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預警超強厄爾尼諾，高溫背后糧食危機更嚴峻

2026年2月28日，當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霍爾木茲海峽實質上陷入封閉狀態，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盯著油價。沒人認真盤算，這件事會從哪條看不見的管道，最終流進每個家庭的菜籃子。半年之后，答案越來越清晰：管道叫做化肥，時間節點是2026年秋收和2027年春播。而此時，一輪周期性的厄爾尼諾事件正好從赤道太平洋緩緩升起，像一把放大鏡，對準了已經千瘡百孔的全球糧食體系。

2026年6月2日，世界氣象組織將厄爾尼諾在6月至8月期間發展的概率上調至80%，并預測這一概率到11月將進一步升至約90%，大多數氣象模型顯示此次事件將至少達到中等強度。

此后進展更快：6月11日，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正式發布厄爾尼諾預警，官方措辭是”厄爾尼諾已經到來”，同期發布的概率評估顯示，此次事件在2026年11月至2027年1月期間演變為”極強”等級的概率高達63%。日本氣象廳也于同期宣布厄爾尼諾現象現已正式形成。三大權威機構在同一時間窗口相繼確認，這在氣象學上并不常見。

需要說清楚的是，國內和國際機構對這輪厄爾尼諾的強度判斷存在分歧。國家氣候中心判斷2026年5月進入厄爾尼諾狀態，預計夏秋季形成中等及以上強度并持續至年底；而NOAA的預測則顯示，今年5至7月發生概率為82%，并將持續至2026至2027年北半球冬季，強或超強厄爾尼諾事件發生概率合計超過60%。對中國的農業規劃而言，這個分歧其實并不重要——中等強度和強級事件的差異，主要體現在農產品漲幅是20%還是40%，不會改變方向性判斷。

在”超強”這個標簽被反復熱議之前，有一個更值得關注的細節：近期太平洋出現”鏡像氣旋”——兩股熱帶氣旋以赤道為鏡面南北同步發展，會撕裂信風形成”赤道西風爆發”，加劇厄爾尼諾強度。上一次類似情況出現在2015年，伴隨持續18個月、峰值海溫偏高2.9℃的嚴重厄爾尼諾。這個物理信號，比任何機構的概率預測都更接近真實的大氣運動。

厄爾尼諾對農業的影響從來不是均勻分布的，而是高度區域分化。從氣候特征看，厄爾尼諾年西太平洋周邊偏干偏熱，東南亞、澳大利亞、印度首當其沖；南美西岸偏濕偏澇；中國則更易出現”南澇北旱”與暖冬特征。落到具體品種，邏輯也隨之分化：國泰君安期貨高級分析師通過復盤三次中強厄爾尼諾發現，天然橡膠、白糖及棕櫚油等品種受東南亞及澳洲地區干旱天氣影響較大，價格往往顯著上漲；而大豆、玉米等美國主產作物，因氣候條件相對有利，價格表現普遍疲軟。

具體減產數字，已經開始在各主要產區陸續兌現。美國農業部5月監測數據顯示，全美僅28%的冬小麥長勢優良，2026至2027作物季產量預計僅為156億蒲式耳，同比回落21%，跌至1972年以來歷史低位；澳大利亞農業與資源經濟科學局則于6月2日預測，該國2026至2027種植季小麥產量將下降19%，總產量回落至2900萬公噸。這兩個數字疊加在一起，意味著兩大小麥出口國同步進入減產周期。世界銀行的評估顯示，厄爾尼諾形成并持續至2027年的概率在61%至87%之間，一旦成真，南亞、南部非洲及部分東亞地區的水稻產量可能下滑20%至50%。

但氣候沖擊如果單獨出現，各國尚可調配儲備、互相補位。真正危險的，是氣候與地緣危機同時到場。全球約一半糧食生產需要氮肥，而每年以海運方式流通的約5500至6000萬噸尿素中，中東占比約40%至50%，幾乎全部需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這條最窄處只有33公里的水道，既是全球能源動脈，也是全球糧食體系的化肥命門。霍爾木茲海峽運輸中斷導致尿素價格單月上漲46%，農業價格指數上升8%；世界銀行大宗商品市場展望預測，2026年化肥價格將平均上漲31%，達到2022年以來最難以承受的水平。

在這場化肥危機中，印度的處境最為典型。印度尿素裝置90%以天然氣為原料，極度依賴進口液化天然氣，霍爾木茲海峽受阻后，印度尿素裝置開工率驟降至60%，每月產量從正常的250萬噸跌至150至180萬噸。隨著波斯灣沖突擴大，印方已請求中國考慮放寬尿素出口限制。巴西大豆出口全球，但其80%以上化肥依賴進口；一旦化肥斷供引發減產，將直接推高全球大豆價格，而印度為自保可能重啟糧食出口禁令，重演2023年大米價格飆升的危機。這些連鎖反應，每一個環節都指向一個結果：國際糧食市場的價格底部，比市場預期的要高得多。

中國在這場多重危機中的定力，來自長期戰略布局。中國今年尿素產能預計將達到7650萬噸，較上年增長6.3%；2026年春耕以來，國內化肥生產企業平均開工率接近九成，高于2025年同期水平。當國際市場尿素價格飆升至700至800美元一噸時，中國國內市場價格僅約為國際市場的三分之一。中國擁有全球約30%的尿素產能，走的是煤制路線，基本不受霍爾木茲海峽影響，一季度已迅速收緊配額，暫停了對印度等國的出口審批，以保障國內供應。這道”防波堤”的邏輯不難理解：讓化肥留在國內，就是讓糧價的錨定點留在自己手里。

不過，中國的戰略底氣并非無限。中國大豆對外依存度高達85%，這使得國內生豬養殖和食用油市場極易受到國際期貨市場的”輸入性通脹”沖擊。厄爾尼諾引發的大豆主產區擾動，疊加化肥斷供推高的種植成本，一旦國際大豆期貨價格持續走高，傳導至國內豆粕、飼料乃至豬肉價格的路徑幾乎是剛性的。這是中國糧食安全體系中，目前最需要精細化管理的一道缺口。

從時間軸看，風險的集中釋放窗口在2026年第四季度至2027年上半年。氣候系統與農業系統之間存在時差，厄爾尼諾發生在今年夏秋，減產的數據要到明年一季度才開始顯現；棕櫚油和橡膠的第一輪漲價，預計也在2027年一季度出現。

厄爾尼諾對全球氣溫的影響通常在第二年最強，因此這輪事件的最重沖擊，很可能要到2027年才會全面落地。這意味著，當前窗口期是全球應對準備的黃金時段，而非等待觀望的理由。

面對這一局面，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世界糧食計劃署聯合發起2.02億美元的緊急募款呼吁，旨在保護22個高風險國家的880萬人，并明確這是兩個機構有史以來首次聯合發起的預期行動募款。聯合兩機構強調，預期行動比危機升級后再響應的成本要低得多——每投入1美元用于預期響應，可以避免高達7美元的損失。這個比例，某種程度上也適用于國家層面的糧食安全預算思路。

這件事不會只停在”高溫40度”“農產品漲價”這兩個維度上。糧食從來都是戰略資源，而不只是經濟商品。當化肥供應鏈被一場地緣戰爭切斷、氣候系統被一輪厄爾尼諾打亂，兩股力量不是簡單疊加，而是在同一作物周期里形成共振。目前全球面臨急性饑餓的人口約為3.18億，若伊朗沖突持續至2026年6月以后且油價維持高位，這一數字可能再增加4500萬。這些數字背后是社會動蕩的燃料，而社會動蕩又會反過來推高糧價，形成難以打破的惡性循環。

中國多年來持續強調糧食安全的極端重要性，這種戰略清醒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在全球糧食體系面臨系統性壓力的時刻，守住國內種植面積、穩住化肥價格、管理大豆進口敞口、精準調控儲備投放，這四件事一件都不能掉鏈子。

中國在這場地緣政治博弈中扮演的是微妙而關鍵的角色——作為全球化肥市場上唯一能提供穩定供給的國家，中國守住了出口配額和國內保供的底線，在客觀上充當了全球供應鏈的最后一道緩沖。這道緩沖能撐多久，取決于中東局勢何時落定，也取決于這輪厄爾尼諾最終以什么強度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