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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在2026上海夏季音樂節開幕音樂會上,中提琴演奏家梅第揚與上海交響樂團演繹了作曲家久石讓的《中提琴傳奇》。
就在幾天前,他在同一個舞臺上與指揮家余隆執棒的上海交響樂團合作,為該樂團2025—2026音樂季畫上了圓滿句點。
自4年前成為柏林愛樂樂團的首位華人首席后,梅第揚讓與“主角光環”無緣的中提琴逐漸發光。
在接受記者專訪時,他坦露了這4年來的“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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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上海夏季音樂節開幕音樂會上,中提琴演奏家梅第揚與上海交響樂團演繹了《中提琴傳奇》
“音樂需要我變成什么樣,我就變成什么樣”
解放日報·上觀:在此次夏季音樂節的開幕音樂會上,你為什么會選擇演奏久石讓2022年創作的《中提琴傳奇》?
梅第揚:久石讓是我從小就非常喜愛的作曲家,他創作的那些耳熟能詳的動畫配樂,是我小時候愛上音樂的原因之一。
解放日報·上觀:沒想到他會為中提琴專門寫一部協奏曲,而且只有兩個樂章。
梅第揚:的確,最初看到“傳奇”兩個字的時候,我以為這可能是一部帶有英雄主義色彩的作品,但當我深入研究后發現,這個標題除了有“傳奇”的意思,其實還有“人物傳記”以及“習慣”的意思。
這部充滿畫面感的作品,是久石讓為中提琴書寫的傳記,也是寫給所有聽音樂的普通人的。整部作品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回憶自己的人生。開頭的中提琴獨奏如同傳記的序言。那些清新的旋律表達著剛出生的孩子對世界的好奇;兒童時期很多的音程和音型都帶著童真;慢慢地,開始感受到迷茫、糾結、痛苦;最終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一個未完待續的狀態,寓意人生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就像是電影中的留白,也意味著中提琴這件樂器的歷程還遠遠沒有結束。
解放日報·上觀:有人說小提琴的音色像英雄,大提琴像哲人,而中提琴則更接近大多數普通人。
梅第揚:很多人都覺得中提琴是一種溫和,甚至中庸的樂器,但這并不代表拉中提琴的人不能突破這種慣有的印象。其實中提琴的音色可以是多變的,甚至能發出近似于電吉他的聲音。
當你真正進入音樂時,或許會在某一個瞬間意識到,樂器只是音樂的載體,樂器本身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好的音樂家一定會想方設法打破樂器本身的限制,因為我們都在追求與眾不同。
解放日報·上觀:有評論家評論你的演奏是充滿張力且克制的,你認同這種說法嗎?
梅第揚:我并沒有刻意地去克制,我只是服務于音樂本身,基于我對每部作品的理解來演奏。
比如《中提琴傳奇》,聽起來沒有轟轟烈烈的旋律,但久石讓的精神力量遠遠大于他寫出來的旋律。再比如巴赫的音樂,沒有華麗的炫技,但他的精神世界就像宇宙一樣豐富。
演奏音樂從某種程度上就像角色扮演,一個好的音樂家絕不會只有一面,因為音樂不只有一面。很多人覺得我在臺下是一個比較溫和、中庸的人,性格似乎和中提琴的音色很契合。但站在臺上的時候,音樂需要我變成什么樣,我就會變成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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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揚 1994年生于湖南長沙,5歲開始學習小提琴,10歲學習中提琴。2014年考入德國慕尼黑音樂與戲劇大學。2018年,獲得第67屆慕尼黑ARD國際音樂大賽中提琴比賽第一名及所有6項單項獎。2022年,28歲的他出任柏林愛樂樂團中提琴聲部首席。
從匠人邁向真正的音樂家
解放日報·上觀:很多樂迷提到你,都會用“逆襲”這個詞,你的成功引領了中提琴這件冷門樂器的“逆襲”。你怎么看待這份“使命”?
梅第揚: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可以通過很多平臺幫助更多的人了解、認識中提琴這件樂器。但其實,讓中提琴“發光”并不是從我開始的,而是從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泰勒曼就開始了。1900年后,又有一批新的中提琴協奏曲誕生,只不過中提琴很少有聽眾耳熟能詳的浪漫派協奏曲。
浪漫派作品在音樂會上往往更受歡迎。就像電影一樣,有些類型的電影更容易受到市場的青睞。中提琴作品大都不是酷炫的動作電影,而是給人以人生感悟和內心觸動的作品。
解放日報·上觀:怎樣才能讓更多的中提琴作品被觀眾聽見,而不只是停留于其他作品的“中提琴改編版”?
梅第揚:其實肖斯塔科維奇、沃爾頓、欣德米特、古拜杜麗娜、葉小綱都寫過非常精彩的中提琴作品。我相信,當中提琴拉得好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優秀的中提琴作品也會越來越多,終有一天會形成一種正向循環。
解放日報·上觀:你是10歲那年由小提琴改學中提琴的,聽說你剛捧起中提琴的時候,就意識到這是你想要學的樂器?
梅第揚:更準確地說,是我無法拒絕。每個孩子的心里都想快點長大,在我很想長大的時候,遇到了比小提琴大一號的中提琴,我被它比小提琴略低沉的聲音深深地吸引。那時候我很想擁有像我爸爸一樣的聲音,希望自己能快點成熟。
解放日報·上觀:中提琴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出現在了你的生命中。
梅第揚:的確如此,我相信所有樂器表達的都是對美的追求,它們以各自的聲音匯入音樂的海洋。無論你是從哪兒開始游的,只要不在中途放棄,最終都一定會游到這片海里。
解放日報·上觀:從琴童到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奏家,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梅第揚:首先需要一顆匠心,在持之以恒的練習的同時不要一味地模仿,要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
但從事藝術不是光靠努力練習就能取得你想要的效果的,從匠人到音樂家,還離不開天賦、感覺、熱情以及閱歷。當然,各行各業可能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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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天曄 攝
靈感來自音樂之外
解放日報·上觀:2022年,你成為柏林愛樂樂團的中提琴首席,這4年來你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梅第揚:說實話,我的音樂并沒有太大的變化。從10歲拉中提琴開始,每一個節點都像在過獨木橋,我可能很早就能預計到未來的音樂歷程大概要怎么走下去。人生的精彩往往是音樂之外的事情。
從中國長沙到德國慕尼黑,從第一次進慕尼黑愛樂樂團做首席,再到成為柏林愛樂樂團的首席,這些年我的人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結了婚,當了爸爸。但我還是我,我對音樂的初心、對藝術的追求一直沒有變,只是人生閱歷隨著角色的變化而不斷豐富。我每天都在生活中獲得新的靈感,而音樂是我生活中最穩定的部分,就像老朋友一樣。
解放日報·上觀:每個交響樂團都有自己的文化傳統和積淀,柏林愛樂樂團和你想象中的一樣嗎?
梅第揚:我以前認為,柏林愛樂樂團是一個德國樂團,但成為其中的一員后我才體會到,它其實是一個“在德國的樂團”,因為樂團成員是非常國際化的。我們來自世界各地,有著不同的教育背景,對音樂的熱愛讓彼此感覺是志同道合的。所有成員對于音樂的追求是極其純粹的,我們唯一的目標就是把音樂演奏好。
解放日報·上觀:你怎么平衡個人的藝術發展和作為樂隊首席的職責,時間、精力怎么分配?
梅第揚:我目前有三重身份——獨奏家、聲部首席、室內樂演奏者,這三重身份我都很享受。
在樂隊中演奏的時候,我要感染的不只是聽眾,很多時候還要去感染坐在身后的樂手們。這種交流有時候要靠肢體動作,有時候需要語言,但大部分靠的是默契。
在演奏室內樂的時候,彼此的靈魂要在音樂中保持同步,可能會有很多即興的光彩迸發出來。
獨奏的時候,我覺得更像是在充電。去不同的城市演出,見到形形色色的人,讓我能自由地感受這個世界,并從中獲得很多靈感。
我一年大約有100到120場演出,其中柏林愛樂樂團的演出有六七十場。從時間上來說,我每年有不到一半的時間在樂團演出,剩下的時間就會以另外兩重身份演出。這個狀態比較合理,不會有太大的壓力,因為如果演奏變成任務,就容易失去美感。
解放日報·上觀:你常年在全世界各地演出,你覺得中西方的古典音樂聽眾有哪些不同?
梅第揚:西方聽眾有很多都是老年人,他們從小就有聽古典音樂的習慣。中青年人并不是不喜歡古典音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們需要把更多的業余時間投入家庭,比如陪伴孩子。所以很明顯,周六的演出會有更多的年輕聽眾,而平時則更多的是老年聽眾,聽音樂會是他們退休后的一種社交方式。
在中國,古典音樂的聽眾群體是比較年輕化的,比如上海就有一批非常專業的年輕樂迷,希望他們能夠持之以恒。盡管現在能夠選擇的娛樂方式很多,但聆聽古典音樂收獲的是精神的滿足與提升,特別是聽現場音樂會,音樂廳是有溫度的,每一個瞬間都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制的。
原標題:《專訪中提琴家梅第揚:成為柏林愛樂首席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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