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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到初夏,我扳著手指回想時,已數不清到底訪過多少花了。村口的山龍綠地有梅,前京大道的好人公園有櫻,金石公路兩邊的桃園里桃花灼灼,在太倉沙溪古鎮碰到雨中的木香,也騎車去訪薈萃園的牡丹,最后是在紹興蕺坊橋畔邂逅楝花。
數是數不清的,腦海里的江南花雨,一路繽紛。但古人是用心的。《蠡海集》里說:自小寒至谷雨,凡四月八氣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風信應之。晏殊有詩云:春寒欲盡復未盡,二十四番花信風。這是多美的風!“候”是古人的時間與自然單位,五天為一候,從小寒到谷雨,有四個月、八個節氣、二十四候,古人為每候都選出一種最具代表性的花。梅花為首,楝花為終,風中有信,花期不誤。花與風,就這么歲歲年年永不相負地奔赴著,是人與自然長相廝守的浪漫,也是農耕文明恒常久遠的詩意。
那天站在紹興書圣故里的題扇橋上,端起相機時,遠遠地,蕺坊橋邊有一樹繁忙的楝花不期然地映入取景框,與蕺坊橋、文筆塔,與斑駁白墻、鱗次黛瓦,與酒旗、流水、烏篷船完美地融于一幅畫面。鏡頭里的楝花,染著淡淡的紫,細細密密。羽狀的復葉,層層疊疊。花點綴著葉,葉襯托著花,在初夏的風光和雨絲里一同搖曳,溫婉、纖弱、柔美,還帶一縷惜春的惆悵,像極了薄施粉黛的江南女子。
前一日剛去過沈園,重讀陸游的《釵頭鳳》,此時想起的是陸游的《雨中示子聿》。《釵頭鳳·紅酥手》寫于1151年的暮春,那時的陸游27歲,在沈園偶遇前妻唐琬,題詩于壁,寫下人間愛而不得的絕唱,感傷如急雨,叩動心扉。而《雨中示子聿》寫于1195年,此時的陸游已年過七旬,罷官后歸隱山陰(紹興)。又是暮春時節,“瓜蔓水生初抹岸,楝花寒動卻添衣”。此時,詩人所有的夢想開始歸于寂寞,詩風平和、沖淡,詩人與幼子子聿在茅檐下雨聲中水岸邊楝花香里,絮絮叨叨地說些功名利祿與回歸本心。“苦學勿為干祿計,宦途雖樂不如歸”,這是長者的教誨,也是詩人的一聲嘆息。
楝花是春盡夏來的物候標志,但詩人在那個暮春,入秋了。不過無論如何,那棵楝樹是幸運的。我也是幸運的。回到小城后,心中莫名多了一份關于楝花的惦念,正當失望時,不意在通勤班車上看到路邊的楝樹正在開花。隔著車窗,幾日往返過程中的再三確認后,我啞然失笑。
原來,苦楝樹一直在路邊,在夾竹桃、紅葉李以及香樟、白楊組成的綠化帶里。這路修成已經多年,而我也走過多年,記得隆冬以及早春時節曾看到光禿禿的枝頭掛著一束束金色的果,也暗自揣度過,這是什么樹?什么果?可直到這些樹已經“天香薰羽葆,宮紫暈流蘇”,我才想起那些果兒是楝實,又叫金鈴子,北宋陳師道在《楝花》詩中是稱作金彈的:“會見垂金彈,聊容折紫緌。”自此,通勤時就多了一項功課,隔著車窗看花、數樹。去程數右側,返程數左側,雖然至今也沒數清到底是十幾還是二十幾棵。但我原諒自己,多少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楝樹在開花,在矜持地送別這個春天,迎接一個火熱的夏天。
果然是人心不足,幾日后,我又心生貪念乃至遺憾:倘若能近前去看就好了,像王安石那樣,去看“小雨輕風落楝花,細紅如雪點平沙”。朋友告訴我,七寶老街上的楝樹正在開花,快來看吧。另一位朋友發來視頻,是66梧桐院的苦楝樹,枝繁花茂,與鄔達克近百年前設計的紅磚老洋房相依成景、成趣,為這城市平添一份別樣的溫柔。我微笑著,一一應允,卻并未急著奔赴。我不著急,想著苦楝樹的花果同枝,覺得時間不再是線性的,而是可以折疊的。
人生遭逢的有些事不必著急圓滿,遇到的有些人也不必急著告別,可以在當下,在這同一寸光陰里,靜靜地成為來處和去處。夏天已經到了,那就好好生長吧。
原標題:《晨讀|魯北明月:楝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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