心里想——天哪，那就是殺了我兒子的東西?！?/p>

但就算意識到了問題，也不能隨便停藥。有人突然停藥后反而出現更嚴重的戒斷反應，出現了強迫癥狀和抽動，無法忍受，最后不得不住院治療。

當然，也有停藥后明顯好轉的。一位母親說，兒子停藥后“不再過度敏感了，不再孤僻了，批評他也不用擔心他會自傷或跑掉，更自信更獨立，對未來也樂觀了，還會說‘我很開心’?！?/p>

機制研究：從白三烯受體到多巴胺和5-HT受體

關于孟魯司特如何引發神經精神副作用，目前尚無統一定論，但多項研究提供了有價值的線索：

傳統假說：孟魯司特通過阻斷CysLT1白三烯受體發揮作用，而白三烯受體在大腦中亦有表達。有觀點認為，阻斷該受體可能阻礙大腦的修復過程，進而引起神經精神系統不良反應。另有研究提出，孟魯司特可能增加血腦屏障通透性、影響去甲腎上腺素等神經遞質水平。

新的突破性發現：2025年發表于《Cellular and Molecular Life Sciences》的研究表明，孟魯司特通過抑制ADCY1介導的cAMP信號通路在腦類器官中發揮功能效應。

最具啟發性的發現：2025年的一項計算模擬研究揭示，孟魯司特對多巴胺D2受體（DRD2）和5-HT1A受體具有結合親和力。這一發現意義重大——多巴胺和5-羥色胺系統正是抗精神病藥和抗抑郁藥的核心作用靶點，這從分子層面解釋了孟魯司特為何能引發焦慮、抑郁、攻擊行為等精神癥狀。

此外，有研究者假設兒童可能更容易受到精神副作用的影響，因為其大腦正處于成熟階段。這一假說與臨床觀察中兒童報告率高于成人的現象一致。

臨床建議

孟魯司特鈉于1998年在美國獲批上市，1999年進入中國市場。2025年12月22日，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NMPA）發布《關于修訂孟魯司特制劑說明書的公告（2025年第120號）》，基于國內不良反應監測數據，統一修訂孟魯司特制劑（包括片劑、咀嚼片、顆粒和口溶膜）說明書內容，重點強化了神經精神風險的警示語。

• 在精神科治療之前，先排查現有藥物（包括孟魯司特）是否為病因？如果患者的精神癥狀是在開始吃孟魯司特之后出現的，可以聯系他的主治醫生，商量能不能換別的哮喘藥，然后觀察精神癥狀有沒有好轉。

• 遇到有自殺念頭或行為的患者，一定要問一句：是不是在吃孟魯司特？

• 住院的呼吸科病人如果開始用孟魯司特，要留意他有沒有出現抑郁、焦慮，特別是自殺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